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把時間調回到梅朵家族初次加入格雷林家族的那個雪夜。
風雪如同狂暴的白色巨獸,嘶吼着撲向格雷林莊園堅固的石牆。尖塔的輪廓在漫天飛雪中模糊不清,窗櫺被冰粒敲打得噼啪作響。莊園內,巨大的壁爐熊熊燃燒,驅散着入侵的寒意,卻驅不散籠罩在僻靜東翼客房裏那股沉重的絕望。
奧利弗·梅朵,這位曾經在宮廷中也頗有地位的梅朵家族族長,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梁,深陷在莊園內的扶手椅中。他身上的華服早已在逃亡路上變得污損破舊,昔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灰發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壁爐中跳躍的火焰,雙手神經質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身邊坐着幾位同樣形容枯槁的核心族人,包括他年輕的侄子文森特·梅朵。
文森特緊抿着薄唇,眼神陰鬱而警惕,像一頭被困的幼狼,打量着這間雖然溫暖卻如同囚籠般的客房。房間角落裏,一個看起來只有兩三歲的小女孩蜷縮在厚毯子裏,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和一對同樣淺藍色的、微微顫抖的狐耳。她是奧利弗的小女兒,艾薇拉·梅朵。她太小了,還不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但空氣中彌漫的恐懼和父親深重的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着她,讓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沉重的橡木門被無聲地推開。少女秘書莎莉絲特·裏德,彼時已是莊園老主人埃德溫·格雷林公爵最信任的副手之一,身姿挺拔地走了進來。她銀灰色的稚嫩狼耳在爐火光暈中顯得格外冷靜,冰藍色的眼眸掃過房間,沒有多餘的同情,只有事務性的通知:“公爵大人將在書房接見奧利弗·梅朵大人。請隨我來。”
奧利弗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從椅子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根本無法恢復體面的衣袍。他看了一眼角落裏的小女兒艾薇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最終只是對文森特啞聲吩咐:“照看好她。”然後,他步履沉重地跟着莎莉絲特,走向那個決定家族命運的房間。
公爵的書房溫暖而肅穆,空氣中彌漫着雪鬆木和舊書籍的氣息。巨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後,埃德溫·格雷林公爵端坐着。他正值壯年,威嚴的面容如同刀刻斧鑿,目光銳利如鷹,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沒有寒暄,只是示意奧利弗坐下。莎莉絲特安靜地侍立一旁,像一尊銀色的雕像。
奧利弗幾乎是用盡畢生的尊嚴和力氣,才沒有在公爵的目光下崩潰。他聲音嘶啞,語無倫次地陳述着家族的冤屈、政敵的構陷、一路逃亡的艱辛以及如今山窮水盡的絕境——說白了,梅朵家族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他們哪怕服務皇室,也免不了遭受滅頂之災。他不再祈求恢復往日的榮光,只求公爵能給予庇護,保全梅朵家族最後的血脈,爲此,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公爵靜靜地聽着,手指有節奏地輕叩着光滑的桌面。他沒有立刻回應,房間內只剩下爐火的噼啪聲和奧利弗粗重的喘息。過了許久,公爵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梅朵,你們的遭遇,我已查證。構陷者必將付出代價!格雷林莊園的大門,可以爲你們敞開。”
奧利弗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狂喜和如釋重負讓他幾乎癱軟。他掙扎着想跪下表達感激。
“但是!”公爵的聲音如同重錘落下,敲碎了奧利弗的激動,“庇護,並非無價。格雷林家不養無用之人,更不養忘恩負義之徒。”他示意小莎莉絲特。莎莉絲特上前一步,將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用最上等羊皮紙書寫的契約文書,平整地鋪在奧利弗面前的桌面上。文書上,格雷林家族的獅鷲徽章與梅朵家族的金色天平徽章並列,中間空着籤名處。
“念。”公爵的命令簡潔有力。
莎莉絲特拿起文書,清晰而冰冷地宣讀:“梅朵家族,感念埃德溫·格雷林公爵再生之恩,爲償此恩,並求家族血脈永續之庇護,特立此世代契約:梅朵家族血脈子孫,凡年滿十四歲者,無論男女,皆須進入格雷林家族,效忠其主,世代爲仆,至死方休。格雷林家族承諾,給予梅朵家族在莊園內應有之地位與尊重,庇護其族裔安全。此約,天地與大地之母(獸亞人信奉的神明)爲證,血脈爲憑,若有違背,神人共棄。”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奧利弗的心髒。世代爲仆!這意味着他的子孫後代,將從世代服務皇室,成爲格雷林家族的附庸。他看向角落裏懵懂無知、只有兩三歲的艾薇拉——他的小女兒,她未來的人生,在十四歲那年就將被這份契約鎖死。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幾乎將他撕裂。
“籤,或帶着你的族人,離開我的莊園,在風雪中自生自滅。”公爵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帶着千鈞之力。窗外,風雪的咆哮聲仿佛在應和着這殘酷的選擇。
奧利弗的手劇烈地顫抖着。他看着文書上那象征着家族榮耀的金色天平徽記,再看看眼前代表着生存希望的獅鷲徽章。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族人(尤其是年幼的艾薇拉)的責任壓倒了所有的屈辱和驕傲。他用盡全身力氣,拿起沉重的羽毛筆,蘸滿漆黑的墨汁,在羊皮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墨跡蜿蜒,如同家族命運被刻下的傷痕。莎莉絲特上前,用滾燙的格雷林家徽火漆在籤名旁蓋下封印,那鮮豔的紅色烙印,如同契約本身一樣,帶着灼人的溫度,也帶着冰冷的枷鎖。
契約籤訂後不久,在公爵的斡旋下,針對梅朵家族的誣告被撤回。雖然無法恢復舊日榮光,但至少家族得以保全。梅朵家族在莊園安頓下來,憑借其世代傳承的嚴謹與能力,逐漸融入了莊園的運轉體系,成爲其中不可或缺的“精密部件”。文森特·梅朵也迅速成長,展現出與其年齡不符的冷靜(或者說冷漠)和事務處理能力。
時光荏苒,又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年幼的埃德溫·葉甫蓋尼·格雷林,大約五歲左右,裹得像個小絨球,被父親——那位威嚴的公爵——從馬車上抱下來。風雪很大,小埃德溫好奇地睜大眼睛,看着仆人們忙碌地清掃前庭的積雪。
就在通往主樓溫暖門廳的廊檐下,一個小小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還要小一些的小女孩,大概只有三歲的樣子。她穿着一件深藍色、樣式古板的小裙子,外面只罩着一件薄薄的鬥篷。她站在冰冷的石階角落,小臉凍得通紅,嘴唇發紫,淺藍色的頭發和同樣顏色的狐耳上落滿了雪花。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寒冷,正無比認真地、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着屈膝禮。她的動作因爲年幼和寒冷顯得僵硬笨拙,小小的身體搖搖晃晃,每一次屈膝都似乎用盡了力氣,但那雙清澈的藍色大眼睛裏,卻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看不到孩童應有的光彩,只有一種沉重的、不屬於她年齡的疲憊。
小埃德溫掙脫了父親溫暖的大手,好奇地跑了過去。他跑到小女孩面前,仰着小臉,奶聲奶氣地問:“喂,你不冷嗎?”小女孩嚇了一跳,猛地停下動作,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完全沒預料到小主人的靠近,也忘了該行禮。
小埃德溫看着她凍得通紅的小手,想起自己暖烘烘的口袋。他笨拙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柔軟的、繡着一只憨態可掬小熊的白色手帕——那是他最喜歡的手帕之一。他毫不猶豫地把帶着自己體溫的手帕塞進小女孩冰冷僵硬的小手裏:“給你!擦擦手,還有耳朵上的雪!爸爸說凍壞了會生病的!”
小女孩,幼年的艾薇拉·梅朵,完全愣住了。她低頭看着手裏那塊柔軟的、帶着陌生溫暖和淡淡奶香的手帕,上面那只傻乎乎的小熊仿佛在對着她笑。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善意,尤其來自莊園至高無上的小主人。她忘記了家族嚴苛的教導,忘記了刻板的禮儀,就那麼呆呆地站着,感受着手心那一點珍貴的暖意。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如同幽靈般迅速出現在廊柱的陰影裏。是少年文森特·梅朵。他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艾薇拉,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艾薇拉看到堂兄的瞬間,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剛剛泛起的一絲懵懂光芒瞬間熄滅,被熟悉的恐懼和順從取代。她飛快地、幾乎是把那塊珍貴的小熊手帕藏進了自己單薄袖子的深處,然後對着小埃德溫和他身後的公爵,行了一個她練習過無數次、此刻卻因爲慌亂而更加僵硬的屈膝禮,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文森特無聲地走上前,一把抓住艾薇拉細小的胳膊,不容反抗地將她從溫暖的廊下帶回了冰冷的、屬於梅朵家族仆從居住的側樓陰影裏。
小埃德溫茫然地看着那個奇怪的小女孩被帶走,很快就被父親牽着手,帶進了溫暖明亮、充滿歡聲笑語的主廳。那塊小熊手帕,就像雪地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被他拋在了腦後。
但對於那個被文森特拽走、袖子裏藏着唯一一點溫暖的艾薇拉來說,那個風雪交加的下午,那個塞給她手帕的棕發小哥哥,成爲了她灰暗童年裏一個模糊卻永不褪色的、帶着暖意的光斑。而文森特冰冷的手和眼神,以及袖子裏那份不能言說的“罪證”,則如同烙印,更深地刻進了她對“梅朵”與“格雷林”這兩個姓氏的理解之中。契約的枷鎖,在雪夜裏落下;而一絲微弱的善意,也悄然滲入了冰冷的縫隙。未來將如何演變,無人知曉,只有窗外的風雪,依舊呼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