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靜脈導管（CVC）的尖端穩穩漂浮在蘇清雪右側頸內靜脈與上腔靜脈交匯處，連接的壓力傳感器將一串串數字忠實地投射在監護儀上。**CVP：5 cmH2O**。這個數值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之前“生命體征平穩”的假象，無聲地證實了林默那近乎預判的警告——**隱匿性低血容量狀態**。
500毫升生理鹽水正快速通過另一條靜脈通道涌入蘇清雪的血管。林默緊盯着監護屏幕，看着那個代表中心靜脈壓的數字，如同幹渴的土地汲取水分般，緩慢卻堅定地向上攀升：6…7…8 cmH2O。同時，微量泵將100毫克氫化可的鬆勻速注入她的血液，對抗着潛在的**相對性腎上腺皮質功能不全**帶來的風暴前寧靜。
病房裏只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和液體滴落的輕響。蘇清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之前因劇烈情緒和潛在風險帶來的那份瀕危的緊繃感，似乎隨着CVP的回升而悄然消散了幾分。她閉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身體深處傷口持續的鈍痛和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林默站在床邊，目光掃過監護儀上已穩定在120/75mmHg的血壓和85次/分的心率。系統提示的風險暫時解除。但他沒有絲毫輕鬆，腦海中那冰冷的提示如同懸頂之劍：【透支醫能點：3點。債務總額：4點。警告：持續透支將導致系統功能部分凍結，並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高維反噬。】
4點債務！這意味着他必須立刻找到有價值的病例，賺取醫能點，否則下一次危機，無論是蘇清雪的還是別人的，他可能連“看”的能力都沒有！
“林醫生，”護士小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壓低聲音，“蘇主任睡着了？剛才真是嚇死人了。您怎麼知道會有低血容量的風險？還有那個腎上腺……”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後怕和純粹的崇拜。
“術後管理的細節，文獻上有提醒。”林默言簡意賅，目光卻落在蘇清雪因輸液而有些冰涼的手上。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調整一下輸液管的位置，讓液體流經的路徑更順暢些，減少對血管的刺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覆蓋着輸液貼的蒼白皮膚時——
蘇清雪的眼睫倏然顫動了一下。
林默的手如同被燙到般瞬間收回。他抬眼看去，對上了一雙剛剛睜開的眸子。那裏面沒有了之前的暴怒和冰冷的審視，也沒有昏迷時的脆弱，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以及……一種洞悉一切的、帶着復雜探究意味的幽深。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下意識伸出的手，也看到了他如同觸電般收回的動作。
空氣凝固了一瞬。護士小劉識趣地噤聲，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你在怕什麼？”蘇清雪的聲音很輕，帶着術後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儀器的嗡鳴。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默臉上，“怕我？還是怕……你無法解釋的東西？”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這個女人，即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虛弱地躺在這裏，那份敏銳和壓迫感依舊不減分毫。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迎着她的目光：“蘇主任，您現在需要休息。我只是在檢查輸液是否通暢。”
“檢查需要用手碰？”蘇清雪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但似乎……少了幾分冰冷，多了點別的意味，“林默，你身上有秘密。一個很大的秘密。它讓你能‘感覺’到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危險。”她的目光掃過自己腹部被無菌敷料覆蓋的傷口，那裏似乎還殘留着被那三根手指強行按壓的烙印，“就像昨晚，就像剛才。這不是運氣，也不是什麼模糊的舊文獻能解釋的。”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林默的心坎上。病房裏只剩下心電監護規律而遙遠的“嘀嘀”聲，仿佛在爲這場無聲的對峙打着節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業直覺和經驗積累。”林默避重就輕，試圖將話題拉回安全的醫學範疇，“蘇主任，您現在最需要關注的是恢復。**警惕遲發性心律失常（尤其是室性早搏、短陣室速），警惕深靜脈血栓形成（DVT）風險，** 雖然用了低分子肝素抗凝，但臥床是明確高危因素。還有，**傷口愈合情況，警惕感染和延遲愈合可能，** 您之前的應激狀態和高兒茶酚胺對微循環有損傷……”
他熟練地拋出一連串術後管理要點，試圖用專業的壁壘阻擋她的探究。然而，蘇清雪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他精心構築的防線。她沒有再追問，但那份無聲的審視和了然，比任何質問都更讓林默感到壓力。他知道，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只會生根發芽。在蘇清雪這樣的女人面前，單純的掩飾只會顯得欲蓋彌彰。
“債務：4點……”系統的提示音如同冰冷的背景噪音，不斷提醒着他迫在眉睫的危機。他需要離開這裏，需要立刻投入工作，去尋找病例！
“您好好休息，我還有其他病人要看。”林默微微頷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逃離了這間充滿無形壓力的病房。
***
天華總院急診大廳，永遠是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心髒，搏動着混亂、痛苦與希望。消毒水、汗味、血腥氣、食物和排泄物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沖擊着感官。人聲鼎沸，擔架車車輪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孩子的哭鬧、家屬焦急的呼喊、分診台護士嘶啞的指令聲……匯成一曲生命的混沌交響。
林默快步穿行在擁擠的走廊裏，白大褂的下擺在人群中劃出利落的線條。他刻意放開了系統的被動掃描（消耗極低），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着周圍一定範圍內生命體征明顯異常的患者。他需要“獵物”，一個能提供醫能點的、有價值的疑難病例！
【滴！檢測到異常生命波動！方位：3號搶救隔間。】
【初步掃描（免費）：目標生命體征：血壓85/50mmHg，心率45次/分，指脈氧飽和度92%（未吸氧）。意識狀態：淺昏迷。】
【檢測到強烈異常能量擾動：定位：顱內基底節區。性質：高密度鈣化沉積伴周圍低代謝狀態。符合特征：Fahr綜合征？代謝性鈣化？需深度掃描確認（消耗醫能點：0.5點）。】
Fahr綜合征？林默腳步一頓，眼中精光一閃。這是一種罕見的以雙側基底節區對稱性鈣化爲特征的疾病，病因復雜（特發性、甲狀旁腺功能異常、線粒體病等），臨床表現多變，極易誤診！這個病例有價值！
他立刻轉向3號搶救隔間。隔着布簾，就聽到裏面傳來一個年輕醫生帶着明顯不耐和困惑的聲音：“……反復抽搐、精神異常、進行性癡呆……這次是昏迷送來的。外院CT報了‘腦內多發鈣化灶’，考慮‘特發性鈣化’？可這鈣化也太對稱太誇張了……電解質查了沒？鈣磷多少？”
林默掀開布簾進去。搶救床上躺着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男性患者，面色灰敗，呼吸淺慢。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愁苦的老婦人正抹着眼淚，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負責的年輕住院醫皺着眉頭，翻看着手裏幾張模糊的外院CT膠片。
“家屬說，他這幾年脾氣越來越怪，記性差得厲害，手腳有時會不自主發抖，最近半年還抽過好幾次……”住院醫抬頭看到林默，愣了一下，“林醫生？”
林默點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患者：“病史多久了？除了精神行爲異常、癡呆、抽搐，有沒有其他症狀？比如……**假性甲狀旁腺功能減退（PHP）** 的特征？**Albright遺傳性骨營養不良（AHO）** 的體征？**身材矮小、圓臉、短指（趾）畸形、皮下鈣化結節**？”他語速極快，拋出一連串指向特定病因的關鍵詞。
老婦人被問懵了，茫然地搖頭：“沒…沒注意啊醫生……他就說難受，記不住事，愛發脾氣……”
年輕住院醫也一臉茫然：“林醫生，您說的這些……跟這顱內鈣化有關系？”
“關系很大！”林默走到床邊，迅速檢查患者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同時拉起患者的手。他目光一凝！患者右手第四、第五掌骨明顯短縮！典型的**短指畸形**！他又快速檢查了患者的腳，同樣發現第四跖骨短縮！接着，他手指在患者前臂尺骨遠端皮下觸及到幾個質地堅硬的、米粒大小的結節——**皮下鈣化結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