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辦公樓的玻璃幕牆上。林曉月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鍵盤,屏幕上的物流單據早已核對完畢,她還在想爲什麼一下午他都沒有出現,思考着的她卻遲遲沒有起身。
牆上的時鍾指向八點,走廊裏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隨即又鬆開——是王誠。
他推門進來,身上還帶着外面的熱氣,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裏,領帶鬆垮地掛在頸間,眉宇間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挺拔利落。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工位旁,目光掃過她面前的電腦屏幕。
林曉月站起身,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笑:“沒有,剛忙完。”她把低血糖暈倒的事咽回肚子裏,不想讓他擔心,更不想顯得自己嬌氣,“今天事情還挺多的,過得挺充實。”
王誠“嗯”了一聲,沒再多問,視線落在她整理好的文件上:“上周那批往廣州發的貨,單子都齊了?”
“齊了,都在這兒,我核對過了。”她把文件夾遞給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辛苦了。”他翻看了幾頁,眉頭微蹙,“張經理說有兩單客戶反饋送貨延遲,你明天跟進一下。”
“好。”林曉月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小聲抱怨,“其實也不全是我們的問題,倉庫那邊備貨慢了點,物流車又在路上堵了……”
王誠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知道了,我會跟倉庫那邊溝通。餓了吧?帶你去吃點東西。”
提到吃的,林曉月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咕”叫了兩聲。從早上到現在,她只在暈倒後吃了塊巧克力和半盒牛奶,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她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有點。”
“走吧。”他合上文件夾,自然地接過她的包,拎在手裏。
車子駛出產業園,拐進一條燈紅酒綠的街道。林曉月看着窗外掠過的霓虹,心裏那點因等待而生的委屈,漸漸被即將到來的晚餐沖淡了。
王誠把車停在一家看起來頗有格調的粵菜館門口,剛下車,就看到一個穿着花襯衫的男人從裏面迎出來,大老遠就喊:“誠哥,可算把你盼來了!”
男人約莫四十歲,頭發梳得油亮,脖子上掛着條粗金鏈,笑起來眼角堆着褶子,眼神卻很亮,落在林曉月身上時,帶着毫不掩飾的打量。
“介紹一下,”王誠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劉振華,叫他華仔就行,我發小。”他又轉向男人,“林曉月,我公司的。”
“喲,林小姐是吧?幸會幸會。”劉振華伸出手,笑容裏帶着點江湖氣,“早聽誠哥說公司來了個漂亮妹妹,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帶着點不懷好意的探究,林曉月心裏不太舒服,卻還是禮貌地握了握他的手:“華仔哥好。”
“裏面請裏面請,我都點好幾個菜了,都是你愛吃的,誠哥。”劉振華熱情地招呼着,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林曉月。
林曉月跟在王誠身後,心裏那點剛升起的暖意,又涼了下去。她沒想到王誠會帶個陌生男人一起來,更沒想到這個男人會用這種眼神看她。但轉念一想,這是王誠的朋友,她不該太敏感。
包廂裏光線曖昧,桌上已經擺了幾個精致的小菜。劉振華張羅着倒酒,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從生意聊到家常,又說起他們小時候的糗事,王誠偶爾應兩句,嘴角帶着淺淡的笑意。
“林小姐看着年紀不大啊,剛畢業?”劉振華忽然轉向林曉月,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嗯,剛畢業沒多久。”林曉月拿起果汁杯,禮貌地回敬了一下。
“在誠哥公司做事,肯定很辛苦吧?”劉振華笑得意味深長,“誠哥對自己人要求嚴,對底下人更嚴,不過跟着他幹,有前途。”
林曉月笑了笑,沒接話。她能聽出這話裏有話,卻不想深究。
王誠看了她一眼,岔開話題:“最近南邊那批貨怎麼樣了?上次聽你說有點麻煩。”
“嗨,別提了,”劉振華嘆了口氣,“那幫孫子,總想壓價,我正跟他們耗着呢……”
兩人又聊起生意上的事,林曉月安靜地坐在旁邊吃飯,偶爾插一兩句話。她確實餓壞了,粵式燒臘的甜香和例湯的醇厚,讓她暫時忘記了心裏的不適。
吃完飯,劉振華提議去KTV:“好久沒跟誠哥一起唱歌了,熱鬧熱鬧。”
王誠看向林曉月,眼神帶着詢問。她本想拒絕,卻對上他帶着點期待的目光,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好啊。”
KTV包廂裏光線昏暗,音樂震耳欲聾。劉振華一進去就點了一堆歌,還拉着王誠合唱了一首老歌,兩人唱得投入,頗有幾分當年的意氣風發。
林曉月坐在沙發角落,看着他們,嘴角忍不住上揚。她從未見過這樣放鬆的王誠,沒有了平日裏的沉穩嚴肅,多了幾分煙火氣。
“林小姐,來一首?”劉振華遞過來一個話筒。
林曉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她其實很會唱歌,大學時還參加過校園歌手比賽。她點了一首舒緩的情歌,清澈的嗓音在嘈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動人。
王誠靠在沙發上,看着她,眼神溫柔,帶着欣賞。
一曲唱完,劉振華帶頭鼓掌:“好!唱得太好了!比那些明星唱得都好聽!”
林曉月被誇得不好意思,紅着臉坐回沙發。王誠遞給她一杯溫水,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帶着一絲暖意。
她心裏甜甜的,覺得剛才的不適和顧慮,都只是自己多心了。
可這份甜蜜沒持續多久,就被打破了。
劉振華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時,身後跟着幾個穿着暴露的年輕女孩,濃妝豔抹,身上帶着刺鼻的香水味。
“來來來,認識一下,”劉振華拍了拍手,“這是誠哥,這是林小姐。”
女孩們立刻嬌笑着圍上來,一個挨着劉振華坐下,另外幾個則自然而然地湊到王誠身邊,有的給他遞水果,有的想搶他手裏的話筒,聲音嗲得發膩。
“王總,唱首歌唄?”
“王總,喝酒嗎?我敬您一杯。”
王誠沒有推開她們,只是笑着搖了搖頭,拿起話筒說:“我來唱一首。”
他點了首慢歌,聲音低沉磁性,女孩們圍在他身邊,眼神癡迷地看着他,時不時還想跟他互動。
林曉月坐在沙發角落,手裏的水杯被她攥得緊緊的,指尖泛白。音樂依舊喧鬧,燈光依舊閃爍,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看着被女孩們圍着的王誠,看着他臉上那習以爲常的笑容,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
他明明知道她在這裏,明明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還是什麼?他怎麼能這樣?
那些女孩的笑聲和香水味,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忽然想起李若男說的話,想起他漂亮的妻子,想起他那兩個可愛的兒子,想起華仔剛才那探究的眼神……
原來,在他的世界裏,她從來都不是特別的那一個。他可以對她溫柔,也可以在她面前,和別的女人談笑風生,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林曉月低下頭,看着自己映在水杯裏模糊的影子,眼圈一點點紅了。她不敢發作,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涌上來的委屈和憤怒,硬生生咽回肚子裏。
音樂還在繼續,笑語還在回蕩,可她只覺得無比諷刺。這場看似熱鬧的聚會,像一個巨大的笑話,而她,就是那個最可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