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妖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城牆是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的，高達數十丈，上面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藤蔓間點綴着紅色的小花，遠遠望去，像是一道流淌着鮮血的屏障。與血色森林的死寂不同，這裏充滿了喧囂，妖族的嘶吼、人族的叫賣、金屬碰撞的鏗鏘聲混雜在一起，順着風飄到城外，形成一種詭異而鮮活的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城門，通體由萬年玄鐵鑄造，在夕陽下泛着冷硬的青光。城門上雕刻着數百個人族修士的浮雕，那些修士有的手持長劍，有的結着法印，臉上卻都帶着扭曲的痛苦 —— 他們的胸口無一例外都插着一柄妖骨劍，劍刃上雕刻着細密的妖族符文，仿佛在吸食浮雕的精血。
白晚照站在城門下，仰頭望着那些浮雕。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白皙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她的目光掃過一個被妖骨劍穿透咽喉的修士浮雕，那修士的眼睛瞪得滾圓，裏面刻滿了恐懼與不甘。白晚照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 —— 她清楚地記得，這城門是當年姑母白靈月力排衆議主張鑄造的，姑母說：“要讓每一個進出天妖城的妖族都記住，人族是我們的世仇，永遠不能心軟。”
可如今看來，這更像是一種諷刺。
“站住！” 兩名守城的狼妖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這兩只狼妖已經化形，卻顯得不倫不類 —— 他們穿着人族修士的明光鎧，鎧甲的尺寸明顯不合身，肩甲壓得他們的狼耳貼在頭皮上，顯得滑稽又可憐。但他們腰間掛着的狼牙棒卻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味，棒身上還粘着幾縷未褪盡的毛發。
其中一個狼妖上下打量着白晚照，看到她身後展開的九條狐尾時，喉嚨明顯滾動了一下，語氣卻依舊強硬：“萬妖谷的人？沒有城主手諭，不得入內！”
白晚照沒有說話，只是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令牌是用雪白的狐骨雕刻而成，上面鑲嵌着一顆鴿血紅寶石，寶石在暮色中突然亮起，映得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讓你們城主出來見我。”
狼妖看到令牌的瞬間，臉色驟變，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其中一個立刻轉身，鎧甲發出譁啦啦的響聲，跌跌撞撞地跑進城裏通報；另一個則尷尬地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握着狼牙棒，眼神躲閃，不敢直視白晚照的九尾，耳朵卻警惕地豎着，捕捉着周圍的動靜。
牧青站在白晚照身側，指尖的零號靈根微微發燙。他的目光掃過城門周圍的守城妖修，這些妖修形態各異，有化爲人形的蛇妖、兔妖、虎妖，甚至還有幾個保持着半獸形態的熊妖。但他們身上的靈根波動卻異常平穩，平穩得有些詭異 —— 就像歸元仙宮那些定期向天道償還靈根的長老，靈根裏帶着一種被強行 “修剪” 過的痕跡。
更讓他在意的是，這些靈根波動裏，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 —— 那是玄霄天特有的陰冷死氣，像細小的冰針，藏在靈根深處。
“他們不對勁。” 牧青壓低聲音，零號靈根在掌心凝聚成一縷青絲，青絲在暮色中微微閃爍，“靈根裏摻着玄霄天的氣息，很淡，但確實存在。”
白晚照的狐耳微微動了動，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她的目光掃過一個正在打哈欠的兔妖，那兔妖的門牙異常尖銳，嘴角還殘留着暗紅色的血漬。“天妖城這些年一直在推行‘化形提純’，姑母說要徹底擺脫獸性，成爲‘完美生靈’。”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寒意，“看來，這‘提純’的方法，和玄霄天脫不了幹系。”
城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地面都隨着這腳步聲微微震顫。一隊穿着黑色長袍的妖修簇擁着一個美婦人走了出來，這些黑袍妖修步伐整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操控的傀儡。
那美婦人看起來三十許年紀，肌膚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間帶着一絲天然的嫵媚，尤其是笑起來時，眼角會微微上挑，露出幾分風情。但牧青注意到，她笑的時候，眼角會閃過一絲極淡的、蛇信般的寒光 —— 顯然，她的真身是一條千年白蛇。
“晚照侄女，多年不見，越來越漂亮了。” 蛇妖城主親熱地走上前，她的聲音甜膩如蜜糖，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戒指上鑲嵌着黑色的蛇眼石，隨着她的動作閃爍着幽光。她伸出手，想要拉住白晚照的手，卻在看到她身後的牧青時，眼神驟然變冷，那絲嫵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位是？”
“他是……” 白晚照剛想開口，卻被牧青打斷。
“我是她的朋友。” 牧青上前一步，擋在白晚照身側，零號靈根的青光在眼底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來天妖城拜訪城主。”
蛇妖城主的目光在牧青身上逡巡，像一條毒蛇在打量獵物。她的目光從牧青的臉掃到他的手，又從他的手掃到他腰間 —— 那裏並沒有任何信物。“人族？”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嘲諷，“萬妖谷的少主竟然和人族交朋友？真是新鮮。” 她突然又笑了起來，聲音甜膩卻帶着刺骨的寒意，“不過，既然是晚照侄女的朋友，那就是天妖城的客人。既然是朋友，那就請進城一敘吧。”
天妖城的街道比萬妖谷繁華百倍。兩旁的店鋪掛着人族樣式的幌子，上面用妖族文字寫着店名：“化形丹鋪”、“固元堂”、“仙骨衣莊”…… 但店鋪裏賣的，卻是徹頭徹尾的妖族特產。
牧青看到一家丹鋪的櫃台後，一個虎妖正用爪子捻起一顆暗紅色的丹藥，丹藥裏隱約可見細小的血絲。“客官要不要嚐嚐？這可是用人族孩童的心髒做的固元丹，吃了能穩固化形，比修煉十年還有用！” 虎妖的聲音裏帶着狂熱，嘴角流着口水。
隔壁的衣莊裏，掛着一件件用人族修士的皮膚鞣制而成的長袍，袍子上還殘留着淡淡的靈根氣息。一個兔妖正在和店主討價還價：“這件不行，靈氣太少了，我要那件歸元仙宮長老的，聽說他的皮膚最適合做‘納靈袍’。”
街道上的妖修們穿着人族的服飾，行着人族的禮儀，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刻意模仿人族修士的溫文爾雅。但他們偶爾露出的獸耳、尾巴，或是不經意間露出的尖牙、利爪，都暴露了他們的本性，形成一種詭異的反差。
“姑母說，要想打敗敵人，就得變成敵人。” 白晚照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嘲諷，她的目光掃過一個正在用毛筆寫字的狐妖，那狐妖的毛筆尖竟然是用人族修士的指骨做的，“現在看來，她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人族，連人族的殘忍都學了個十成十。”
走進城主府的瞬間，牧青突然停下腳步。城主府的大廳異常寬敞，地面鋪着白色的玉石，玉石上雕刻着蛇形花紋，這些蛇紋在燈火下仿佛在緩緩蠕動。大廳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盤龍柱，但纏繞在柱子上的並非龍，而是一條巨大的白蛇標本。
白蛇標本長達數十丈，鱗甲在燈火下泛着冷光，一雙眼睛是用兩顆鴿血紅寶石鑲嵌的，寶石在燈火下閃爍着詭異的光芒，正對着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監視着每一個進入大廳的人。牧青能清晰地感覺到，標本體內殘留着強烈的靈根波動，波動的頻率、氣息，都與玄霄天那些銅爐上的雲紋同源。
“侄女一定好奇，我爲什麼要攔你。” 蛇妖城主坐在主位上，主位是用千年蛇蛻鞣制而成的，泛着淡淡的光澤。侍女端來兩杯茶，茶杯是用人族修士的頭骨打磨而成的，杯壁上還能看到殘留的腦紋。茶杯裏泡着的不是茶葉，而是幾片淡金色的薄片 —— 那是修士的靈根碎片，在熱水中緩緩舒展，釋放出淡淡的靈氣。“其實，我是爲了妖族好。”
白晚照沒有喝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九尾在身後微微晃動，狐尾上的淡藍色火焰若隱若現：“爲了妖族好，就和玄霄天勾結？”
蛇妖城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猛地拍了拍手，大廳兩側的暗門突然打開，發出吱呀的聲響。數十名天妖城修士從暗門裏涌了出來，這些修士形態各異，有的背後長着類似人族修士的翅膀，翅膀上覆蓋着黑色的鱗片；有的手腳變成了鷹爪，指甲閃着寒光；還有幾個甚至長着兩張臉，一張人臉，一張獸臉，看起來格外詭異。
“勾結？說得真難聽。” 蛇妖城主站起身，身上的長袍突然裂開，露出底下覆蓋着鱗片的蛇身，蛇身長達數丈，在大廳裏蜿蜒遊動，將主位周圍的桌椅都撞得粉碎。“我們只是選擇了一條更明智的路。歸順玄霄天，獻上萬妖谷的祖血靈根，就能獲得‘仙籍’，從此擺脫妖族的身份，成爲真正的‘仙人’。”
“真正的仙人？” 白晚照猛地站起身，九尾在身後展開，淡藍色的火焰瞬間變得旺盛，將她的臉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靠背叛同族，靠吸食妖族靈根換來的仙籍？那和歸元仙宮那些被煉成補天丹的修士有什麼區別！他們現在把你們當棋子，等利用完了，你們也會變成他們爐子裏的丹藥！”
“至少能活下來！” 蛇妖城主的聲音尖銳起來，像毒蛇吐信，“你以爲萬妖谷那些血脈返祖的族人能撐多久？沒有祖血靈根，他們最終都會變成失去神智的野獸！歸順玄霄天，我們至少還能以人的形態活下去！”
牧青突然笑了，笑聲在大廳裏回蕩，帶着業力特有的震顫，震得那些天妖城修士的靈根都在微微發抖。“你知道玄霄天爲什麼要妖族的祖血靈根嗎？” 他的零號靈根突然爆發出青光，青光如潮水般涌開，將靠近的天妖城修士震退數步，“因爲第一紀元的逆修裏，有一半是妖族。玄霄天怕你們重蹈覆轍，怕你們再次擁有反抗他們的力量，所以要提前抽走你們的根！”
蛇妖城主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顫抖着：“你胡說！玄霄天的大人說過，只要獻祭祖血靈根，我們就能……”
“就能變成他們圈養的牲畜，不是嗎？” 牧青的目光掃過那些天妖城修士，“他們的靈根是不是越來越弱？每次使用法術是不是都要向玄霄天‘償還’一部分血脈？這和人族修士獻祭靈根有什麼區別！”
那些天妖城修士的動作明顯頓了頓，其中幾個背後長着翅膀的妖修，翅膀根部已經開始潰爛，露出底下發黑的骨骼 —— 那是靈根被抽走的征兆。一個長着鷹爪的狐妖低頭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上的毛正在脫落，露出底下青色的皮膚，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迷茫。
“殺了他們！” 蛇妖城主見勢不妙，突然下令，自己則化作一道白光，向大廳外逃去。
白晚照早有準備，九尾猛地甩出，像九條靈活的鞭子，瞬間纏住了蛇妖城主的蛇身。淡藍色的火焰順着狐尾蔓延，灼燒着蛇鱗，發出滋滋的聲響。
牧青則沖向那些天妖城修士，零號靈根化作無數根青絲，青絲如靈活的蛇，纏住他們的靈根，想要將玄霄天的氣息逼出來。
但他很快發現，這些妖修的功法異常詭異 —— 一個被纏住的狐妖突然張開嘴，露出尖銳的獠牙，猛地咬向旁邊的狼妖。狼妖來不及反應，脖子就被咬住，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金色的血脈精華順着狐妖的嘴流入他體內。狐妖的靈根波動則暴漲了幾分，眼睛裏閃過一絲瘋狂的紅光。
“這是玄霄天教他們的‘噬血功’。” 白晚照一邊與蛇妖城主纏鬥，一邊解釋，狐尾上的火焰越來越旺，將蛇妖城主的蛇身燒得焦黑，“用同族的血脈代替靈根獻祭，能暫時提升修爲，代價是徹底失去妖族的本性，變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牧青的業力突然爆發，與零號靈根的青光交織成一張大網，將所有天妖城修士罩在裏面。業力是天地間最純粹的懲罰之力，對這種吞噬同族的邪功有着天然的克制。網內的妖修紛紛發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人族特征開始消退，露出原本的獸形 —— 長着翅膀的妖修變回了狐妖，長着鷹爪的妖修變回了狼妖，他們身上的潰爛處開始流出黑色的血液，那是玄霄天的死氣被業力逼出體外的征兆。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牧青的聲音響徹大廳，“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仙籍’？變成不人不妖的怪物！”
一個已經恢復狼形的妖修看着自己潰爛的前爪，又看了看旁邊被自己咬死的同族，突然發出一聲悲鳴，猛地撞向旁邊的石柱。“嘭” 的一聲巨響，石柱上的白蛇標本被震得晃動起來，蛇眼寶石的光芒也黯淡了幾分。狼妖的腦漿濺在石柱上，他終於明白，自己追求的不過是一場騙局。
蛇妖城主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她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黑色的毒液，毒液帶着刺鼻的腥氣，逼退白晚照。趁着這個間隙，她化作一道黑影，沖破大廳的屋頂，向城主府外逃去：“玄霄天的大人！快出來！萬妖谷的叛逆在這裏！”
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原本還帶着一絲餘暉的天空瞬間被烏雲覆蓋，烏雲翻滾不休，裏面浮現出玄霄天的青銅巨城輪廓，巨城上的符文閃爍着冰冷的光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道金光從雲層中射下，落在城主府的廣場上，金光散去，露出幾個穿着金色鎧甲的修士。這些修士身材高大，鎧甲上刻滿了玄奧的符文，臉上戴着青銅面具，面具上雕刻着扭曲的人臉，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威壓 —— 正是玄霄天派來的使者。
“抓住白晚照和那個零號靈根擁有者！” 爲首的使者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感情，手中的長劍閃爍着毀滅的氣息，劍身上纏繞着灰色的死氣，“城主做得很好，事成之後，定有重賞。”
白晚照擋在牧青身前，九尾燃燒着熊熊怒火，淡藍色的火焰映得她的臉格外堅定：“我寧死不做玄霄天的狗！”
牧青握住她的手，零號靈根的青光與她的狐火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屏障上閃爍着青金兩色的光芒，將周圍的死氣隔絕在外：“那就戰。”
廣場上的戰鬥瞬間爆發。天妖城的叛徒、玄霄天的使者、萬妖谷的忠勇之士，三方勢力在這座由妖族和人族風格混合而成的城池裏廝殺。白晚照的九尾如靈活的武器，不斷收割着敵人的性命，淡藍色的火焰所過之處，無論是妖修還是玄霄天使者，都被燒成灰燼。
牧青則遊走在戰場中，零號靈根化作無數根青絲，纏住玄霄天使者的靈根，將那些被污染的靈根碎片淨化後，重新注入受傷的妖族體內。一個被玄霄天使者重傷的熊妖，在注入淨化後的靈根碎片後，重新站了起來，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一拳將一個玄霄天使者砸成了肉泥。
戰鬥中，牧青突然注意到，廣場中央的雕像底座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那是一座人族和妖族握手言和的雕像，雕像已經被戰火毀壞了一半，底座上的字卻依稀可見 ——“妖不犯我，我不犯妖”。
那是第一紀元時，妖族和人族結盟時立下的誓言，刻在天妖城的中心，提醒着每一個生靈，和平來之不易。
他突然明白，無論是妖族還是人族，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彼此，而是那些高高在上，視衆生爲棋子的 “天道” 和 “天尊”。他們用仇恨、貪婪、恐懼操控着衆生，讓他們自相殘殺，而自己則坐收漁利。
“白晚照！” 牧青突然大喊，零號靈根化作一道青光沖上天空，青光如利劍，刺破了烏雲，暫時擋住了玄霄天使者的攻擊，“往東邊撤！那裏有通往血月原的密道！”
白晚照會意，九尾卷起幾個受傷的萬妖谷修士，跟着牧青向城東突圍。蛇妖城主想要阻攔，卻被一個突然覺醒的天妖城修士纏住 —— 那是一個已經恢復蛇形的妖修，他用自己的身體死死纏住蛇妖城主的蛇身，嘶聲道：“你騙了我們！你這個叛徒！” 他的眼中閃爍着決絕的光芒，身體突然爆炸，與蛇妖城主同歸於盡。
血月原的方向，一輪血色的月亮正在升起，月亮周圍環繞着淡淡的紅光，將天空映照得如同血色的海洋。那輪血月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視着這片土地上的廝殺與背叛，預示着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