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最後一縷熱氣消散在雕花窗櫺外,段紅塵指尖纏着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像只討食的小獸般黏到沐清楓身邊。他剛練完兩個時辰的吐納,額角還掛着薄汗,玄色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眼底卻燃着比炭火更旺的求知欲。
“師尊師尊,”他拽着沐清楓的衣袖輕輕搖晃,腕間的銀鈴隨着動作叮當作響,“入門的《清心訣》我已能倒背如流,化翼的《凌雲訣》也能收放自如,您看能不能教我些更厲害的法術?”
沐清楓正用玉籤挑着燈芯,聞言動作頓了頓。燈花“噼啪”爆了一聲,將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映得分明——有欣慰,有猶豫,更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急切。他放下玉籤轉過身,指尖撫過段紅塵被汗水濡溼的發鬢,聲音溫和如春水:“你倒是心急。”
“弟子想快點變強,以後好保護師尊。”段紅塵仰着臉,睫毛上還沾着細碎的汗珠,在燭火下像撒了把碎鑽。這話半真半假,他既想早日擁有與師尊並肩的力量,又隱隱想知道,究竟要變得多像那個“他”,才能真正住進師尊心裏。
沐清楓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這些日子,他教段紅塵束發的手法,給他穿自己當年常穿的道袍,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在刻意引導——每一次,都像是在親手復刻那個早已消散在時光裏的影子。如今這雙眼裏的渴望,竟也與記憶深處那張臉重合得嚴絲合縫。
“也好。”沐清楓終是鬆了口,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喟嘆,“有些東西,確實該教給你了。”
他轉身走向靠牆的紫檀木書櫃,指尖在一排排整齊的典籍上滑過,最後停在最頂層的暗格裏。那裏藏着一個烏木匣子,雕花繁復,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顯然是常被取出的。沐清楓打開匣子,裏面靜靜躺着一本藍封線裝書,厚度足有之前兩本秘籍相加,封面上用金漆寫着《玄元歸一術》,筆鋒端正,透着凜然正氣。
段紅塵湊過去一看,只見封面嶄新得像是昨日才裝訂好,可湊近了能聞到一股陳舊的檀香,顯然是有些年頭了。沐清楓將書遞給他,指尖觸到書頁的瞬間,段紅塵忽然覺得掌心一涼,仿佛摸到了一塊浸在寒潭裏的玉。
“師尊,這是很厲害的功法嗎?”他迫不及待地翻開,只見內裏的紙張早已泛黃發脆,邊角處甚至有蟲蛀的痕跡,可上面的字跡卻力透紙背,用朱砂標注的注解密密麻麻,透着一股詭異的嚴謹。更奇怪的是,那些招式名稱——“驚鴻照影”“星河倒卷”“萬象歸墟”,聽起來都正氣凜然,可配上旁邊用蠅頭小楷寫的運功路線,卻隱隱透着股陰邪之氣。
沐清楓看着他眼裏的光,嘴角勾起一抹復雜的笑:“當年爲了搞到這本秘籍,可是費了爲師很大力氣。”
“當年?”段紅塵敏銳地抓住這個詞,指尖停在某一頁被反復折疊過的地方,那裏的字跡已有些模糊,“這秘籍……很古老嗎?”
“萬年前的事了。”沐清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燭火在他眼底跳躍,竟映出幾分水光,“那時候,天地間還沒有如今的秩序,魔族肆虐,仙門混戰……”
段紅塵屏住呼吸,看着師尊的睫毛上漸漸凝起一顆晶瑩的淚珠,順着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那是他第一次見師尊流淚,像萬年不化的冰山忽然消融,帶着驚心動魄的脆弱。
“是……有關那位弟子嗎?”段紅塵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想起這些日子師尊的種種反常——相似的道袍,刻意的引導,還有那句“更像了”,心裏那點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
沐清楓猛地轉頭看他,眼裏的淚還沒幹,帶着一絲被戳破心事的慌亂。他忽然伸手抓住段紅塵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段紅塵微微蹙眉,隨即一個帶着微涼氣息的懷抱將他裹住。師尊的懷抱很暖,帶着冷梅與檀香混合的味道,可段紅塵卻覺得渾身一僵。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沐清楓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下巴抵在他的發頂,微微顫抖,“絕不會。”
段紅塵愣住了,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離師尊的後背只有寸許,卻遲遲落不下去。他能感覺到懷中人的不安,那是一種沉澱了萬年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着彼此。可他終究不是那個弟子,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昵,讓他既心慌又有些莫名的酸澀。
“師尊,您的那位弟子,想必對您很重要。”他輕輕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別這麼說。”沐清楓的聲音忽然拔高,隨即又軟了下去,帶着一絲懇求,“紅塵,看着我。”
段紅塵依言抬頭,撞進他泛紅的眼眶。那雙總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裏,此刻盛滿了復雜的情緒——懷念,悔恨,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偏執。段紅塵忽然福至心靈,索性垂下眼簾,裝作什麼都不明白的樣子:“弟子知錯了,不該妄議師尊的往事。”
“這就對了。”沐清楓鬆了口氣,收緊的手臂也漸漸鬆開,只是指尖還停留在他的後頸,帶着微涼的溫度。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淚,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快練吧,這功法霸道得很,需得循序漸進。”
“嗯。”段紅塵點點頭,捧着書走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沐清楓搬了張梨花木凳坐在他對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段紅塵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開篇便是總綱,字跡蒼勁有力:“玄元歸一,陰陽相濟,生者爲陽,死者爲陰,取陰補陽,方得長生……”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哪裏是什麼正派功法,分明是在掠奪他人修爲來精進自身,透着股飲鴆止渴的瘋狂。
“師尊,這功法……”他抬頭想質問,卻見沐清楓正望着他,眼神亮得驚人,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作品。那目光讓他心裏發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怎麼了?”沐清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煙嫋嫋,模糊了他的表情,“是不是覺得很難?”
“不是。”段紅塵低下頭,指尖劃過“取陰補陽”四個字,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燙,“只是覺得……與之前學的功法,似乎有些不同。”
“自然不同。”沐清楓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這是能讓你一步登天的功法。當年……我就是靠它,才護住了一方安寧。”
段紅塵沒接話,繼續往下看。越往後,功法的詭異之處越明顯——有一頁畫着復雜的符咒,旁邊標注着“以心頭血爲引,可召陰兵”;還有一頁寫着“若遇強敵,可自毀一翼,換取三倍力量”,下面用朱砂畫着一對殘破的翅膀,與他化出的黑紅色羽翼竟有七分相似。
他只覺得後背發涼,正想合上書,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流感從丹田升起,順着經脈遊走,竟與書中記載的路線隱隱相合。段紅塵一驚,連忙運轉《凌雲訣》壓制,可那股氣流卻像有了生命般,順着血液往四肢百骸竄去。
“怎麼了?”沐清楓察覺到他臉色發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傳來的脈象紊亂而躁動,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契合感。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即又換上擔憂的神色,“是不是運功出了岔子?”
“沒……沒有。”段紅塵咬着牙,額角滲出冷汗,“只是覺得……這功法的氣感,好像與我很合。”
沐清楓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如釋重負的欣慰,還有一絲深藏的瘋狂:“我就知道,你一定合適。”他湊近了些,指尖輕輕點在書頁上的某一行,“從這裏開始練,記住,無論感覺到什麼,都不要停下。”
段紅塵看着他指尖點的地方,那裏寫着“初階引氣,需以精血喂養符咒,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入門”。他心裏咯噔一下,剛想拒絕,卻被沐清楓按住了肩膀。
“紅塵,”師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練了它,你就能永遠留在我身邊,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
段紅塵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也藏着另一個人的輪廓。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師尊遞給他的那碗胡辣湯,想起鏡前爲他梳頭的溫柔,想起御劍時環在腰間的手臂……這些溫柔,究竟是給的誰?
“好。”他聽到自己說。
沐清楓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像是守了萬年的執念終於得償。他伸手將段紅塵攬進懷裏,這一次,段紅塵沒有再猶豫,緩緩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變得慘白,透過窗櫺灑在書頁上,將那些詭異的符咒照得愈發清晰。段紅塵靠在沐清楓懷裏,能聽到他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覺到自己丹田處那股越來越躁動的氣流。
“師尊,”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功法練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沐清楓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輕輕撫摸着他的頭發,聲音溫柔得像夢囈:“會變成……最好的樣子。”
段紅塵沒有再問,只是將臉埋得更深了些。他能聞到師尊道袍上的冷梅香,也能聞到書頁上那股陳舊的檀香,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種令人心安的詭異。
或許這樣也不錯,他想。至少能留在他身邊,哪怕只是個影子。
燭火漸漸燃盡,最後一點光亮熄滅時,沐清楓低頭看着懷中人安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阿澈,”他低聲呢喃,聲音裏帶着跨越萬年的思念,“我找到你了。”
懷中人似乎被驚擾了,輕輕蹙了蹙眉,卻沒有醒。沐清楓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這失而復得的溫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夜色正濃,掩蓋了所有的秘密,也孕育着即將到來的風暴。而那本攤開的《玄元歸一術》,在慘白的月光下,靜靜等待着它的新主人,開啓那段注定糾纏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