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阿爾泰山的第十五天,楚玉衡的睫毛結了層薄冰。
秦越牽着兩匹瘦馬走在前面,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 “咯吱” 的脆響,像咬碎了滿地的星子。阿古拉的母親蘇嵐被裹在狼皮毯裏,伏在楚玉衡的背上,藍瞳在風雪中半睜着,時不時指着前方的冰縫:“往左邊繞,那裏有暗河,去年凍死過三個銀甲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銀管接口處滲出的血珠在雪地上拖出條暗紅的線,像條凝固的蛇。
“還有多久能到通天塔?” 楚玉衡的喉結凍得發僵,每說一個字都像吞進塊冰碴。懷裏的隕石震動得越來越頻繁,尤其是翻過海拔三千米的達阪時,石頭會變得滾燙,燙得他肋骨生疼 —— 那是能量泉的方向。
蘇嵐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襟,指着遠處雪坡上的黑點:“是神國的巡邏隊。” 她從懷裏摸出塊透明的晶體,“這是‘隱形石’,能吸收光線,貼在身上銀甲人就看不見了。” 晶體的溫度比冰雪還低,楚玉衡剛貼在胸口,就聽見巡邏隊的腳步聲從旁邊經過,金屬鎧甲的碰撞聲近得像在耳邊。
“他們在找‘星核碎片’。” 蘇嵐的氣息拂過楚玉衡的耳廓,帶着冰晶的涼意,“聖女炸掉阿爾泰山的星核後,碎片散落在整個帕米爾,每塊都能感應到能量泉的位置。”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血沫濺在楚玉衡的頸間,“阿古拉肯定也在找碎片,她知道只有集齊三塊,才能暫時癱瘓通天塔的防御。”
翻過達阪時,秦越突然 “哎喲” 一聲摔倒在地。少年的小腿被冰縫裏伸出的冰棱劃開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珠剛涌出來就凍成了血珠。楚玉衡撕下衣襟想包扎,卻被蘇嵐按住了手:“別用布,用醒神草。” 她從狼皮毯裏摸出個小布包,裏面的深紫色草葉在風雪中散發着奇異的香氣,“嚼碎了敷在傷口上,比任何金瘡藥都管用。”
秦越疼得齜牙咧嘴,剛把草藥敷上去,就突然指着雪坡下方:“看!是蒼狼部的人!” 二十多個牧民正踩着滑雪板從對面沖過來,領頭的漢子舉着面狼頭旗,旗角的紅綢在風雪中像團跳動的火 —— 是呼和!他空蕩蕩的袖管裏綁着把彎刀,滑雪板在冰面上劃出的弧線比雄鷹還矯健。
“楚兄弟!我就知道你們會走這條路!” 呼和跳下雪板時帶起陣雪霧,他身後的牧民立刻圍上來,七手八腳地給馬披上氈毯,“阿古拉派密使送來消息,說她已經摸到通天塔的第二層了,讓我們帶着‘震天雷’在山腳接應。” 他突然扯開麻袋,裏面露出十幾個陶罐,罐口的引線浸過醒神草汁液,在低溫下泛着油光。
篝火在避風的岩洞裏燃起來,鬆木的煙味混着馬奶酒的醇香,驅散了些許寒意。蘇嵐靠在岩壁上,看着呼和給楚玉衡比劃阿古拉的近況:“我妹妹說她混進通天塔時,正好撞見聖女在給星核碎片充能。那些碎片在能量泉裏泡過之後,能變成會飛的鐵鳥,專啄活人的眼睛……”
“不是鐵鳥。” 蘇嵐突然開口,藍瞳在火光中亮得驚人,“是微型探測器。神國的飛船在蟲洞另一端受損嚴重,需要靠碎片定位宜居星球,我們的能量泉不過是他們的‘加油站’。” 她從懷裏掏出張泛黃的羊皮紙,上面用楔形文字畫着通天塔的剖面圖,“塔基下的能量泉有三道防線,第一道是銀甲人,第二道是會移動的冰牆,第三道……”
岩洞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積雪從洞口簌簌落下。秦越沖到洞外,很快又踉蹌着退回來,臉色白得像張紙:“是…… 是雪崩!還有好多銀甲人騎着鐵獸在後面追!” 他指着遠處翻滾的雪霧,“聖女的聲音在喊‘抓住蘇嵐,賞十塊星核碎片’!”
呼和突然將震天雷塞進楚玉衡懷裏,自己抓起兩把彎刀:“你們帶着蘇嵐往冰洞走,那裏有密道直通通天塔的後門。我帶着族人把他們引向相反的方向 —— 就當是…… 替阿古拉還你們的人情。” 他拍了拍楚玉衡的肩膀,金牙在火光中閃了閃,“告訴我妹妹,等她炸了塔,記得來我墳頭倒碗馬奶酒。”
楚玉衡剛要拒絕,就被蘇嵐按住了手。老婦人的藍瞳裏沒有悲傷,只有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讓他們走。蒼狼部的男人,從來不會死在逃跑的路上。” 她突然拽起秦越,將塊星核碎片塞進少年手裏,“這是阿古拉留給你的,她說你母親的帕子能激活碎片的‘引路’功能。”
秦越的帕子剛觸到碎片,銀藍色的光芒就突然爆發,在岩壁上投射出條清晰的路線 —— 正是通往冰洞的密道。少年突然跪在呼和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的血珠滴在雪地上,瞬間綻開朵小紅花:“我替我娘謝謝您。”
雪崩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呼和帶着牧民們舉着震天雷沖了出去,狼嚎般的呐喊穿透風雪,蓋過了鐵獸的嘶吼。楚玉衡背着蘇嵐鑽進密道時,回頭看見最後一個震天雷在雪坡上炸開,銀藍色的火光中,呼和空蕩蕩的袖管像面殘破的旗,在漫天風雪中高高揚起。
密道裏比外面暖和些,岩壁上滲出的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着光,像掛着串碎掉的月亮。蘇嵐突然指着某處鑿痕:“是阿古拉留下的。” 那裏刻着個小小的狼頭,狼眼的位置嵌着兩顆星核碎片,在火光中泛着幽藍的光,“她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特意留了碎片給我們當‘鑰匙’。”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前方突然傳來 “滴答” 的水聲。楚玉衡舉着火把湊近,發現密道盡頭是處地下湖,湖水泛着銀藍色的光,像融化了整片星空。湖面上漂着艘獨木舟,舟身的狼皮墊子上繡着個 “楚” 字,針腳歪歪扭扭的,顯然是阿古拉匆忙間繡的。
“是能量泉的分支。” 蘇嵐的聲音帶着疲憊,“這水不能碰,沾一滴就會被星核碎片感應到。” 她從狼皮毯裏摸出個葫蘆,裏面裝着半瓶渾濁的液體,“是用醒神草泡的雪水,能隔絕能量場。”
楚玉衡將藥水塗在身上,剛跳上獨木舟,就聽見湖對岸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響。三個銀甲人從岩壁後轉出來,手裏的長矛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爲首的人掀開頭盔,露出張被星核碎片腐蝕得坑坑窪窪的臉 —— 是聖女!她的左眼已經變成空洞,裏面嵌着塊跳動的碎片,銀藍色的光從窟窿裏射出來,顯得格外猙獰。
“老東西,以爲躲進水裏就能活命?” 聖女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我在每個碎片裏都裝了追蹤器,你們就像黑夜裏的火把,怎麼跑都沒用!” 她突然將長矛插進湖裏,銀藍色的水波瞬間朝着獨木舟蔓延過來,像條活過來的蛇。
秦越突然抓起塊震天雷,拉燃引線就往銀甲人那邊扔。爆炸聲在岩洞裏回蕩,楚玉衡趁機劃動船槳,獨木舟像支離弦的箭沖向對岸。他回頭時,看見聖女的半截身子被埋在碎石下,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他們,嘴裏吐出的血沫裏混着星核碎片:“我就是化作厲鬼,也不會讓你們毀掉通天塔……”
登陸時,蘇嵐突然從楚玉衡背上滑下來,跌坐在雪地上。老婦人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銀管接口處的血已經凝固成黑色:“我…… 我走不動了。” 她將青銅符塞進楚玉衡手裏,符牌上的狼頭圖騰在火光中突然活了過來,狼眼的位置射出兩道紅光,照亮了前方的冰梯,“上去…… 就能看見能量泉。記住,毀掉它的不是炸藥,是……”
話未說完,她的頭突然歪向一邊,藍瞳裏的光芒徹底熄滅。楚玉衡伸手探向她的鼻息,發現已經沒了氣息,只有緊握的拳頭裏,露出半塊與父親龜甲符相同的星砂 —— 原來她早就認識父親,那些並肩作戰的壁畫不是傳說,是刻在骨血裏的真相。
“把她埋了吧。” 秦越的聲音帶着哽咽,少年用彎刀在雪地上挖了個坑,將蘇嵐裹在狼皮毯裏放進去,“她總說想看看阿爾泰山的雪,現在…… 總算如願了。” 他將母親的帕子蓋在老婦人臉上,帕子上的青鳥繡圖在風雪中輕輕顫動,像要展翅飛走。
冰梯像條通往天際的銀鏈,每級台階都結着透明的冰棱,折射出火把的光,像鋪了滿地的碎鑽。楚玉衡向上攀爬時,懷裏的隕石突然變得滾燙,燙得他不得不鬆開手 —— 石頭竟自己懸浮在空中,朝着塔頂的方向飛去,銀藍色的光在風雪中拖出條長長的尾跡,像顆墜落的流星。
“是阿古拉!” 秦越突然指向塔頂,那裏有個黑影正趴在塔尖的發射器上,手裏舉着塊星核碎片,左臉的疤痕在能量泉的光芒下泛着紅,像朵在絕境中綻放的花。她似乎感應到了隕石的存在,突然回頭朝他們的方向揮手,狼皮短打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面小小的旗幟。
楚玉衡突然想起蘇嵐沒說完的話,他摸出青銅符,將父親的龜甲符貼在上面。兩塊符牌合二爲一的瞬間,整個通天塔劇烈震動起來,塔基下的能量泉噴發出沖天的藍光,將夜空染成了白晝。他看見阿古拉將星核碎片插進發射器的凹槽,自己則抱着根炸藥桶,朝着能量泉的方向縱身躍下 —— 像只折翼的青鳥,撲向燃燒的星辰。
“阿古拉!” 楚玉衡的嘶吼被爆炸聲吞沒。能量泉的藍光突然變成刺眼的白光,整個帕米爾高原都在搖晃,通天塔的塔身從中間斷裂,金屬碎片像流星雨般砸落,在雪地上燃起熊熊大火。他被氣浪掀翻在地,恍惚中看見道銀藍色的光從塔基下升起,在空中凝結成阿古拉的模樣,左臉的疤痕在光芒中像顆朱砂痣,正對着他微笑。
“我護的從來不是星核……”
聲音消散在風雪中的時候,楚玉衡的掌心突然傳來灼熱的溫度。是那塊隕石,它靜靜地躺在雪地裏,表面的螺旋紋已經消失,變成了塊普通的頑石,只有在貼近耳朵時,才能聽見微弱的 “咚咚” 聲,像阿古拉的心跳,又像遠方傳來的狼嘯。
秦越扶着他站起來,指了指東方的天際,那裏已經泛起魚肚白,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雪地上,將整片高原染成了金色。“結束了……” 少年的聲音帶着茫然,他突然從懷裏掏出塊星核碎片,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光裏,竟藏着段影像:呼和帶着牧民們沖出雪崩,雖然少了條胳膊,卻笑得像個孩子;蘇嵐在阿爾泰山的冰窟裏,對着阿古拉的陶俑輕輕擦拭;還有父親和蘇嵐年輕時的模樣,並肩站在能量泉邊,手裏舉着塊尚未成形的隕石。
“沒有結束。” 楚玉衡將隕石揣進懷裏,掌心的溫度剛剛好,“他們只是換了種方式活着。” 他抬頭望向通天塔的廢墟,那裏的火焰正在熄滅,露出塔基下的能量泉 —— 泉水已經變成了清澈的雪水,正順着山谷流淌,滋養着沿途的凍土。
秦越突然指着雪地上的足跡,那是阿古拉留下的,從塔頂一直延伸到能量泉邊,最後消失在泉水裏,像從未離開過。少年的眼眶紅了,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我們…… 去哪?”
楚玉衡望着洛陽的方向,風從那邊吹來,帶着中原的麥香。他想起太廟廢墟上的書生,想起綠裙飛揚的婉兒,想起那些在這場跨越三十年的陰謀中逝去的人,他們的面容在陽光下漸漸清晰,像幅緩緩展開的星圖。
“回家。” 他翻身上馬,馬蹄踏過蘇嵐的墳墓時,刻意放慢了腳步。秦越緊隨其後,腰間的虎符在晨光中泛着溫潤的光,那是趙靖遠的信念,也是無數蒼狼部兒女的期盼。
風雪漸漸平息,帕米爾高原的天空藍得像塊透明的水晶。楚玉衡回頭望了一眼通天塔的廢墟,那裏已經長出第一株綠色的草芽,在風中輕輕搖曳,像個新生的希望。他知道,第三卷的故事在這裏落幕,但屬於他們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 在洛陽的街巷裏,在草原的帳篷中,在每個相信 “命運由己不由天” 的人心裏,永遠流傳。
而那塊隕石,被楚玉衡帶回了洛陽,嵌在父親的墓碑上。每逢月圓之夜,石頭會發出淡淡的藍光,照亮碑上的字:“楚明遠之墓,其女阿古拉,其子玉衡,皆爲破局者。”
風穿過碑林,帶着遠方的狼嘯,像首未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