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些城不是磚石砌的,是用千萬根不肯彎折的骨,千萬句沒說出口的念,在風裏壘了百年,才成了能遮風擋雨的模樣。
【第一節·骨城回響】
風棲城的城門是活的。
當光繭落在氣旋中心時,沈無咎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城門——是用無數根風鈴骨串聯成的巨網,骨孔裏穿的紅繩隨着風勢輕輕晃動,在城牆上投下細碎的影,像無數雙眨動的眼睛。
“這是……‘萬骨風簾’。”鈴燼的指尖撫過最近的一根風鈴骨,骨面上刻着個極小的“風”字,是風吟長老的筆跡,“骨書裏說,只有持有風淵骨和鏡火的人,才能讓風簾顯露出城門。”
青金色的光從她的風孔涌出,順着紅繩往風簾深處鑽。沈無咎左瞳的鏡火同時發亮,與風簾的骨紋產生共鳴,無數根風鈴骨開始旋轉,在氣旋中織成個巨大的鈴蘭印,印的中心慢慢裂開,露出後面光怪陸離的城景——
不是沈無咎想象中的石牆瓦房,是座懸浮在風裏的骨城。街道是用風蝕崖的青石板鋪的,石板縫隙裏長着淡紫色的風鈴草;房屋是用半透明的風晶砌的,裏面透出溫暖的光,像被凍住的陽光;最中央的高塔上,掛着面巨大的風旗,旗上的風紋正在緩緩流動,像條活過來的河。
“這就是……風棲城。”鈴燼的聲音帶着哽咽,右眼的琉璃色瞳孔裏映着整座城的輪廓,“娘說過,這裏的風永遠帶着風鈴草的香,不會刮骨,也不會刺骨。”
沈無咎的左瞳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暖意。他能感覺到城牆上的風鈴骨在與自己的血脈對話,那些刻在骨頭上的名字、故事、執念,像潮水般往他的意識裏涌——
有位白發老者正在風晶屋裏打磨骨哨,嘴裏哼着北溟的民謠,骨哨的形狀與鈴燼鎖骨處的一模一樣;
有群穿着風部皮袍的孩子正在石板路上追逐,手裏舉着用風鈴草編的風車,笑聲被風卷着往高塔飄;
有對年輕的情侶坐在高塔下,男生正在給女生的鎖骨處畫鈴蘭印,女生的風孔裏飄出青金色的光,在兩人之間凝成個小小的星……全是些帶着煙火氣的畫面,像本被時光泡軟的書。
“這些是……風部的骨憶?”他的聲音帶着敬畏,指尖輕輕觸碰最近的一塊風晶,裏面的光突然炸開,露出段更清晰的畫面:
風棲城的廣場上,風吟長老正把塊青白色的骨頭遞給個穿着沈家服飾的男子,男子的左瞳燃着與沈無咎相似的火,接過骨頭時,兩人的手背上同時浮現出鈴蘭印,與紅繩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那是……我爹和你娘?”沈無咎的呼吸驟然停滯。原來沈家與風部的羈絆,早在十年前就開始了,不是偶然,是宿命。
鈴燼的風孔突然發出清越的鳴響。風簾的風鈴骨同時顫動,將所有骨憶畫面都吸進骨孔,在城牆上凝成幅巨大的壁畫,從風部的起源一直畫到屠部的血夜,最後停留在兩個模糊的身影上——顯然是留給他們的位置。
“風棲城在等我們補全壁畫。”她的指尖撫過壁畫的空白處,青金色的光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痕跡,“雲婆婆說,只有找到所有幸存者,壁畫才會顯露出完整的結局。”
遠處的風晶屋裏突然傳來響動。不是影麟追兵的動靜,是骨憶裏那位白發老者的骨哨聲,清越的聲線裏帶着北溟的寒意,卻又藏着不易察覺的暖意,像在歡迎遲到的族人。
“有人!”沈無咎握緊斷劍,護着鈴燼往風晶屋走。石板路上的風鈴草被他們的腳步驚動,紛紛往兩邊倒,露出底下刻着的風紋,與壁畫上的紋路完全吻合,顯然是風部族人特意留下的指引。
風晶屋的門是用玄鐵做的,上面刻着“守骨屋”三個字,字體蒼勁有力,像用劍直接刻上去的。沈無咎剛想推門,就聽見屋裏傳來沙啞的咳嗽聲,接着是個蒼老的聲音:“是風吟的女兒嗎?門沒鎖。”
推開門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冷香撲面而來——是風鈴骨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藥草香。屋裏的陳設很簡單,一張石床,一張石桌,牆上掛着些風幹的風鈴草,最顯眼的是桌案上擺着的一排骨哨,大小不一,卻都刻着相同的鈴蘭印。
剛才骨憶裏的白發老者正坐在石桌前,手裏拿着塊未完成的骨哨,看見他們進來,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像兩盞被點燃的油燈。
“真的是風紋骨契!”老者激動得渾身發抖,枯瘦的手指撫過鈴燼鎖骨處的印記,又碰了碰沈無咎左瞳的鏡火,“孩子,你們終於來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
“您是……”鈴燼的聲音帶着哽咽,右眼的琉璃色瞳孔裏映出老者的骨憶——正是當年負責看守風棲城城門的骨哨師,屠部那天他被派去西荒送骨書,才僥幸躲過一劫。
“我叫風伯。”老者擦了擦眼角的淚,把桌案上的骨哨往他們面前推了推,“這些都是給未來的族人準備的,沒想到……最後只剩下這些冰冷的骨頭了。”
沈無咎的目光落在桌案最底下的骨哨上。那是塊青黑色的骨頭,邊緣帶着新鮮的齒痕,顯然是被人用牙咬過,骨頭上刻着個極小的“雲”字——是雲婆婆的骨哨!
“雲婆婆她……”風伯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指尖顫抖地拿起骨哨,“她三個月前還來這裏送過消息,說在風蝕谷發現了影麟的蹤跡,讓我加固城門的防御,沒想到……”
鈴燼的風孔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鳴響。青金色的光從她的風孔涌出,將雲婆婆的骨哨包裹其中,骨哨上的齒痕突然滲出淡金色的血,在風晶桌上拼出個完整的風部符號——是“平安”的意思,顯然是雲婆婆留的最後訊息。
“她走的時候是平安的。”沈無咎輕聲說,拍了拍鈴燼的肩膀,“她用自己的骨殖爲我們鋪路,是想讓我們帶着風部的希望活下去。”
風伯的眼眶又紅了。他把雲婆婆的骨哨小心翼翼地放進個風晶盒裏,然後從床底下拖出個巨大的木箱,裏面裝滿了泛黃的卷軸:“這些是風部的骨譜,記載着所有族人的骨殖特征和能力。你們看這個……”
他展開最上面的卷軸,裏面用青金色的液畫着幅復雜的圖,圖上的人鎖骨處都嵌着風鈴骨,風孔的位置各有不同,有的在左肩,有的在右頸,最中間那個人的風孔竟在心髒處,骨頭上的鈴蘭印比其他人的都要亮。
“這是……風部的‘骨脈分布圖’。”鈴燼的呼吸驟然急促,指尖點向心髒處有風孔的那個人,“娘的骨脈!”
風伯點了點頭,眼神裏帶着沉重:“風吟長老的骨脈是百年難遇的‘心風脈’,能與任何骨殖產生共鳴,包括沈家的鏡火。當年北溟王室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非要奪取她的骨殖,想用來驅動天裂……”
沈無咎的心髒猛地一縮。他終於明白影麟少主說的“歸墟引擎”是什麼意思——根本不是什麼封印麟翼軸的牢籠,是用風吟長老的心風脈和沈家的鏡火,強行驅動天裂的“骨殖熔爐”!
“他們要的不是風淵骨,是鈴燼的骨脈!”他的聲音帶着寒意,左瞳的鏡火劇烈跳動,“風棲城不能待了,我們必須馬上走!”
風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抓起桌案上的骨哨,猛地吹響,清越的哨聲在風棲城回蕩,所有風晶屋的光同時熄滅,石板路上的風鈴草紛紛合攏,露出底下藏着的暗格——是風部族人準備的逃生通道。
“跟我來!”風伯拽着兩人往暗格跑,“風棲城有個秘密通道,能直通北溟的風淵冰洞,那裏是心風脈的源頭,影麟的骨毒在那裏會失效!”
城門外突然傳來劇烈的震動。不是蝕骨煙的腐蝕聲,是影麟少主用重器撞擊風簾的悶響,風鈴骨的紅繩在撞擊下劇烈晃動,有些脆弱的骨頭已經開始斷裂,發出“咔嚓”的脆響,像有人在掰斷希望。
“他們找到這裏了!”鈴燼的風孔發出警告的鳴響,右眼的琉璃色瞳孔裏映出城外的景象——影麟少主正舉着根巨大的骨錘,錘頭上刻滿了北溟王室的徽記,每砸一下,風簾的風鈴骨就斷裂一片,青金色的光像血一樣往城外淌。
“快進暗格!”沈無咎將鈴燼和風伯推進通道,轉身拔出斷劍的碎片,左瞳的鏡火在風裏燃得更旺,“我來擋住他們!”
鈴燼卻抓住他的手腕,紅繩上的鈴蘭印燙得驚人:“一起走!”
風伯突然將兩人的手按在一起,自己則沖向風簾的方向:“你們是風部的希望!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們多擋一會兒!”
他的風孔突然炸開青金色的光,整個人化作道流光,與風簾的風鈴骨融爲一體。原本搖搖欲墜的風簾突然變得堅固無比,影麟少主的骨錘砸在上面,竟被彈開了三尺遠,風鈴骨的紅繩在風裏獵獵作響,像在唱一首悲壯的歌。
“風伯!”鈴燼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暗格的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沈無咎拽着她鑽進通道,通道口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將風伯的骨哨聲和影麟的怒吼都關在了外面,只留下風棲城的風鈴草香,像句未完的告別。
【第二節·冰洞骨語】
風淵冰洞的冰是活的。
當暗格的盡頭傳來刺骨的寒意時,沈無咎才發現腳下的冰面正在呼吸——青金色的冰紋隨着兩人的腳步起伏,像無數條沉睡的魚,冰洞裏的風帶着淡淡的奶香,與鈴燼鎖骨處的冷香完全吻合。
“這裏是……娘的冰巢。”鈴燼的指尖撫過冰面,冰紋突然亮起,映出個熟悉的身影:
風吟長老正坐在冰巢中央,懷裏抱着個銀灰短發的嬰兒,嬰兒的風孔裏嵌着半塊風鈴骨,骨頭上的“燼”字正在被淡金色的血染紅。風吟長老的手輕輕放在嬰兒的鎖骨處,畫着鈴蘭印,嘴裏哼着北溟的民謠,正是鈴燼小時候總在夢裏聽見的調子。
“那是……剛出生的我?”鈴燼的呼吸驟然停滯。她終於明白爲什麼對這裏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原來這裏是她的出生地,是娘用自己的骨殖和體溫,爲她築的第一個家。
沈無咎的左瞳突然傳來一陣灼熱。冰面的另一處亮起,映出段屬於沈家的骨憶:
他的爹正跪在風吟長老面前,手裏捧着塊青黑色的骨頭,是沈家祖傳的“鏡火引”。風吟長老將鈴燼的血珠滴在引上,爹的左瞳突然爆發出赤金色的火,與風吟的青光在冰洞裏交織,凝成個旋轉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個未完成的鈴蘭印。
“這是……骨契的源頭?”他的聲音帶着顫抖,終於明白爲什麼自己的鏡火能與鈴燼的風脈相融,原來早在她出生那天,兩家的骨血就已經被命運的手系在了一起。
冰洞的深處突然傳來水滴聲。不是自然的融冰聲,是有人在敲擊冰面的“篤篤”聲,節奏與風伯的骨哨聲完全一致,顯然是風部的幸存者在發出信號。
“有人!”鈴燼的風孔發出回應的鳴響,青金色的光順着冰紋往深處鑽,在黑暗中織成條發光的路。
兩人順着光路往前跑,冰面的骨憶越來越密集——
有風吟長老教年幼的鈴燼吹骨哨,哨聲總是跑調,逗得風棲城的孩子都笑;
有沈無咎的爹偷偷來看望鈴燼,給她帶西荒的蜜餞,說“等你長大了,就讓無咎來接你去沈家”;
有風吟長老和蘇婉在冰洞的火堆旁喝酒,蘇婉的劍鞘上刻着“婉”字,風吟的骨哨上刻着“吟”字,兩人的手背上都有鈴蘭印,像對親姐妹……全是些溫暖的、帶着酒香的畫面,像被冰藏起來的春天。
“原來我們的爹娘……是這樣的人。”沈無咎的聲音帶着哽咽,左瞳的鏡火在冰面的光裏微微發亮,“他們不是傳說裏那些冷冰冰的英雄,只是想護着我們長大的普通人。”
鈴燼的風孔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鳴響。冰洞的盡頭出現了一道冰門,門上刻着個巨大的鈴蘭印,印的中心有個小孔,大小正好能容納風淵骨。敲擊冰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顯然幸存者就在門後。
“是風部的‘冰骨門’。”鈴燼的指尖撫過門上的印,“只有風淵骨能打開它。”
她將鎖骨處的風淵骨輕輕取下,青白色的骨頭在冰光裏泛着冷香。當骨頭上的“燼”字與冰門的鈴蘭印對齊時,冰門突然發出一陣嗡鳴,青金色的冰紋順着骨縫往裏鑽,將門後的景象一點點顯現在他們面前——
不是想象中的風部族人,是個穿着影麟黑袍的少年,正用骨錘敲擊冰面,他的左眼是詭異的青黑色,右眼卻泛着風部特有的琉璃色,鎖骨處的鈴蘭印被黑袍遮住了一半,像個被困在黑暗裏的光。
“影麟的人?”沈無咎瞬間握緊斷劍,左瞳的鏡火在冰洞裏燃得更旺。
少年卻突然停下敲擊,掀起黑袍的兜帽,露出張與鈴燼有三分相似的臉,只是嘴角的疤痕破壞了那份相似,顯得有些猙獰。“姐姐,”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冰碴磨過,右眼的琉璃色裏帶着怯意,“我是風澈,風部的幸存者。”
鈴燼的風孔猛地一顫。冰面的骨憶突然炸開,露出段被刻意隱藏的畫面:
屠部那天的風棲城,一個年幼的男孩正抱着個更小的女孩往冰洞跑,女孩的風孔裏嵌着半塊風淵骨,男孩的鎖骨處挨了一刀,血珠滴在女孩的銀灰短發上,像開了朵暗紅色的花。
“風澈……”她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你是……三長老的兒子?”
風澈點了點頭,右眼的琉璃色裏泛起淚光:“屠部那天我帶着你逃到冰洞,可影麟的人追得太緊,我只能把你藏在冰縫裏,自己引開他們……後來我被影麟少主抓了,他用骨毒控制我的神智,逼我當他的眼線,可我一直記得姐姐的樣子,記得風部的骨哨聲……”
他突然撕開黑袍的領口,露出鎖骨處的鈴蘭印,印的旁邊有個極小的“澈”字,是風部族人特有的標記。“姐姐你看,我沒騙你,我還是風部的人!”
沈無咎的左瞳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能感覺到風澈的骨血裏確實有風部的氣息,可那股氣息裏還藏着影麟骨毒的陰冷,像條藏在溫暖裏的蛇。
“你的骨毒……”他的聲音帶着警惕,斷劍的碎片在冰光裏泛着冷弧。
風澈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下意識地捂住鎖骨處的印:“影麟少主說,只要我把你們騙進冰洞,他就給我解藥……姐姐,我不想變成沒有神智的怪物,我想回風棲城,想再聽你吹骨哨……”
他的眼淚掉在冰面上,暈開一小片青黑色的毒,顯然骨毒已經深入骨髓。
鈴燼的風孔突然發出清越的鳴響。風淵骨的力量在她體內流轉,青金色的光順着冰紋往風澈的骨血裏鑽,骨毒碰到光就像冰雪遇火,發出“滋滋”的響,風澈的右眼瞬間清明了些,露出原本純淨的琉璃色。
“姐姐……”風澈的聲音帶着解脫的輕顫,“原來風淵骨真的能解骨毒……”
冰洞外突然傳來影麟少主的冷笑:“果然是姐妹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