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的馬蹄聲踏碎青嵐村的寧靜時,林風正蹲在老藥農的藥圃裏,用最後一點百年何首烏的汁液淬煉手掌。
那汁液滴在掌心,像烙鐵般灼燒,卻奇異地滲入皮肉,讓掌心的老繭變得更加堅韌。按照《九轉煉神訣》第一章“淬體”的記載,這是在爲“引氣入體”打基礎——混沌脈雖特殊,但終究要先過煉體境這一關。
“嗒嗒嗒”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帶着一股無形的威壓,讓村口的大黃狗夾着尾巴躲進柴房,連枝頭的麻雀都驚得飛散。
“修仙者!”有人低呼,村民們瞬間慌了神,紛紛往自家跑,卻又忍不住探出頭,偷偷張望。
林風站起身,握緊腰間的柴刀。他看到一隊人馬停在村口,爲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衫修士,面容俊朗,腰間掛着塊玉牌,上面刻着“流雲”二字。此人端坐馬上,眼神掃過村子,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正是流雲宗外門執事王坤。
他身後跟着八個勁裝護衛,都是煉體境後期的好手,腰間佩刀,氣勢凶悍,比黑風寨的山賊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王……王執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李長老不知從哪鑽出來,佝僂着腰,臉上堆着諂媚的笑,“不知您來我們這小地方,有何貴幹?”
王坤沒理他,目光在村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風身上,眉頭微挑:“你就是林風?”
林風心裏一緊,卻沒退縮,直視着對方:“是。”
“殺了我徒弟周猛的,就是你?”王坤的聲音很平淡,卻帶着一股寒意。他的目光像探照燈,在林風身上來回掃視,似乎想把他從裏到外看穿。
“他是黑風寨山賊,殘害村民,人人得而誅之。”林風不卑不亢。
“放肆!”一個護衛怒喝,拔刀就要上前,卻被王坤抬手制止。
王坤饒有興致地打量着林風:“煉體境初期,氣血倒是凝練,比周猛那蠢貨強些。不過……”他眉頭皺得更緊,“你的經脈怎麼回事?堵塞成這樣,居然還能修煉到煉體境初期?”
他從馬背上躍下,走到林風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脈門上。一股清涼的氣流順着他的指尖涌入林風體內,遊走一圈後,又收了回去。
“奇怪,真是奇怪。”王坤喃喃自語,眼神閃爍,“先天經脈堵塞,卻能凝聚如此渾厚的氣血,根骨倒是罕見……”
李長老見狀,連忙湊上來:“王執事,這小子是個邪祟,您可別被他騙了!”
王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滾。”
李長老嚇得一哆嗦,訕訕地退到一邊。
王坤盯着林風,突然開口:“你想不想拜入流雲宗?”
這話一出,滿村皆驚。所有人都以爲王坤是來報仇的,沒想到他居然要收林風爲徒?
林風也愣住了:“您……您不殺我?”
“殺你?”王坤嗤笑一聲,“一個有點資質的煉體境修士,比死了的周猛有用多了。流雲宗正好缺雜役,你要是願意,就跟我走,做個雜役弟子,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答應,那我就只能按規矩辦事,廢了你的修爲,再把你交給官府。”
林風在衆人復雜的目光中,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王坤——此人眼底藏着算計,顯然不是真心想收他爲徒,多半是看中了他“根骨奇特”,想把他當成研究的物件,或是利用他的力氣幹活。
他又看向老藥農,對方沖他微微點頭,眼神裏帶着“答應”的示意。
他再看向小雅,小姑娘站在人群後,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沒說一句挽留的話——她知道,這是林風唯一的活路。
“我答應。”林風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但我有條件。”
“你一個廢物,也敢跟我提條件?”王坤挑眉,語氣不善。
“我不是廢物。”林風直視着他,“我的條件是,不得傷害青嵐村的任何人,否則我就算死,也不會跟你走。”
王坤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有點骨氣。行,我答應你。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我就不動他們。”
他轉身對護衛說:“給他一刻鍾,收拾東西。”
林風回到自己的破屋,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他把《百草圖鑑》揣進懷裏,又把老藥農給的令牌和何首烏的殘渣收好,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六年的地方——土牆斑駁,屋頂漏風,卻承載了他所有的記憶。
小雅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手裏拿着個布包,塞給他:“這是我連夜做的布鞋,你路上穿。”
布包裏是雙新布鞋,針腳比上次更細密,鞋底還納了層防滑的麻線。
“阿風哥,到了流雲宗,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讓人欺負了。”小雅的聲音帶着哭腔,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我會等你回來的。”
林風看着她通紅的眼睛,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最後只擠出三個字:“我會的。”
他摸了摸小雅的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姑娘站在空蕩蕩的屋裏,像株風中的小草。
老藥農早已在門口等他,遞給他一張泛黃的紙:“這是流雲宗雜役院的地圖,標了哪裏有靈草,哪裏守衛鬆,你收好了。”
紙上用炭筆繪制着簡易的地圖,還標注着“膳房”“藥園”“練功場”等字樣,旁邊還有幾行小字,寫着“雜役院管事姓劉,貪財”“每月初一發放月例,可換丹藥”等信息。
“張爺爺……”林風看着他,眼眶發熱。
“去吧。”老藥農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記住,到了宗門,少說話,多做事,藏好自己的秘密,尤其是那塊玉佩。”
他湊近林風,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九轉煉神訣》要偷偷練,別讓人發現。混沌脈的事,絕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流雲宗的高層。”
林風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
石頭不知何時跑了過來,背着個小包袱:“阿風哥,我跟你一起走!就算去流雲宗當雜役,我也跟着你!”
王坤皺了皺眉:“流雲宗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他是我弟弟。”林風立刻說,“我幹活,他給我打下手,不要宗門的月例,只求給口飯吃。”
王坤不耐煩地揮揮手:“隨便你,別給我惹麻煩就行。”
林風離開青嵐村時,是午後。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村民們站在村口,默默地看着他,有人眼神不舍,有人暗自慶幸,還有人帶着恐懼。
虎哥和栓子走過來,塞給他一小袋銅錢:“阿風哥,這點錢你拿着,到了外面能用得上。”
林風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李長老躲在自家門後,偷偷看着,見林風望過來,立刻縮了回去。
林風走到小雅面前,從懷裏掏出那本《百草圖鑑》:“這個給你,上面的草藥你都認識,以後要是有人受傷,就按上面的法子治。”
小雅接過書,緊緊抱在懷裏,眼淚掉在書頁上,暈開了墨跡。
“等我。”林風只說了兩個字,轉身跟上王坤的隊伍。
“阿風哥!”小雅突然喊了一聲,從懷裏掏出個東西,用力扔給他。
林風接住一看,是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打開,裏面是幾塊烤紅薯,還帶着餘溫。
“路上餓了吃。”小雅的聲音帶着哭腔。
林風把紅薯揣進懷裏,對着她用力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跟着隊伍,往村外走去。
石頭跟在他身邊,一步三回頭,直到青嵐村的影子消失在山路盡頭,才小聲說:“阿風哥,我們還能回來嗎?”
“能。”林風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語氣堅定,“等我們有了本事,就回來。”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想起老藥農的話——“藏好秘密”“偷偷修煉”。他知道,流雲宗之行,絕不會像王坤說的那麼簡單,那座修仙宗門裏,一定藏着無數的危險和算計。
但他別無選擇。
王坤騎馬走在最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林風,眼神裏的算計從未消失。他的護衛跟在兩側,腰間的刀鞘碰撞着,發出沉悶的聲響。
山路崎嶇,林風背着沉重的行囊,卻走得很穩。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氣血在緩緩運轉,按照《九轉煉神訣》的路線,滋養着經脈——老藥農說得對,這本功法確實適合他,雖然還不能引氣入體,但每走一步,都覺得身體更加強健。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王坤突然勒住馬,對林風說:“把你脖子上的玉佩給我看看。”
林風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這是我爹娘留下的遺物,不值錢。”
“我沒說要你的。”王坤語氣變冷,“只是看看,一個雜役弟子,戴着塊玉佩像什麼樣子?”
林風猶豫了一下,慢慢解下玉佩,遞了過去。
王坤接過玉佩,放在手裏掂量着,又對着陽光照了照:“黑不溜秋的,材質普通,確實是凡物。”他隨手扔還給林風,“戴着吧,別弄丟了,說不定以後還能當個念想。”
林風接住玉佩,重新戴回脖子上,心髒還在砰砰直跳——剛才王坤拿玉佩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玉佩微微發熱,像是在抗拒什麼。
王坤沒再追問,調轉馬頭,繼續往前走。只是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那塊玉佩,剛才似乎有微弱的靈氣波動,難道是他的錯覺?
接下來的幾天,隊伍一直在趕路。
王坤似乎很忙,除了偶爾催促,很少說話。他的護衛們也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對林風和石頭視而不見,仿佛他們只是兩截會走路的木頭。
林風樂得清靜,每天除了趕路,就是趁着休息的時候,偷偷運轉《九轉煉神訣》,淬煉身體。他發現,越是靠近流雲宗,空氣中的“靈氣”就越濃鬱,雖然他還不能引氣入體,但這些靈氣被吸入體內後,能讓氣血運轉得更快,身體也越來越結實。
這天傍晚,隊伍在一處山神廟歇腳。王坤的護衛升起篝火,烤着打來的野兔,香氣飄了很遠。
石頭餓得肚子咕咕叫,卻不敢靠近,只能咽着口水。
林風正要去找些野果,王坤突然開口:“過來。”
他指了指地上的野兔:“一起吃。”
林風愣了一下,帶着石頭走過去,坐在篝火旁。
一個護衛遞過來一條兔腿,林風接過來,先遞給石頭,自己則拿起一塊兔排,慢慢啃着。
“你以前是怎麼修煉的?”王坤突然問,眼神銳利地盯着他。
林風心裏一緊,早就想好了說辭:“沒人教,就是每天砍柴、挑水,自己瞎練的。”
“瞎練?”王坤顯然不信,“瞎練能練出你這麼渾厚的氣血?”
“可能……可能是因爲我吃得比較多?”林風含糊地說。
王坤冷笑一聲,沒再追問,轉而問:“你那塊玉佩,是從哪來的?”
“是我爹娘留下的。”林風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只留下這個。”
“哦?”王坤挑眉,“你爹娘是什麼人?”
“不知道。”林風低下頭,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落寞,“我記事起,就在青嵐村了,村長說我爹娘是逃難來的,沒等我長大就病死了。”
王坤盯着他看了半晌,見他神色坦然,不像是說謊的樣子,才緩緩開口:“流雲宗不比凡界,規矩多,競爭也激烈。你一個雜役弟子,最好安分守己,少管閒事,明白嗎?”
“明白。”林風點頭。
“雜役院的活很苦,砍柴、挑水、挖礦,什麼累活都得幹,還可能被師兄們欺負。”王坤的語氣帶着一絲玩味,“要是受不了,隨時可以滾蛋,不過到時候,可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我能受得了。”林風語氣平靜。砍柴挑水,這些他從小就幹,早就習慣了。
王坤沒再說什麼,起身走到一邊,閉目養神。
林風看着他的背影,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試探,還在流雲宗裏等着他。
第五天清晨,隊伍終於抵達了流雲宗山門外。
遠遠望去,一座巍峨的山脈橫亙在天地間,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山上的亭台樓閣,仙鶴在雲層間飛舞,靈氣濃鬱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吸入一口都覺得心曠神怡。
“那就是流雲宗。”王坤指着山脈,語氣帶着一絲傲然,“凡界修士夢寐以求的修仙之地。”
山腳下有座巨大的牌坊,刻着“流雲宗”三個大字,筆力蒼勁,隱隱有靈氣波動,顯然是修仙者所書。牌坊下站着兩個身穿灰色長袍的弟子,腰間掛着和王坤類似的玉牌,只是品級低了些。
“王執事。”兩人看到王坤,連忙行禮。
“嗯。”王坤點點頭,指了指林風,“這是新收的雜役,帶去雜役院登記。”
“是。”其中一個灰袍弟子走到林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帶着鄙夷,“跟我來。”
林風對石頭使了個眼色,跟上灰袍弟子的腳步。
走過牌坊,一條寬闊的石板路蜿蜒上山,路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石碑,刻着“禁止喧譁”“禁止私鬥”等宗門規矩。
灰袍弟子一邊走,一邊不耐煩地介紹:“雜役院在山腳下,離內門遠得很,別亂跑,沖撞了內門弟子,打斷你的腿!”
“每天卯時起床幹活,酉時收工,遲到早退,扣月例!”
“月例是每月一兩銀子,或者一瓶淬體散,自己選。”
林風默默記在心裏,沒說話。
就在這時,胸口的玉佩突然微微發熱,一股暖流涌入腦海。緊接着,一行金色的小字在他意識中浮現,正是《九轉煉神訣》的內容,比老藥農給的殘篇更完整——
“煉神訣,第一章:淬體。以氣血爲引,納天地靈氣入體,沖刷經脈,凝煉筋骨,需每日運轉三十六周天,待氣血如龍,方可引氣入體……”
小字只出現了片刻,就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但林風的腦海裏,卻清晰地記住了每一個字,甚至連運轉的路線、呼吸的節奏,都了如指掌。
他心中狂喜——是玉佩!玉佩在幫他!
這《九轉煉神訣》,果然和玉佩有關!
“發什麼呆?快走!”灰袍弟子見他停下腳步,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林風回過神,連忙跟上,眼底卻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他抬頭望向雲霧繚繞的流雲宗主峰,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流雲宗,我來了。
屬於他的修仙之路,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而青嵐村的槐花,小雅的眼淚,老藥農的囑托,都化作了他前行的動力,藏在心底最深處,等着有朝一日,能榮歸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