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腐淵毒母劫
腐毒淵的屍穢氣味沉甸甸地壓在喉頭。
林默背靠在一塊冰冷溼滑、滲出暗紅黏液的巨型晶柱上,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扯動着左肩蝕骨釘的劇痛。剛被強行壓回蟄伏的蝕髓蠱在丹田深處不安地躁動,枯藤芯的搏動則帶着一種噬血後的冰冷餘韻。剛才那道一閃而過的暗紅晶屑帶來的畫面碎片——扭曲的血霧叢林、懸吊的黑色人皮、額環銀墜的冷光——像一根無形的針,狠狠扎在他緊繃的神經上。額環…銀質額環……他竭力捕捉那畫面中一閃而逝的面容輪廓,卻只有那冰冷墜子的反光和一股深入骨髓的森然惡意,烙印般刻在識海裏。
“百蠱…巫寨……”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與“定魂珠”緊密相連的名字,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氣沿着脊椎往上爬。定魂珠是拯救花弄影殘魂的唯一希望,卻像一件淬了劇毒的禮物,誘使他一步步走向這張交織着人皮與詭異銀飾的畫面。
嘶…吼——!
一陣從未聽聞過的、低沉如地底悶雷般的怪吼,毫無征兆地從腐毒淵極深處猛地炸開!這聲音並非獸類的咆哮,更像是千百根腐爛的巨大骨骼被同時折斷、擠壓、碾磨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骨裂絞肉之聲,裹挾着濃烈的怨毒,瞬間穿透厚重的毒瘴,狠狠撞在峽谷兩側的岩壁上!
“轟隆隆——!”
整個腐毒淵仿佛被這聲巨吼驚醒的凶獸!
峽谷兩側岩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緩慢滲出毒液的肥厚毒蕈猛地膨脹、收縮!如同被無數雙無形的巨手瘋狂擠壓,菌蓋劇烈顫動,發出“咕嚕…咕嚕…”的噴涌之音!刹那之間,墨綠、紫黑、油黃的劇毒汁液混合着黏稠如瀝青的深色孢子囊液,如同數百道潰堤的膿水瀑布,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
嗡!
天空瞬間昏暗!數不清的劇毒孢子如同被狂風裹挾的細小砂礫,瞬間充斥整個峽谷空間!它們閃爍着妖異的微光,與傾瀉的毒液混合,形成一片翻滾的、色彩斑斕的劇毒雲牆!
這不是隨機的天災!林默瞳孔驟然收縮——整個毒瘴的爆發,其源頭赫然匯聚成一點:峽谷深處那塊連接着地脈毒眼的血髓巨岩!那些毒液的核心流向,那些妖異孢子的主要噴發點,都清晰地將目標指向了他藏身的方位!如同無形的指針,精準鎖定!
“墨殤!”這個名字如同毒蛇般從齒縫間迸出。只有那個像毒蛇般隱在暗處的無間府右使,才能調動腐毒淵的環境之力,如此精準地設下殺局!
視野瞬間被粘稠的彩色毒霧侵蝕!皮膚接觸到霧氣的刹那,立刻傳來密集如針刺的細微灼痛!更要命的是,這混雜着屍穢、毒液和孢子的污濁氣息,對於此刻林默體內那兩股剛剛暫時“停火”的力量而言,無疑是最猛烈的火油!
丹田深處,剛剛被枯藤芯強行壓制、吞噬了部分的蝕髓蠱,被外界劇毒入侵瞬間引爆!如同困在籠子裏的受傷毒獸發出狂暴的嘶嚎!比先前更加凶猛的蝕骨陰毒猛地炸開,順着每一絲肌肉纖維、每一寸骨縫瘋狂啃噬!
“呃啊——!” 林默身體猛烈一震,眼前瞬間被血紅色覆蓋!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爪狠狠攥住!原本依靠《引星訣》秘符構築起來的脆弱壁壘如同薄紙般被撕裂!蝕髓蠱的啃噬感如同億萬鋼針從骨髓深處向全身穿刺!
右臂深處,枯藤芯的搏動在劇毒刺激下驟然狂亂!暴戾的吞噬意志被徹底點燃!灰黑色的根須虛影不受控制地從掌心和鱗片縫隙瘋狂蔓延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群,狠狠扎向周圍翻滾的毒霧與滴落的毒液!
吞噬!瘋狂的吞噬!
外界劇毒成了它的盛宴!這股狂暴的混沌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流,在吞噬外界毒瘴的同時,也再度狠狠撞向體內狂暴肆虐的蝕髓蠱!兩股以林默身體爲戰場的蝕骨劇毒——外來之毒與內生之蠱——轟然對撞!枯藤芯成了在中間瘋狂吞噬撕扯的凶獸,將雙份的蝕骨劇痛同時施加於宿主!
“嗬…嗬……”林默喉間只能發出破風箱般斷續的抽氣聲,他死死蜷縮在冰冷的晶柱背後,身體因極致的痛苦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蝦。蝕髓蠱的鑽心之痛與外毒入侵的腐蝕灼痛,在枯藤根須的攪動下混合成一種全新的、毀滅性的酷刑,仿佛有人正拿着燒紅的烙鐵在他每一根神經末梢和骨髓深處來回刮擦!意識被兩股洪流反復撕扯沖擊,幾乎徹底崩解。眼前不再是現實景象,而是幻覺交疊:寒玉台上花弄影瀕臨潰散的殘魂微光和那張懸吊的人皮畫面交替閃現,每一次切換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靈魂上!
“殺了他…”一聲輕得如同情人呢喃,又冷得如同霜降冰鋒的低語,毫無征兆地穿透翻滾的毒瘴與劇痛的嘶鳴,鑽進林默瀕臨崩潰的耳中。
是墨殤!聲音的來源飄忽不定,仿佛來自每一滴毒液,每一粒毒孢子。
這陰冷的聲音如同一把精準的刻刀,狠狠刺入林默意識混亂的最痛處!不僅是命令,更像是蘊含靈魂震波的攻擊!
嗡!
林默渾身劇顫,如同被重錘擊中!本就搖搖欲墜的意志堤壩在這來自神魂層面的惡意穿透下轟然崩塌!體內失控的力量瞬間徹底暴走!蝕髓蠱的噬咬、毒瘴的腐蝕、枯藤芯的狂亂吞噬混雜一體,失控的能量風暴在他體內激蕩沖撞!
“噗!” 一大口滾燙粘稠的暗紫色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在布滿粘液的晶柱上,騰起縷縷刺鼻的青煙。
雙眼視野徹底破碎!劇毒侵蝕加上神魂沖擊的雙重重壓下,意識只剩下混亂的光斑和刺耳的嗡鳴。蝕髓蠱似乎終於找到了徹底掙脫束縛的契機,在他血肉深處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貪婪的嘶鳴!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泥沼,成爲枯藤芯失控力量催化下那具懸吊人皮的最後片段所預示的結局時,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意念,帶着一種極度嗜血的貪婪,突然從他右肩深處洶涌而出!
那正是先前吞噬蝕髓蠱力量時,右肩鱗甲邊緣浮現過詭異銅鏽斑點之處!
“吼——!”一聲完全由枯藤意志驅動的非人怒吼從林默胸腔爆出!瀕死的身體在枯藤本能的驅動下,強行做出了動作——它猛地側身!覆滿灰黑色鱗片的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後凶狠反扣!五指如鉤,撕裂空氣!
“嗤啦——!”
一道細如發絲、卻比先前的黑針更凝練、色澤如墨汁裏滴入膿血般的暗紅之芒,在林默轉身揮臂的瞬間,擦着他側頸要害激射而過!同時帶起的勁風在他頸側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然而他反扣的覆鱗右爪,帶着一股混沌的凶戾,卻狠狠抓在了身後那片濃鬱得如同實質的毒瘴之上!
“嘶!” 如同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枯藤芯的根須與林默的指尖鱗甲同時間接觸到墨殤釋放的暗紅芒氣!
轟!
一股遠比之前吞噬外界毒瘴強烈百倍的吞噬之力,攜帶着來自枯藤芯最深處的混沌意志,順着他反扣的五爪轟然爆發!那墨殤射出的、蘊含着他毒功精華的暗紅芒氣,如同撞上了一張無形的貪婪巨口!
滋!滋滋滋!
暗紅色的芒氣被無形的根須瘋狂纏繞、撕扯、吞噬!比腐毒淵毒瘴更精粹、更濃縮的劇毒本源力量,如同開閘泄洪般,沿着枯藤根須建立的通道,凶猛地灌入林默的右臂、肩胛,最終涌入枯藤芯內部!
“什麼?!” 毒霧深處,傳來墨殤一聲難以置信、甚至帶着一絲驚怒的低吼!這與他預想的劇毒引爆截然不同!這吞噬…竟如此霸道!
林默的狀態更糟!這精粹濃縮的毒力灌體,如同將火山岩漿直接注入血管!
“啊——!”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間痙攣繃緊到了極限,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布滿血絲的眼白下,青黑色血管如同蚯蚓般瘋狂蠕動!皮膚表面,灰黑色的藤紋不受控制地蔓延浮現,鱗片縫隙裏滲出粘稠的黑色粘液,散發出刺鼻的腥甜毒氣!全身骨骼發出近乎散架的“咔咔”聲響!
然而,就在這身體即將徹底崩潰、意識被撕裂的痛苦巔峰,一股源自枯藤芯核心、冰冷如萬載玄鐵、又霸道凶戾如同太古凶獸的“意志”,第一次無比清晰地降臨在林默殘存的神念之中!
這意志無視了他肉身的崩潰邊緣,它只有一個純粹而貪婪的指令:
吞!
這意志如同終極的冰冷指令,壓倒了一切!將蝕髓蠱的瘋狂啃噬、外界毒瘴的腐蝕、甚至墨殤注入的精粹劇毒之力,都暫時化作了次要的背景雜音。林默瀕臨破碎的意識,竟然在這股非人的意志強行駕馭下,極其詭異地“穩定”了一瞬!灰銀色的瞳孔因劇痛而渙散,但瞳仁深處,卻燃燒起了兩小簇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灰黑色火焰!
暴走的枯藤之力順着他反扣的五爪,變本加厲地瘋狂吞噬墨殤的毒力!不僅吞噬那道暗紅芒氣,更貪婪地汲取着周圍翻滾的毒瘴本源!那些劇毒孢子,一靠近他的身體,就被無形的根須卷入、絞碎、吸收!
“呃!” 毒霧深處,墨殤悶哼一聲!他感到自己釋放出的力量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意志強行拖拽、剝離!這不僅是力量流失,更像被某種活物在吮吸他的生命本源!右臂上纏繞的、由污穢凝練而成的毒蛇紋身劇烈扭動起來,傳來陣陣刺痛!
林默的身體成了風暴中心。右臂承受着最強的能量沖擊,肩胛骨深處,之前浮現銅鏽斑點的鱗片下方,那冰冷的悸動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伴隨着撕裂般的劇痛,幾片邊緣的灰黑色鱗甲竟被下方涌動的東西強行撐裂開來!裂口處,幾點冰冷、堅硬,帶着金屬死亡寒芒的銀色,如同寒刃的刃尖,頂破了灰黑的表層鱗甲,暴露在污濁的空氣中,閃爍着噬血的冷光!
這異變帶來的劇痛讓林墨幾乎昏厥,但枯藤芯那“吞噬”的冰冷意志壓過了痛苦,強行維持着他瀕死的清醒。
“夠了!” 墨殤帶着驚怒的厲喝響起,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難以置信的忌憚!毒霧驟然猛烈翻卷收縮!
轟!
伴隨着一聲劇烈的能量爆鳴,林默緊扣毒瘴的手爪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震開!覆蓋在右小臂下半段的灰黑色鱗甲瞬間崩飛了一大片!血肉模糊間,幾道扭曲裂口深處,那新生的、邊緣銳利如刀的寒銀色鱗片,如同嵌入血肉的鋒利鐵片,閃爍着噬人的冷光!絲絲縷縷的銀灰色光氣不受控制地從傷口邊緣溢出!
劇毒霧氣的深處,墨殤的身影如同被狂風卷起的灰燼,幾個模糊閃爍後徹底消失在翻騰的瘴氣裏,只留下幾聲壓抑着痛苦和強烈驚疑的沉重喘息,還有空氣裏殘留的一絲被吞噬力扯下、如同毒蛇脫皮般的森寒氣息。
枯藤芯的瘋狂吞噬驟然失去目標。外界劇毒仍在侵蝕,蝕髓蠱重新開始啃噬林默的骨頭縫。
“呃……”林默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重重向前撲倒在地,滾落在溼滑腥臭的污泥和碎裂的晶石碎片之中。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悲鳴,意識在劇痛的餘波中浮沉。右小臂上新生銀鱗裂口的刺骨劇痛無比清晰,冰冷而堅硬。枯藤芯依舊在搏動,但那份主導的凶戾“意志”悄然退去,留下一種冰冷金屬在體內生長的異樣感。
昏迷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湖水,即將漫過他的頭頂。就在意識即將沉淪的前一瞬,與銀鱗一同在劇痛中涌起的,卻是另一幅更爲清晰的意識碎片:
那不再是模糊的血霧叢林。他清晰地“看”到一個巨大的、刻滿骷髏紋的祭柱,上面懸吊的幹癟人皮隨風晃動着,皮上無數孔洞如同絕望的哀嚎之口。人皮下方,篝火在黑暗中跳動。圍着篝火的幾個模糊人影中,那個戴着銀質額環、額心懸着半月形銀墜的身影無比突出。
她纖細蒼白的手裏,正捧着一塊剛剛從幹屍人皮上剝落下來的、形狀不規則的焦黑皮塊。她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冷漠得如同在處理一件垃圾,直接將那塊人皮拋入熊熊燃燒的篝火之中。
皮塊在火舌中卷曲、變黑、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騰起腥臭的青煙。
火光跳躍着,映亮了她半張側臉,冰冷,毫無波瀾,如同石雕。只有那枚懸在額前的銀質月牙墜,在火光下折射出一道近乎死寂的幽冷光芒,仿佛被燃燒的人皮所冒出的青煙淬煉過,冰冷得不帶一絲活物該有的溫度。
火光下,她的嘴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林默仿佛“聽”到了那聲幾乎散在風中的囈語,清晰如刻:
“…祭品…成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