第19章

斷雲渡的渡口總是停着船。

不是烏篷船那種能藏人的大家夥,是些用整段梧桐木挖空的獨木舟,像被劈開的冬瓜,橫七豎八地泊在淺灘上。船板上的青苔吸足了水汽,踩上去“咯吱”響,像老人咳嗽的聲音。柳素華抱着東暉站在渡口的老槐樹下,樹影在她腳邊晃,像誰在地上畫着看不懂的符。

她們已經在這槐樹下等了兩個時辰。

按照呂雉的人“蓮心”臨走前的囑咐,她們應該在辰時三刻見到接應的人——一個穿藍布短打的撐船老漢,船頭插着半片荷葉。可現在日頭都爬到頭頂了,別說荷葉,連只水鳥都沒見到。

“嫂子,要不咱先躲躲?”李二柱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裏畫着圈,圈裏寫着個“吳”字,又被他用腳碾平了,“這渡口人來人往的,萬一呂澤的人找來……”

柳素華沒說話,只是摸了摸懷裏的小玉璽。那玉印被她用布條裹了三層,藏在東暉的襁褓裏,孩子的體溫透過布層傳過來,暖得像吳廣生前揣在懷裏的麥餅。她想起蓮心臨走前說的話:“斷雲渡的接應是‘老荷葉’,此人是我主母(呂雉)的心腹,只認一樣東西——半塊刻着‘呂’字的青銅鏡。”

那半塊銅鏡此刻正被她攥在手心,鏡緣的缺口硌得掌心生疼。這是蓮心留下的信物,說“見鏡如見主母”。

“來了!”鍾離眜突然低喝一聲,他靠在槐樹的另一側,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繃帶下的傷口想必又在疼,臉色白得像宣紙,“東邊那艘船,船頭有東西!”

柳素華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艘獨木舟正慢悠悠地往岸邊劃,船頭果然插着半片荷葉,只是那荷葉蔫得厲害,邊緣卷成了筒,像只被踩扁的蟬。撐船的老漢戴着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劃船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着什麼。

船靠岸時,老漢抬起頭,草帽下露出張溝壑縱橫的臉,左眼下方有顆黑痣,像滴沒擦淨的墨。“是去下相縣走親戚的?”他的聲音啞得像被水泡過的柴火,目光在柳素華懷裏的東暉身上停了停,又掃過鍾離眜腰間的劍。

柳素華掏出那半塊銅鏡,遞過去。

老漢接過銅鏡,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鏡緣的缺口,突然笑了,露出兩顆黃牙:“主母說,帶孩子的婦人最是心細。上船吧,順流而下,半個時辰就到下相縣。”

李二柱剛要扶秦伯(他還在昏睡)上船,柳素華突然按住他的手。她注意到老漢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斷口處的老繭異常厚實——那不是撐船磨出來的,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痕跡。

“老人家,”柳素華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股不容置疑的冷,“主母說過,‘荷葉要帶露,撐船要帶疤’。您這荷葉是幹的,手上的疤……也不是她描述的位置。”

老漢臉上的笑瞬間僵住,草帽下的眼睛陡然變得銳利,像淬了毒的魚叉。“小婦人倒挺細心。”他緩緩站起身,右手悄然摸向船尾——那裏藏着把短刀,刀鞘是黑的,和船板一個顏色。

“動手!”鍾離眜的劍比話音更快,“噌”地出鞘,劍光在日頭下閃了一下,直逼老漢面門!

老漢早有防備,側身躲過,短刀同時出鞘,“當”地一聲與鍾離眜的劍撞在一起,火星濺在潮溼的船板上,瞬間滅了。“呂大人果然沒猜錯,你們會識破這圈套!”他獰笑着,短刀招招狠辣,專刺鍾離眜受傷的左臂。

李二柱也反應過來,抄起岸邊的扁擔就往船上跳,卻被老漢一腳踹在胸口,“哎喲”一聲摔回岸上,嘴角立刻淌出血來。

柳素華抱着東暉往後退,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獨木舟。船尾的水裏突然冒出幾個黑影,都是穿黑衣的漢子,手裏拿着弩箭,箭頭對準了他們——這根本不是什麼接應,是呂澤設的埋伏!蓮心給的消息是假的!

“素華嫂子!快往蘆葦蕩跑!”李二柱掙扎着喊道,抓起地上的石頭就往黑影砸去。

鍾離眜卻被老漢纏住,根本脫不開身。他的左臂顯然用不上力,劍法漸漸亂了,被老漢抓住破綻,短刀劃開他的衣袖,血立刻涌了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西邊傳來,煙塵滾滾,像是有大隊人馬趕來。黑衣漢子們頓時慌了,爲首的老漢罵了句“晦氣”,突然吹了聲口哨,船尾的黑影立刻縮回水裏,他自己也縱身跳入河中,不見了蹤影,只留下那艘空船在岸邊晃悠,船頭的蔫荷葉被風吹得“譁啦啦”響。

馬蹄聲越來越近,柳素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來的是友是敵?

等看清來人,她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是陳勝!

他騎着匹黑馬,身後跟着十幾個精壯的漢子,都是楚軍的裝束,手裏的長矛閃着寒光。陳勝看到他們,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臉上的疤在日頭下紅得嚇人:“鍾離校尉!你們沒事吧?項將軍怕你們出事,特意讓我帶人趕來接應!”

鍾離眜捂着流血的胳膊,臉色又驚又疑:“陳將軍?你怎麼會來?我們沒收到消息……”

“事出緊急,來不及送信!”陳勝看向柳素華,目光在她懷裏的東暉身上頓了頓,又掃過地上的血跡,“呂澤的人追來了?”

柳素華還沒來得及回答,李二柱突然喊道:“陳將軍,快救救秦伯!他快不行了!”

秦伯不知何時醒了,此刻正躺在地上,呼吸微弱,臉色灰敗,嘴角不斷有黑血涌出——竟是中了毒!柳素華這才想起,剛才黑衣漢子們的弩箭雖然沒射中,卻在空氣中留下股淡淡的杏仁味,想必箭上淬了毒,秦伯是吸入了毒氣!

“快!我帶了解毒的藥!”陳勝趕緊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蹲下身就要給秦伯灌藥。

“等等!”柳素華突然喊住他,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陳將軍,你怎麼知道秦伯中的是杏仁味的毒?蓮心說這種毒是呂澤的獨門秘藥,除了他的心腹,沒人知道解法。”

陳勝的動作僵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像是被人戳破了什麼。“我……我是猜的。”他勉強笑了笑,試圖把瓷瓶往秦伯嘴邊送,“先救人要緊……”

“他不是陳勝!”鍾離眜突然大喊一聲,不顧傷口的劇痛,揮劍就朝陳勝砍去,“真正的陳將軍左手有六根手指,他沒有!”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假陳勝顯然沒料到鍾離眜會突然動手,倉促間只能後退,腰間的玉佩掉在地上,“哐當”一聲——那玉佩是白玉的,上面刻着個“呂”字,和王老實身上的一模一樣!

“狗賊!竟敢冒充陳將軍!”鍾離眜怒不可遏,劍招越發凌厲。假陳勝的功夫顯然不如剛才的老漢,很快就被逼得連連後退,朝岸邊的蘆葦蕩大喊:“還愣着幹什麼?動手!”

蘆葦蕩裏頓時沖出幾十個黑衣漢子,個個手持利刃,把柳素華他們團團圍住。假陳勝喘着氣,獰笑道:“柳夫人,識相的就把玉璽交出來,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柳素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們不僅中了呂澤的埋伏,連陳勝都被冒充了,可見呂澤的勢力有多龐大,連楚軍內部的情況都了如指掌。秦伯還在地上掙扎,呼吸越來越弱;李二柱受了傷,根本站不起來;鍾離眜雖然勇猛,卻寡不敵衆,胳膊上的血越流越多,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

她下意識地抱緊東暉,手卻摸到了懷裏的另一件東西——是吳廣留下的那根棗木鋤柄,她一直帶在身邊,說是“能辟邪”。鋤柄的末端有個不起眼的凹槽,是當年吳廣用鑿子鑿的,說是“能藏住最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笛聲突然從河對岸傳來,調子很怪,像是小孩子在吹,不成章法,卻透着股說不出的熟悉。

黑衣漢子們頓時騷動起來,紛紛看向河對岸。假陳勝的臉色也變了:“什麼人?!”

河對岸的蘆葦蕩裏慢慢駛出一艘烏篷船,船頭站着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手裏拿着支陶笛,正吹得入神。少年看到岸邊的情景,突然停了笛聲,大喊道:“爹說,看到戴銀鐲子的阿姨,就把這個給她!”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包,用力朝柳素華扔過來。

布包落在柳素華腳邊,她趕緊撿起來打開,裏面竟是半塊虎符——是之前啞巴老漢交給吳廣的那半塊!虎符下面還壓着張字條,上面只有三個字:“老茶根”。

老茶根?他沒死?!

柳素華的心髒猛地一跳,突然明白了笛聲的意思——是老茶根派來的人!

“殺了那小子!”假陳勝顯然意識到不對,厲聲下令。

幾個黑衣漢子立刻朝河邊沖去,卻突然慘叫着倒在地上——他們的腿上都插着箭,箭尾的羽毛是白色的,和之前蓮心的人用的箭一模一樣!

河對岸的蘆葦蕩裏突然冒出十幾個弓箭手,個個身穿楚軍服飾,箭頭對準了黑衣漢子們。烏篷船上的少年又吹起了笛,這次的調子變得急促,像是在發號施令。

“是自己人!”鍾離眜又驚又喜,“是項將軍的親衛!他們的箭尾都用白羽毛!”

黑衣漢子們頓時慌了神,被前後夾擊,陣腳大亂。假陳勝見勢不妙,虛晃一招逼退鍾離眜,轉身就想往蘆葦蕩跑,卻被一支白羽毛箭射中了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很快就被楚軍親衛制服了。

剩下的黑衣漢子見狀,哪裏還敢戀戰,紛紛四散逃竄,卻被弓箭手射倒一片,沒跑掉幾個。

烏篷船很快靠了岸,那個吹笛的少年跳下來,跑到柳素華面前,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阿姨,我是茶根爺爺的孫子,他讓我來接你們。”

柳素華這才注意到,少年的左眼也是瞎的,蒙着塊黑布,和老茶根一模一樣。

“老茶根他……”

“爺爺在船上。”少年指着烏篷船,“他說要親自跟你說句話。”

柳素華跟着少年走上船,烏篷船的船艙裏坐着個老漢,正是老茶根!他看起來比之前蒼老了許多,臉色蠟黃,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精神還好。看到柳素華,他笑了笑:“柳夫人,別來無恙。”

“老茶根大爺,您沒死?”柳素華又驚又喜。

“閻王爺不收我這老骨頭。”老茶根咳嗽了幾聲,“那天驛站爆炸,我跳河躲了起來,順流漂到了下遊,被孫子救了。”他指了指船艙角落裏的一個木箱,“這裏面是項將軍要的東西,還有……吳廣托我交給你的信。”

柳素華的心猛地一跳:“吳廣?他還活着?!”

老茶根的眼神暗了暗,點了點頭:“他炸驛站時沒被炸到,只是被氣浪掀到了河裏,被下遊的漁民救了。但他傷得很重,現在還在養傷,暫時不能來見你。”他把那封信遞給柳素華,“這是他親筆寫的,你自己看吧。”

信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受傷後勉強寫的:“素華吾妻,見字如面。吾尚安好,勿念。玉璽乃楚人之望,需交與項將軍妥善保管。呂澤勢大,下相縣不可久留,速隨老茶根往東南去,吾傷愈後自會尋你。切記,勿信呂雉之人,其心難測。夫吳廣絕筆。”

柳素華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握着信紙的手微微顫抖。吳廣還活着!這個消息比什麼都讓她高興。

“項將軍讓我帶句話。”老茶根繼續說道,“他知道你受了委屈,讓你放心,他已經查清了,楚軍裏有呂澤的內應,就是之前那個反水的周勃,已經被他處置了。”

“那蓮心……”

“蓮心確實是呂雉的人。”老茶根嘆了口氣,“呂雉讓她給假消息,一是想借呂澤之手除掉你們,二是想看看項將軍的反應,摸清楚軍的實力。這女人的心計,比呂澤深多了。”

柳素華這才明白,她們不過是呂雉和呂澤爭鬥的棋子,隨時可能被犧牲。

“我們現在就走嗎?”鍾離眜問道,他的傷口已經被楚軍親衛包扎好了,臉色好了許多。

“不急。”老茶根搖了搖頭,“老茶根還有件事要做。”他看向柳素華,“吳廣托我問你,還記得十年前你們成親那天,在渡口說的話嗎?”

柳素華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抹羞澀的笑容:“記得。我說要跟他一輩子,不管富貴貧賤,生老病死。他說要給我蓋間大瓦房,房前種滿向日葵。”

“他還說了一句。”老茶根的眼神變得悠遠,“他說,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就讓你帶着孩子往東南走,那裏有他早就備好的落腳地,是一片向陽的坡地,最適合種向日葵。”

柳素華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原來吳廣早就爲她們安排好了後路,這個男人,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把一切都想到了。

“我們走吧。”柳素華擦幹眼淚,眼神變得堅定,“去東南,去找那片向陽的坡地。”

烏篷船緩緩駛離斷雲渡,柳素華站在船頭,回頭望去,只見渡口的老槐樹下,楚軍親衛正在清理戰場,秦伯被抬上了另一艘船,李二柱跟在後面,東暉和蓮兒依偎在她身邊,兩個孩子的臉上都帶着懵懂的好奇。

風吹起她的頭發,帶着河水的潮氣,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向日葵花香。柳素華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呂澤和呂雉的爭鬥還在繼續,亂世的苦難也遠未結束,但只要她們還活着,只要吳廣還活着,只要那片向陽的坡地還在等着她們,就有希望。

“嫂子,你看!”李二柱突然指着前方,“天上有只鳥!”

柳素華抬頭望去,只見一只雄鷹正盤旋在天空中,翅膀張開,像一片烏雲,朝着東南方向飛去。

她知道,那是自由的方向,是希望的方向,是她們約定重逢的方向。

斷雲渡的老槐樹還在岸邊矗立,樹影在水面晃,像個未完的約定。而她們的船,已經帶着新的約定,駛向了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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