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物理競賽的前一夜,晚自習的鈴聲仿佛帶着某種特殊的重量,在走廊裏蕩出悠長的回響。

教室裏的燈光比平時更亮,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無數只振翅的飛蟲。後排的男生不再討論球賽,而是對着物理題抓耳撓腮;林薇把厚厚的競賽輔導書攤在桌上,熒光筆在書頁上劃出彩色的痕跡,像在繪制一張通往勝利的地圖。

溫硯的座位前,堆着比平時更高的書。物理課本、習題集、歷年真題,一本本碼得整整齊齊,書脊上的字跡被燈光照得清晰可見。他正趴在桌上演算一道力學綜合題,眉頭微蹙,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移動,留下一串串公式和符號,像某種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碼。

我看着他握筆的姿勢——食指微微彎曲,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筆尖與紙面接觸的角度總是保持在四十五度,穩定得像用尺子量過。這是他獨有的習慣,就像他總在做完題後,用紅筆在錯誤處畫個小小的三角形,說“這樣下次就不會忘”。

“這道題的動量守恒是不是該考慮摩擦力?”我推了推他的胳膊,指着習題集上的一道題。其實我早就解出來了,只是想讓他歇會兒。

他抬起頭,眼底帶着明顯的疲憊,眼尾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不用,”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大概是一下午沒喝水,“題目裏說‘光滑水平面’,摩擦力忽略不計。”他頓了頓,拿起筆,在圖上圈出“光滑”兩個字,“你看,這裏有提示。”

我看着他指尖劃過的字跡,忽然想起秋遊那天在山頂,他也是這樣,用指尖輕輕圈出野山楂的位置,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什麼易碎的珍寶。“哦,對,我又忘了。”我假裝恍然大悟,看着他把解題步驟寫在我的習題集上,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些,卻依舊工整,連等號都對齊得一絲不苟。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習題集推回來,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我們倆都頓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手。他的耳朵紅了,低頭盯着自己的筆尖,像在研究什麼深奧的公式,而我的心跳,卻像被按了快進鍵,“咚咚”地響,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下課鈴響時,大部分同學都收拾書包離開了,只有我們倆和幾個同樣參加競賽的同學還留在教室。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路燈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像誰遺落的絲帶。

溫硯從書包裏掏出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擰開蓋子,裏面的水早就涼了。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把水咽了下去。“胃不舒服?”我從書包裏拿出個暖寶寶,是早上媽媽塞給我的,說“天冷了,揣着暖和”,“貼上吧,能舒服點。”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過去。撕開包裝紙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很輕,像怕驚擾了這份專注。他把暖寶寶貼在校服外套裏,隔着布料,我能看見那個小小的長方形輪廓,像顆正在發熱的星星。

“謝謝。”他的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暖意,低頭繼續做題,肩膀卻比剛才放鬆了些。

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牆上掛鍾的“滴答”聲。我看着溫硯的側臉,燈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像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的嘴唇很幹,起皮了,卻沒顧上喝水,只是不停地寫着、算着,仿佛要把所有的知識點都刻進腦子裏。

我忽然想起他的病歷本。上次在醫務室,我偷偷翻了幾頁,上面記着密密麻麻的檢查結果和醫囑,“避免過度勞累”幾個字被醫生用紅筆標了出來,刺眼得像冬天的冰。可他現在,卻像把這句話忘得一幹二淨,只想在競賽前多做一道題,多記一個公式。

“歇會兒吧,”我把自己的水杯遞給他,裏面是剛接的溫水,“喝口水,眼睛都紅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桌上的習題集,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抉擇。“再做五道題,”他說,聲音帶着點固執,又有點懇求,“做完就走,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裏的堅持,像看到了小時候想要糖果的自己,心裏忽然軟了下來。“好吧,”我點點頭,“但不能再熬夜了,不然明天考試該困了。”

他笑着答應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連眼角的紅血絲都變得柔和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在做題時笑,像冰雪初融的春天,瞬間照亮了整個教室的夜色。

那五道題,他做得格外認真。每寫一個公式,都要在草稿紙上驗算一遍;每畫一個受力分析圖,都要用尺子把線畫直。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哐當”作響,他卻像沒聽見一樣,專注得像個與世隔絕的匠人。

我坐在旁邊,沒再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看着他偶爾皺起的眉頭,看着他用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的動作,看着他把寫錯的字用修正帶仔細蓋住,不留一點痕跡。這些細微的動作,像電影裏的慢鏡頭,在我心裏一幀幀回放,清晰得仿佛能觸摸到。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句號時,牆上的掛鍾剛好指向九點半。他長舒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卻帶着滿足的笑意。“終於做完了。”他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疲憊,卻充滿了成就感,像個剛完成拼圖的孩子。

“走吧,”我幫他把書一本本放進書包,動作盡量輕,怕弄出聲響打擾他休息,“再不走,校門該關了。”

他點點頭,睜開眼睛,眼底的紅血絲雖然沒退,卻比剛才亮了些。他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像在回味剛才解題的樂趣,又像在不舍這考前的最後一刻。我看見他把物理競賽準考證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夾層,那裏還躺着張照片——是我們秋遊時在山頂的合影,他站在我旁邊,肩膀輕輕靠着我的肩膀,笑得像個偷到糖的孩子。

走出教學樓時,夜風帶着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人頭發亂飛。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籃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像誰伸出的手臂。

“你說我能拿獎嗎?”他忽然問,聲音很輕,帶着點不確定,像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肯定能,”我用力點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做的題比誰都認真,筆記比誰都詳細,不拿獎天理難容。”

他看着我,眼睛裏慢慢蓄滿了光,像被點燃的星火。“要是拿了獎,”他頓了頓,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我們去吃校門口那家麻辣燙吧,你說過很久了。”

“好啊,”我笑着答應,“到時候我請你,加兩份魚丸,你愛吃的那種。”

他的眼睛更亮了,像落滿了星光。我們並肩走在空曠的操場上,腳步聲在夜色裏回蕩,忽遠忽近,像一首不成調的歌。路燈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像我們之間這些忽明忽暗的情愫,明明滅滅,卻從未熄滅。

走到校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從書包裏掏出個東西,塞進我手裏。是封信,信封是用作業本紙折的,上面畫着顆星星,和他給我的那塊石頭上的圖案一模一樣。“明天再看。”他的聲音有點發緊,轉身往巷口跑,深藍色的校服背影在夜色裏越來越小,像顆正在遠去的流星。

我握着那封信,指尖傳來紙張的粗糙觸感,和他手心殘留的溫度。信封上的星星被他用熒光筆塗了顏色,在路燈下亮得刺眼,像他此刻沒說出口的期待。

回到家,我把信放在書桌上,沒立刻拆開。台燈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那顆星星照得格外清晰,像在對我眨眼睛。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他趴在桌上做題的樣子,想起他眼尾的紅血絲,想起他貼暖寶寶時小心翼翼的動作……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有點酸酸的。

書桌上還放着他今天用的草稿紙,我偷偷撿了回來,上面寫滿了公式和符號,角落裏畫着個小小的三角形,旁邊寫着“動量守恒易錯點”。字跡旁邊,還有個沒畫完的笑臉,嘴角只畫了一半,像他剛才沒說完的話。

我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笑臉剪下來,夾進物理筆記本裏,和秋遊時的楓葉書籤放在一起。紅色的楓葉和白色的笑臉,在燈光下相映成趣,像我們之間這些平凡又珍貴的瞬間。

躺在床上,我把那封信放在枕頭邊,指尖反復摩挲着上面的星星圖案。想拆開,又怕裏面寫着什麼讓人難過的話;不拆,又忍不住好奇。糾結了半天,還是決定聽他的,明天再看。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信上投下小小的光斑,像誰撒下的銀粉。我抱着枕頭,想起明天就要競賽,想起他期待的眼神,想起那家麻辣燙店裏冒着熱氣的魚丸……忽然覺得,輸贏好像沒那麼重要了,只要他能開心,能健康,比什麼都強。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得很早,想在進考場前把信還給我。走進教室時,他已經坐在座位上了,正在檢查文具——黑色籤字筆、2B鉛筆、橡皮,還有塊嶄新的機械手表,表盤是深藍色的,和他的保溫杯一個顏色。

“緊張嗎?”我把信放在他桌上,沒說自己昨晚沒拆。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像個矛盾的孩子。“有點,”他拿起那封信,放進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外面輕輕按了按,“但也有點期待。”

“肯定能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又趕緊收回手,“你是最棒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像雨後初晴的天空,幹淨得讓人移不開眼。“你也是。”

走進考場時,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無數跳躍的音符。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溫硯的背影,他就坐在我斜前方,肩膀挺得筆直,像棵正在生長的鬆樹。

監考老師分發試卷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份專注。我拿起筆,忽然想起他信上的星星,想起他昨晚跑開時的背影,想起那家還沒去吃的麻辣燙……筆尖落在試卷上的瞬間,心裏忽然充滿了力量。

無論結果如何,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怕。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我看見溫硯放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轉過頭,我們的目光在空氣裏相遇,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個天空的星光,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像在說“我們做到了”。

走出考場,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林薇和幾個同學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討論着題目,聲音裏充滿了興奮和忐忑。我看見溫硯站在不遠處,手裏捏着那封信,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那封信……”我走過去,剛要開口,他忽然把信塞回我手裏。

“現在可以看了。”他的聲音有點發緊,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我拆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上面用他慣常的工整字跡寫着:“許漾,謝謝你陪我做題、爬山、看星星。如果我拿了獎,能不能……讓我當你的星星?”

信紙的右下角,畫着顆完整的星星,旁邊還有個笑臉,嘴角彎得像月牙,和我昨晚在草稿紙上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陽光落在信紙上,把字跡照得近乎透明,像融化的蜂蜜。我抬起頭,看着溫硯,他的眼睛裏帶着期待和緊張,像個等待宣判的孩子。

“好啊,”我笑着說,把信紙折好放進錢包,和那張山頂的合影放在一起,“不過你的星星有點暗,得多曬太陽才行。”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眼尾的紅血絲在陽光下都變得溫柔起來。“嗯,”他用力點頭,“以後每天都曬太陽,把自己曬得亮亮的。”

風吹過操場,帶着桂花的香氣,把我們的笑聲送到很遠的地方。遠處的教學樓傳來下課鈴的聲音,清脆得像銀鈴,在秋日的陽光裏蕩出層層漣漪。

我知道,無論競賽結果如何,我們都已經贏了。因爲我們擁有彼此,擁有這些平凡又珍貴的瞬間,擁有這顆願意爲對方發亮的星星。

而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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