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冢核心的甬道深不見底,像條巨獸喉嚨,往更黑的地方伸。空氣黏糊糊的,像凝住的血,每口呼吸都帶着鐵鏽和陳腐的甜腥。兩側石壁嵌着骷髏燈座,屍油燈火綠幽幽地晃,把一行人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腳下又黑又紅的血岩上,踩上去咯吱響,跟踩着凍住的傷口似的。
楚昭夜扶着蘇晚照走在前頭,骨杖尖在岩地上拖出斷斷續續的痕。吞了血衣老祖殘魂的後遺症跟甩不掉的影子,指尖那層黑鱗悄悄爬過指關節,皮膚下青黑血管鼓得像蚯蚓,靈力一動,腦子裏就尖聲叫,混着血衣老祖的瘋話和無數怨魂哭嚎。懷裏黑玉簡燙得嚇人,冷冰冰的提示音翻來覆去地響:【警告:肉身變樣越來越厲害… 心智快扛不住了… 趕緊吃清心丹…】
“公子…” 蘇晚照喘着氣,聲音壓得低,指尖凝着點藍光,輕輕點在他手背上亂竄的鱗片上。藍光滲進去,鱗片跟遇着滾水的薄冰似的 “嗤嗤” 響,退了點,留下火辣辣的紅印,可邊上很快又冒出新的黑鱗。“不能再硬壓了,你的身子…” 她臉白得很,之前爲了壓血沼反噬和狼王的獸性,魂力耗得太多。
楚昭夜喉結動了動,悶哼一聲算應了,眼死死盯着甬道盡頭。那兒立着扇巨大的石門,裹在綠幽幽的光裏,門上的浮雕怵目驚心:無數粗鐵鏈從天而降,鏈上刻着老符文,一圈圈纏着個仰頭咆哮的巨人。巨人肌肉鼓鼓的,滿是力氣,被鏈子捆得卻透着絕望。最扎眼的是巨人胸口,插着柄老古劍,劍柄紋路 —— 楚昭夜瞳孔一縮 —— 竟跟他懷裏黑玉簡邊的刻痕一模一樣!
“鎮帝者…” 獨孤殘聲音幹巴巴地發顫,帶着點朝聖似的敬,“傳說裏的歸墟之鎖… 居然刻在這兒…” 他眼盯着巨人衣服上模糊的徽記。
一直沒吭聲的啞婆,這會兒 “噗通” 對着浮雕跪下,滿是皺紋的額頭往冰碴似的血岩上磕。她枯瘦的手合十,嘴裏 “嗚嗚” 念着啥,又急又虔誠。楚昭夜瞅得清楚,她右手食指戴着枚不起眼的青銅戒指,戒面凸起來的花紋,竟跟浮雕鎖鏈最核心的符文一個樣!
像被戒指引着,沉得要命的石門 “嘎吱嘎吱” 響着,自己往內開了道縫。一股怪味涌出來 —— 濃得快成塊的藥香,混着老書特有的、帶灰的墨香,一下子壓過了甬道裏的腥臭味。這味純得很,老得很,跟魔冢的調調完全不搭。
門裏是間方方正正的石室。中間擺着個半人高的青銅鼎,裏面燒着淡金色的火,透亮透亮的,一點不熱,反倒透着股鑽骨的涼。火上面飄着枚鴿卵大的丹丸,潤得像玉,光看着,腦子裏的尖嘯就平了點。
石室角落陰影裏,個佝僂的身影盤腿坐在蒲團上。粗布麻袍打滿補丁,花白頭發用木簪隨便挽着。她背對着門口,枯手指慢慢摸着膝頭攤開的厚書。書頁黃得卷了邊,一看就有些年頭。她眼閉着,臉上皺紋堆得深,寫滿了日子的沉。
腳步聲剛進石室,老嫗摸書的手指頓了下。她沒回頭,啞卻清楚的聲音在石屋裏響,像等了好久:“鎮帝的血裔… 帶着夜照的光… 還有… 守墓的啞婆子… 總算走到老婆子這兒了。” 她頭慢慢轉向門口,深陷的眼窩對着楚昭夜,明明瞎着眼,卻讓人覺得被瞅得透透的。“比老身想的… 慢了點。”
楚昭夜渾身肌肉一下子繃緊,骨杖下意識橫在身前。他 “看” 不見這老嫗身上有靈力動,可她周身的氣,比血衣老祖的殘魂還深,像口沉了萬年的井,摸不着底。懷裏黑玉簡猛地一抖,發出從沒這麼響的提示:【瞅見高純度 “守鎖人” 血脈… 跟本鑑根上連着… 關系大得很!】
“你是誰?” 楚昭夜聲音有點緊繃。這老嫗給人的感覺,跟影蟬母的陰、鬼面商的怪都不一樣,她的氣純得很,老得很,甚至帶點神佛似的慈祥,卻又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魔冢黑市的老骨頭,都叫我‘老瞎子’或‘守書婆’。” 老嫗皺巴巴的嘴角動了下,算個笑,“你母親… 二十年前也這麼叫。” 她 “眼” 精準地落在楚昭夜腰上 —— 黑玉簡那兒。“她也來過,跟你一樣,想砸斷… 那該死的鏈子。” 最後幾個字,帶着點藏了好久的氣。
蘇晚照上前一步,指尖摸着頸間的玉佩,玉佩這會兒發着弱藍光,像在應和:“前輩… 您就是‘守鎖人’?”
老嫗 “看” 向蘇晚照,慢慢點頭,動作慢卻肯定:“夜照家的小丫頭… 血脈感挺靈。是,守鎖人… 一輩輩傳,看的就是這歸墟之門的‘鑰匙’。” 她幹瘦的手指又指向黑玉簡,聲音沉下去,“世人都叫‘吞天寶鑑’,當個寶… 呵,它哪是什麼寶?就是條浸了血的鏈子!一頭,死死捆着拿‘鑑’的魂;另一頭… 扎在歸墟深處,鎖着那不該在世的‘東西’!” 她語氣突然沖起來,“你母親… 柳青璃… 當年就是看透了這個,想砸了這鎖,斷了這孽!才被罵成叛徒,遭了楚家和七宗的毒手!”
轟!
像道雷在楚昭夜腦子裏炸了!血衣殘魂的喊(“混沌的容器!”)、鬼面商的警告(“囚籠,也是鎖鏈…”)、還有眼前老嫗氣沖沖的話… 所有碎片一下子拼起來,指着個冷得讓人發抖的真相!母親的死,根本不是啥 “通魔”,是因爲她碰了楚家跟七宗用黑玉簡搞獻祭、喂歸墟東西的秘密!她是被滅口的!
火一樣的怒、疼,還有遲來的、撕心的明白,在他胸口翻涌。指尖的黑鱗一下子長起來,跟活的似的往上爬,手背、小臂的皮膚下,青黑血管瘋狂跳,像有無數小蟲在鑽。腦子裏的尖嘯猛地拔高,快把他的理智撕了!
“公子!” 蘇晚照驚叫,不管自己虛,雙手藍光爆亮,死死按在他變樣的胳膊上。藍光跟黑鱗鬥得厲害,“滋滋” 響,卻只能勉強慢點開爬。
“清心丹… 快!” 老嫗聲音少有的急,指着石台中間飄的金丹,“能暫時壓下去!但要除根… 得‘葬心玉髓’才行!”
楚昭夜眼赤紅,強忍着魂快被撕開的疼和滔天的恨,憑着最後點清明,靈力一引。那枚潤潤的清心丹化作道光,一下進了他嘴。
一股說不出的涼流,像天上的水,從喉嚨沖進四肢百骸!過處,瘋長的黑鱗跟被太陽曬的雪似的,“嗤嗤” 響着消下去。皮膚下跳的血管也慢慢平了。腦子裏的尖嘯被股溫溫的勁壓下去,只剩低低的嗡鳴。一股扛不住的累涌上來,他晃了下,被蘇晚照緊緊扶住。
喘順了點,老嫗摸摸索索從寬袖裏拿出個巴掌大的烏木盒。盒子沒花紋,就剩日子磨出的光。她把盒子遞向楚昭夜。
“拿着… 這是你母親當年走前,放我這兒的。她說… 要是她的娃有天能走到這兒,要是他眼裏… 還有不服的火… 就把這個給他。”
楚昭夜手有點抖,接過木盒。盒子冰涼沉手,帶着股過了年月的重。指尖碰着盒蓋的瞬間,一股極淡可再熟不過的蘭花香味,像穿了二十年的生死,輕輕鑽進他鼻子 —— 那是母親身上獨有的味!
心像被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快沒法呼吸。他深吸口氣,近乎虔誠地慢慢打開盒蓋。
盒裏沒亮眼的光,就兩件東西靜靜躺着。
左邊,半塊白玉佩,質地上好,邊斷得不齊,跟他記裏蘇晚照頸間那半塊一個樣。
右邊,張折得整整齊齊、邊磨黃的紙。
楚昭夜抖着拿起紙,展開。熟悉的、清秀裏帶點硬的字,一下子刺得他眼疼:
“夜兒:
若見此信,娘已不在。
黑玉非寶,實爲鑰,啓歸墟之禍。楚家飼魔,七宗爲倀,皆不可信。
影蟬惑心,守好汝念。
—— 母 青璃 絕筆”
字末尾,一點早幹了的深褐淚痕,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二十年的屈、不懂、恨和遲來的疼,這會兒全沖了出來!他死死攥着紙,指節發白,牙咬得咯咯響,才沒讓喉嚨裏的哽咽蹦出來。眼赤紅,卻沒掉淚,只剩無盡的冷在眼底結了冰。
蘇晚照默默拿出自己頸間的半塊玉佩,輕輕放在盒裏那半塊旁邊。斷口嚴絲合縫!
嗡 ——
合起來的玉佩突然爆出柔得像水的藍光!光在石室裏流來流去,一下子投出幅清楚又怪的立體星圖!星圖中間,幾顆星特別亮,畫出片被冰山圍着的地,邊上寫着倆老字:玄冥祖地。祖地中心,顆星尤其亮,標着:夜照源生之水。
“原來… 母親留下的玉佩…” 蘇晚照聲音帶着哭腔,望着星圖,眼裏又懂又傷,“是指引… 也是傳下來的責任…”
老嫗空着的 “眼”“望” 着流轉的星圖光,長長嘆口氣,像卸了千斤擔,又帶着說不盡的涼:“夜照是引,鎮帝是鑰… 本是一對,一起鎮歸墟… 卻被七宗硬生生拆開,各有各的算計… 造孽啊!” 她轉向楚昭夜和蘇晚照,語氣重得很,“歸墟的封印… 已經跟風中的燭火似的。你們倆要是不能一條心… 要是這鎖和鑰不能整合起來… 這天地,最後得被那歸墟裏的東西… 拖進沒完沒了的混沌。”
楚昭夜把母親的信小心折好,跟拼好的玉佩一起攥在手心。玉佩的潤和信紙的糙,像兩股不一樣的勁鑽進他身子。他看向老嫗,眼裏的紅退了,只剩種淬過火的冷和硬:“前輩,要我做啥?”
“老婆子沒啥求的,就求你應件事。” 老嫗從懷裏摸出個嬰兒拳頭大的黑錦囊,不是布也不是皮。錦囊入手冰涼沉手,沒花紋,卻隱隱透着股擋人探查的勁。更怪的是,裏面像包着個硬東西,這會兒正輕輕、有規律地跳,跟… 顆睡着的心跳似的!
“要是真到了那一天… 歸墟徹底崩了… 啥都要完…” 老嫗聲音帶着托命的重,“把這東西… 送進歸墟最裏頭。這是… 守鎖人一輩輩傳的‘歸墟信標’… 說不定… 能在那片亂裏… 亮一小會兒… 拖點時間。” 她把錦囊鄭重地放在楚昭夜攤開的掌上。
錦囊裏的跳動透過手心傳來,帶着種說不出的冷和怪,可又藏着種老而重的責任。
“我答應。” 楚昭夜沒猶豫,把錦囊貼身收好。入手時的跳讓他心裏一凜,這絕不是普通東西。
“記住,” 老嫗最後叮囑,聲音在空石屋裏蕩,透着鑽心的勁,“力量像深淵,吞別人修爲的時候,也在吞人家的執念、疼、瘋… 稍微不小心,你不光成不了拿鏈子的人,反倒會成那鏈子下… 最新的一堆骨頭。”
楚昭夜深深看了眼這坐在石室裏、跟魔冢融在一塊兒的守鎖人,扶穩蘇晚照,轉身往石門走。石屋裏的藥香和墨香被甩在身後,甬道裏又陰又髒的氣重新裹上來。
就在他們踏出石門的刹那,甬道前頭更黑的地方,清楚傳來陣怪響 —— 不是獸叫,不是風吼,是… 書頁被快速翻的 “譁啦” 聲。這聲,跟楚昭夜懷裏那本《混沌魔經》越來越厲害的抖,產生了要命的應和。
魔冢最深的秘密,那本攪得天翻地覆的禁書,就在前頭翻着的書頁後頭。纏着它的謎,說不定正是撕開 “侵蝕之源” 面紗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