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低垂,凝固的暗紅色天幕下,整座G城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骸骨,殘垣斷壁間點綴着尚未熄滅的暗火,嫋嫋黑煙升騰,融入死寂的夜。在這片廢墟的中央,那棟五層出租樓靜靜矗立,如同風暴眼中一塊沉默的礁石。無形的力場如同最堅韌的壁壘,將門外遊弋的嘶吼與血腥徹底隔絕。樓內,與外界的煉獄截然不同,雖然彌漫着揮之不去的緊張與塵埃氣息,但基本的框架和生活痕跡依然頑強地存在着。
二樓,一間朝南的臥室。
這原本是某個學生的房間,米色的窗簾拉攏了一半,遮住了部分血月的光,卻讓應急燈暖黃的光線顯得更加清晰。房間不大,但五髒俱全:一張鋪着藍色格子床單的單人床,一張堆着幾本落滿灰塵教材的書桌,一把轉椅,一個半滿的簡易布衣櫃,甚至牆角還立着一個落地的穿衣鏡。此刻,房間裏擠了十來個新來的幸存者。床沿、椅子、甚至鋪了件外套的地板上都坐了人,讓本就不大的空間顯得更加局促。
空氣沉悶,混雜着汗味、灰塵味和未散盡的恐懼。壓抑的啜泣聲從床邊傳來,是那個抱着小女孩的年輕母親,她把臉埋在女兒細軟的頭發裏,肩膀無聲地聳動。其他人則大多沉默着,或在不安地搓着手,或眼神空洞地盯着牆角某處脫落的牆皮。
但這沉默,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壓抑。死水之下,暗流洶涌。
“操他媽的!”靠近門口,一個穿着磨破皮夾克、臉上帶着新鮮擦傷的年輕男人(外號“釘子”)猛地一拳砸在書桌邊緣,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桌面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老疤死的太他媽冤了!那小子就是個瘋子!殺人魔!”他壓低聲音,但字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刻骨的恨意。
“釘子!你他媽小聲點!”旁邊一個穿着褪色格子襯衫、頭發花白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人稱“老周”)立刻低聲呵斥,緊張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隔牆有耳!那小子…不是善茬!你想害死大家?”
“聽見又怎麼樣?!”另一個坐在轉椅上、身材敦實、滿臉橫肉的漢子(“鐵頭”)壓着嗓子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再能打也是一個人!我們十幾個大老爺們,趁他睡覺或者落單的時候,一擁而上…”他做了個凶狠的抹脖子手勢,眼中凶光閃爍。
“放屁!”一個抱着膝蓋、蜷縮在床腳陰影裏、臉色蠟黃的中年男人(“老蔫”)驚恐地打斷,聲音都在發抖,“你沒看見他怎麼弄死老疤的?那根本不是人的速度和力氣!邪門得很!他手裏還有槍!還有五樓那個胖子…那眼神,看人的時候跟野獸似的,我瞅着都腿軟!”他想起物資清點時,李賀那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和偶爾掃過他們時帶着審視的、充滿原始力量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難道我們就這麼認了?!”釘子不甘心地低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武器被收走,跟孫子似的!吃的喝的都得看他臉色!連他媽睡覺都感覺有人在盯着!這他媽是避難所還是集中營?!”
“那也比外面喂怪物強!”一直沉默地坐在穿衣鏡旁邊地板上的女人(“趙姐”)猛地抬起頭,她的臉上還殘留着淚痕,眼神卻異常空洞麻木,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男人…我男人就是被那些骨頭怪物…活活扯成兩半的…就在我眼前…”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
這句話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兜頭澆在幾個試圖鼓噪的男人頭上。釘子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鐵頭眼中閃爍的凶光也黯淡下去,老周深深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趙姐那絕望的、帶着血腥味的描述,瞬間將他們拉回了不久前那煉獄般的逃亡路上。外面是什麼?是無窮無盡的、擇人而噬的怪物!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絕望深淵!
這棟樓,是唯一的生路。
那個持斧的年輕人,是這生路的看守者,也是…掌握着生殺予奪權柄的暴君。
“可是…他憑什麼?”釘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濃濃的不甘和絕望,拳頭無力地鬆開,“那三車物資,是我們拿命換回來的!油罐車…開車的劉老六,跳車慢了一拍,整個人就…就燒成了火球!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就爲了這點活命的東西!現在倒好,全成他的了!我們倒成了寄人籬下的乞丐!”
“憑他拳頭比我們所有人的加起來都硬,憑他夠狠,夠絕。”老周的聲音透着深深的疲憊和認命,“這世道,早他媽的變了。規矩是他定的,想活着喘氣,就得忍着。至少…他還真給吃的,真給地方住,沒立刻把我們扔出去喂怪物。”他頓了頓,眼神復雜地掃過房間裏驚惶的婦孺,“比外面那些吃人的東西…強百倍了。”
密謀的火苗,在冰冷的現實、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趙姐那血淋淋的提醒面前,無聲地熄滅了。房間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應急燈電流的微弱嘶嘶聲、壓抑的呼吸聲,以及角落裏趙姐和她女兒壓抑的抽泣。
反抗是死路一條。
認命,是唯一的選擇。
只是這份認命裏,浸滿了屈辱、不甘和對未來的茫然。他們像一群被拔掉了尖牙利爪的困獸,只能在這看似安全實則壓抑的牢籠裏,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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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暗房。
冰冷的藍光從監控屏幕上流淌下來。
十幾個分割畫面中,二樓那間擁擠臥室內的景象被清晰地捕捉,連書桌上那幾本教材的封面標題都依稀可辨。每一個不甘的表情,每一句壓抑的謾罵,每一絲絕望的顫抖,都纖毫畢現地呈現在雲閒書和李賀眼前。
“呸!”李賀狠狠咽下嘴裏最後一塊牛肉幹,蒲扇般的大手在屏幕上點了點那正發泄不滿的釘子,甕聲甕氣地說:“書哥,你看這孫子!背地裏罵得真難聽!好像我們搶了他老婆似的!我們又不是白拿他們東西!要不是咱這棟樓有…那東西鎮着,他們連人帶車帶物資,早他媽被怪物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
他抓起一瓶水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把絡腮胡子上的水漬,胖臉上滿是不忿:“按我說,這就是公平交易!他們交東西,我們給地方住,給吃的保命!這買賣多劃算!總比沒命強吧?怎麼還不知足呢?真是…腦子讓門擠了!”他粗聲粗氣地總結,表達着樸素的邏輯。
雲閒書面無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屏幕上那些或憤怒、或麻木、或絕望的面孔。
李賀的話,是這個崩壞世界最簡單粗暴的生存法則。
庇護需要代價。
忠誠源於恐懼。
感激?那是最廉價的奢侈品。他不需要這些人的感激,只需要他們的服從,以及…他們能提供的勞動力。
“力量,是唯一的貨幣。”雲閒書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物理定律。他手指輕點,畫面切換到了樓下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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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門廳。
慘白的應急燈光下,堆積如山的物資占據了小半個空間,與原本整潔的瓷磚地面和牆上的消防示意圖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雲閒書、李賀,還有王海峰帶來的那三個勉強恢復了一些精神的男生(張明、李強、王旭),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清點、整理、搬運。
氣氛凝重,只有紙箱摩擦地面和物品擺放的聲音。
王海峰坐在門廳角落一張還算完好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個從某個房間書桌抽屜裏翻出來的硬殼筆記本和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他佝僂着腰,借着燈光,一絲不苟地記錄着,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純淨水…24瓶裝…37箱…共…888瓶…(已拆封消耗3瓶)”
“壓縮餅幹…50塊裝…15箱…750塊…(散裝已消耗12塊)”
“午餐肉罐頭…24罐裝…8箱…192罐…(完好)”
“方便面…整箱…混合口味…22箱…264袋…(散裝已消耗5袋)”
“真空大米…10公斤裝…5袋…50公斤…(完好)”
“散裝巧克力棒…約…3.2公斤…(已消耗0.3公斤)”
“汽油…標準桶…3桶…約150升…(完好)”
他寫得非常認真,每一個數字都反復核對,鉛筆在粗糙的紙頁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西裝袖口磨得發亮,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嚴謹而焦慮的賬房先生,末世前物理教師的影子被深深掩埋。
三個男生動作麻利,張明和李強負責搬運箱子歸類,王旭則仔細檢查着包裝的完整性。他們的眼神偶爾會瞟向旁邊那扇緊閉的、隔絕了外面地獄的厚重單元門,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和後怕。
清點接近尾聲。
雲閒書看着堆積的物資,又看了一眼旁邊正百無聊賴踢着空箱子的李賀。
“王老師,算一下。”他開口道,聲音在空曠的門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王海峰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一個習慣性動作),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劃過,嘴唇無聲地翕動着計算。
片刻,他抬起頭,臉色變得更加凝重,甚至有些蒼白。
“雲…雲閒書,”他的聲音有些幹澀,“按照目前樓內…包括新來的十四人,總共十九人的消耗…只計算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並且,”他艱難地頓了頓,看了一眼李賀,“並且…在李賀同學…不進行那種…特殊狀態的情況下…”
他咽了口唾沫,報出了那個冰冷的數字:
“這些物資…最多…只能支撐四個月。”
四個月!
這個數字如同一塊沉重的寒冰,瞬間砸在門廳裏每個人的心頭!
三個搬運的男生動作僵住了,臉色發白。
李賀也停止了踢箱子的動作,胖臉上的輕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凝重。他很清楚自己“特殊狀態”後的胃口意味着什麼。
四個月,在末世裏,短得如同白駒過隙!
雲閒書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他目光掃過門廳裏所有人,包括剛剛被他示意下樓的王海峰三人,以及那些被召集到樓梯口附近、神情各異的新來者。
“都聽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四個月。這是極限。”
“想活下去,不能坐吃山空。”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樓梯口那些瞬間變得惶恐不安的臉。
“三天後。組織人手,出去搜尋物資。”
“什麼?!”
“出去?!”
“外面全是怪物!出去不是送死嗎?!”
短暫的死寂後,壓抑的騷動瞬間爆發!新來的幸存者們臉上寫滿了驚駭和抗拒!
釘子第一個跳了起來,指着門外,聲音都變了調:“你瘋了?!外面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出去?就憑我們?赤手空拳?給怪物加餐嗎?!”
“就是!要去你去!老子不去!”鐵頭也梗着脖子吼道,臉上橫肉抖動。
“我們好不容易才逃進來…”一個抱着孩子的男人聲音發顫。
“物資…物資省着點用不行嗎?”另一個女人帶着哭腔哀求。
恐慌和抗拒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剛剛在二樓壓下去的怨氣和恐懼,此刻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肅靜!”王海峰猛地站起身,試圖維持秩序,但他的聲音在騷動中顯得如此微弱。
雲閒書只是冷冷地看着,沒有立刻制止。直到那些反對的聲音因爲恐懼和憤怒達到一個頂點,又因爲他的沉默而開始感到不安,漸漸低下去時,他才再次開口。
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令人心頭發寒的重量:
“真相,就是四個月。”
“省,撐不過半年。”
“不去,四個月後,大家一起餓死。”
“或者,”他目光掃過那幾個叫得最凶的男人,“你們覺得,餓極了的時候,樓裏剩下的‘東西’,能撐更久?”
這句話的潛台詞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所有人的心髒!
餓極了…剩下的東西…還能是什麼?
人吃人!
樓梯口瞬間死寂!連釘子臉上的憤怒都瞬間凍結,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惡心。鐵頭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抱着孩子的父母下意識地將孩子摟得更緊,驚恐地看着周圍。
殘酷的現實,被赤裸裸地撕開。
反抗?謾罵?在絕對的生存壓力和那柄無形的“人相食”的屠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絕望的認命感,比剛才在二樓更加沉重地壓了下來。他們看着雲閒書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着他身邊沉默如鐵塔般的李賀,再想想外面那無窮無盡的怪物…
出去是九死一生。
不出去,是十死無生。
屈辱、恐懼、不甘…最終都化爲一片死灰般的沉默。沒人再出聲反對,但也沒人臉上有一絲希望,只有一片麻木的灰敗。他們像是被宣判了緩刑的囚徒,等待着三天後走向刑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中——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如同無數根冰冷鋼針同時刺入大腦皮層的奇異波動,毫無征兆地掃過雲閒書的感知領域!
不是來自四樓403那熟悉的冰冷脈動!
而是來自…樓外!
來自城市廢墟的深處!
雲閒書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無比的神色!
他猛地閉上雙眼,所有的精神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瞬間向外、向更遠處瘋狂擴張!區域感知被提升到極限!
暗房監控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急速切換、放大!
模糊的城市輪廓在感知中勾勒…
然後,他“看”到了!
在出租樓力場覆蓋的邊緣之外,更遠處的廢墟之中…
無數代表着灰敗者、骨刺怪物的混亂、嗜血的能量光點,如同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召喚,正從四面八方的角落、殘破的建築裏涌出!
它們放棄了漫無目的的遊蕩和互相撕咬!
它們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正朝着城市西北方向…同一個地點!如同黑色的潮水,沉默而瘋狂地匯聚而去!
那規模…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怪物集群!
它們在聚集!
它們在…奔向某個目標!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雲閒書的心髒!這絕非尋常!這預示着某種更恐怖、更無法預料的變化正在發生!
雲閒書猛地睜開眼!
銳利的目光掃過樓梯口那些還沉浸在自身絕望中的幸存者,聲音如同出鞘的寒冰,斬斷了門廳裏所有的死寂:
“情況有變。”
“明天一早。”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