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陽西爐的晨光剛漫過礦洞頂,周倉老鍛工就把第三塊鐵坯按進了冷水桶。“滋啦”一聲白霧騰起時,他身後的瘸腿老馮正用斷指捻着鐵屑——老馮的左手少了兩根指頭,是十年前礦洞塌方時被落石砸的,此刻卻比誰都靈敏,“周師傅你看,這鐵屑捏着發沉,沒有砂粒!”
周倉夾起鐵坯往鐵砧上一磕,“當”的脆響驚飛了梁上的麻雀。鐵坯斷口泛着青黑,鍛紋密得能卡進指尖:“成了!老魏師傅教的‘煤火摻炭’法真頂用!老馮,你那套鑿子該磨了,這鐵硬,別崩了刃。”
老馮嘿嘿笑,從腰後摸出塊油布,裏面裹着五把鑿子,刃口磨得發亮。他是宜陽最老的工匠,兒子在河西當兵,上月托人帶回句話:“秦兵的甲太厚,咱們的弩射不穿。”這話像根鐵刺,扎得他這些天連覺都睡不安穩。
“公子來了!”年輕學徒狗剩突然喊。狗剩才十五,爹是礦上的鐵匠,去年被秦兵的流矢射穿了喉嚨,韓辰讓他來西爐當學徒時,他還攥着爹留下的半塊鐵砧哭。此刻他捧着塊鐵樣跑過來,眼裏亮得很:“魏師傅說,這鐵能鑄弩機的彈簧片了!”
韓辰接過鐵樣,指腹在上面摩挲。鐵面光滑,卻能摸到細密的鍛痕——那是周倉帶着工匠們昨夜錘了三個時辰的成果。他從懷裏掏出羊皮圖,是魏鐵匠畫的弩機分解圖,上面用紅筆標着“彈簧片需百煉”:“先鑄三十張。老馮掌鑿,狗剩燒火,周師傅盯着淬火——半點差錯都不能有,前線的弟兄等着用。”
話音剛落,趙敢就撞開了西爐的木門,麻布短打被扯破個角:“公子!安成述來了,帶了親兵,說要‘按祖制驗鐵’!”
安成述拄着鐵頭拐杖走進來時,狗剩正往爐裏添煤。老馮悄悄把羊皮圖塞進鐵砧下,周倉則將剛鑄的鐵坯往身後藏——他們都認得這老頭,去年就是他帶着人把礦上最好的鐵料拉去鑄了安成君的禮器。
“韓公子好大的排場。”安成述的拐杖在鐵坯上戳了戳,鐵坯沒動,拐杖頭卻掉了塊渣,“聽說煉出了‘勝秦鐵’?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鐵硬,還是宗室的規矩硬。”
韓辰還沒開口,老馮突然咳了聲:“大人怕是忘了,三年前您要的祭鼎,就是用這西爐的鐵鑄的。當時您說‘宜陽鐵雖粗,卻能鎮住鬼神’,怎麼今日就不信了?”他這話戳中了安成述的痛處——那鼎後來被發現有砂眼,差點在祭祖時裂了。
安成述的臉漲成豬肝色,突然抬腳往鐵坯上跺。狗剩“呀”地叫出聲,卻見鐵坯紋絲不動,安成述的朝靴底反倒裂了道縫。周倉慢悠悠道:“大人的靴該換了,不如用咱們新煉的鐵鑲個底?保準踩石頭都不疼。”
工匠們“嗤”地笑出聲。安成述氣得拐杖亂顫,指着魏鐵匠:“這魏人來路不明!去年他賣給咱們的陳糧裏摻沙土,如今教的煉法定是秦人的圈套——這弩機要是鑄壞了,誰擔責?”
“我擔。”韓辰按住要上前理論的老馮,“若弩機不合格,我辭去鐵監之職。但若是成了,還請安成大人轉告安成君——宜陽的鐵,是用來護韓的,不是用來鑄禮器的。”
安成述走後,老馮往爐裏添了塊焦煤:“這老東西準沒安好心。精鐵庫還在他們手裏,怕是要卡咱們的脖子。”話音剛落,趙敢就捂着額頭跑進來,血順着眉骨往下淌:“他們把精鐵庫鎖了,說‘要先供新鄭鑄禮器’,我去理論,被他們打了!”
狗剩攥緊了手裏的火鉗,指節發白:“他們怎麼能這樣?前線的人等着弩機救命啊!”
韓辰看着角落的碎鐵屑——那是前幾日篩出來的廢料,本要當燃料燒的。他抓起一把遞給周倉:“用這個煉。”
周倉愣住了:“碎鐵雜質多,鑄彈簧片會裂的。”
“能成。”老馮突然開口,他摸出爹傳下來的小秤,“煤七炭三,燒到‘鐵泛桃花色’時淬第一次,再燒到‘魚肚白’時淬第二次。我爹以前說過,碎鐵煉透了,比整鐵還韌。”
狗剩眼睛一亮:“我去篩鐵屑!最細的那種!”他跑向篩子,瘸腿的老馮跟在後面,周倉則開始調試風箱——西爐的火,燒得比剛才更旺了。
日頭偏西時,第一爐碎鐵煉成了。狗剩用長鉗夾着鐵坯往冷水裏送,老馮盯着水溫:“慢點!要‘魚目沸’,不能太急!”鐵坯入水的瞬間,白霧裹着鐵腥味騰起,周倉伸手一摸:“成了!”
老馮拿起鑿子,在鐵坯上鑿出彈簧片的形狀。他的斷指捏着鑿子,卻比誰都穩,每一下都鑿在該鑿的地方。狗剩在旁邊數着:“一、二、三……師傅,這是第九次鍛打了!”
“再打一次。”老馮頭也不抬,“多打一次,前線的弟兄就多一分勝算。”
彈簧片鑄好時,天已經黑了。老馮把它彎成半月形,一鬆手“啪”地彈直,連絲紋路都沒裂。狗剩歡呼着要去試,卻被周倉拉住——西爐外突然傳來窸窣聲,是奸細在偷看。
韓辰帶着人抓住奸細時,老馮一眼就認出他是安成述的家奴:“去年就是你,把我們煉的好鐵換成了廢鐵!”奸細懷裏的弩機草圖上,機括的位置畫得歪歪扭扭,顯然是偷看來的。
“說!還有誰?”狗剩舉着火把,火光映着他眼裏的恨——他爹就是因爲用了摻假的鐵鑄的弩,才沒擋住秦兵的箭。
奸細抖着招了:“安成述說,燒了煤堆,就給我十畝地……”
老馮突然給了他一巴掌:“你可知煤堆後面住着二十戶礦工?你燒了煤堆,他們的家就沒了!”
韓辰沒說話,只是讓趙敢把奸細捆好。老馮卻撿起地上的鐵坯,往奸細面前一扔:“你看清楚了!這是我們用碎鐵煉的!就算你燒了煤堆,我們用礦渣也能煉出好鐵——宜陽的工匠,不是誰能嚇住的!”
天快亮時,老馮舉着第一張鑄好的弩機,對着靶心試射。“嗖”的一聲,弩箭穿透四層甲片,釘在靶心正中央。狗剩跳起來要去拔,被老馮按住:“讓它釘着,讓安成述的人看看,咱們宜陽的鐵,能穿秦甲!”
周倉蹲在爐邊,給狗剩擦臉上的煤煙:“你爹要是看見,定能瞑目了。”狗剩沒說話,只是往爐裏添了塊煤,火苗竄得老高。
韓辰看着他們,突然明白自己自薦來宜陽,要守的不只是鐵山,更是這些工匠——他們的錘聲裏藏着韓國的筋骨,他們的手上雖有老繭,卻比誰都懂得“護韓”二字的分量。
新鄭宮裏,襄王捏着韓辰送來的弩機,又看了看那塊碎鐵煉的鐵坯。他想起昨夜老馮托人帶的話:“只要西爐的火不滅,宜陽的鐵就不會軟。”突然對身邊的內侍說:“傳旨,封韓辰爲宜陽鐵監,賜鐵券丹書。再給宜陽的工匠們捎句話——他們煉的不是鐵,是韓的底氣。”
西爐的風箱聲又響了起來,“呼嗒、呼嗒”,像在數着鑄好的弩機。老馮在給第二十張弩機鑿花紋,狗剩在旁邊記數量,周倉則盯着爐火——他們知道,只要這錘聲不停,韓國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