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回村奔喪,棺材裏的娘突然睜眼:“快跑!村裏人要你替我做鬼新娘!”

守靈夜,鬼嬰爬過門檻沖我咯咯笑,村民說那是山神的催命符。

他們將我釘進活人棺,逼我穿娘的血紅嫁衣。

“別怕,”我摸出懷裏溫熱的屍油罐,“等爹把全村人煉成屍偶,我們就是新的山神。”

棺材板掀開時,我笑着對驚恐的村長說:“爹,娘等你們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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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車輪碾過泥漿,發出沉重而黏膩的呻吟,每一次轉動都像是在耗幹最後一口氣。車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山影在灰白的天幕下扭曲着輪廓,像一群蹲伏的、飢餓的巨獸。我蜷在副駕上,指尖冰涼,懷裏緊緊抱着那個硬邦邦、表面帶着一層奇特油潤感的陶罐。罐子貼着心口,竟透着一絲詭異的暖意,與這車內冰窖般的寒氣格格不入。

“就這兒了,妹子。”司機的聲音幹澀,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懼意,猛地踩下刹車。車身劇烈地一抖,停下了。他手指着前方泥濘小路的盡頭,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灰暗的村落輪廓,眼神躲閃,不敢看我,“前面……車實在進不去了。”

我默默點頭,數了張皺巴巴的票子塞給他。他接過錢,指尖觸到我手背,冰涼得像蛇。錢一到手,他幾乎是立刻倒車,車輪在泥水裏瘋狂打滑,卷起渾濁的泥浪,濺在緊閉的車窗上,如同潑灑開的污血。破舊的車子倉惶地調過頭,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逃也似的沖向來時的路,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裏,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泥濘的路口,面對着這片死氣沉沉的村子。

風卷着冷雨,狠狠抽在臉上,帶着山裏特有的、腐爛枝葉和泥土的腥氣。我拉緊衣領,抱着懷裏那唯一的暖源——那個油潤的陶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幹虯結,像一只痛苦掙扎的巨爪伸向低垂的烏雲。樹下,一個黑影佝僂着,像一塊生了根的黑石頭。

是村長,張瘸子。

他披着一件溼透的蓑衣,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僵硬、胡子拉碴的下巴。雨水順着鬥笠邊緣和蓑衣的縫隙往下淌,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渾濁的水窪。

“阿沅回來了?”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又悶又啞,從鬥笠底下飄出來,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股子溼冷的黴味。

我喉嚨發緊,只能點點頭,雨水流進嘴裏,又苦又澀。

“嗯。”他鼻腔裏哼出一個單音,算是回應,隨即轉身,那條瘸腿拖在泥水裏,劃出一道深痕,一搖一晃地走在前面帶路。蓑衣下擺隨着他蹣跚的步伐沉重地擺動,像某種不祥鳥類的翅膀。

整個村子浸泡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裏。雨聲敲打着屋頂殘破的黑瓦,單調而空洞。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幾點昏黃的光從窗縫裏透出,也像是瀕死之人的眼睛,毫無生氣。路上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冰冷的雨水沖刷着泥濘。偶爾,某個黑洞洞的門縫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窺探的眼睛?還是別的什麼?待我凝神去看,卻又只有一片凝固的黑暗。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如同動物內髒腐爛般的腥臊味,越來越濃了。

老屋的門敞開着,像一張無聲咧開的、黑洞洞的嘴。

堂屋中央,停放着一口薄皮棺材。劣質的白茬木料,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慘淡的灰黃色。幾支細長的白蠟燭在棺材頭尾搖曳着豆大的火苗,光線忽明忽滅,將棺材和四周斑駁牆壁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如同鬼魅在無聲狂舞。

沒有哭聲。沒有吊唁的人。只有雨聲,蠟燭燃燒的噼啪聲,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木頭和溼土混合的沉悶氣味。

我一步步挪過去,腳步粘在冰冷的泥地上。懷裏的陶罐貼着肋骨,那點溫熱的觸感成了此刻唯一的支撐。終於挪到棺邊,目光落在那張被燭光映照得青白浮腫的臉上。

是娘。

她靜靜地躺着,穿着那身漿洗得發硬的舊藍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被死亡暫時熨平了些,卻呈現出一種蠟像般的僵硬。嘴巴微微張着,似乎想訴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扼住了喉嚨。一股巨大的悲慟和空洞瞬間攫住了我,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猛地凝固在棺材蓋的內側邊緣。

那上面,靠近娘頭部的位置,有幾道深深的、雜亂的刻痕。不是刀斧的劈砍,更像是……指甲,在絕望中用盡最後力氣瘋狂抓撓留下的痕跡!痕跡很深,邊緣的木刺翻卷着,在昏黃燭光下,甚至能看到幾絲幹涸發黑、如同鐵鏽般的印記。

血?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猛地竄上來,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娘她……不是病死的?

就在我渾身冰冷,被這可怕的發現釘在原地時,棺材裏那張青白浮腫的臉,眼皮下的眼珠,似乎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我猛地屏住呼吸,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幻覺?一定是連日趕路太累,加上悲傷過度出現的幻覺!

可下一秒,那雙眼睛,倏地睜開了!

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渾濁的、死氣沉沉的暗黃色,像蒙着一層厚厚的翳。那瞳孔深處,卻燃燒着一種無法形容的、近乎瘋狂的驚怖和急切。

幹裂發紫的嘴唇,極其輕微地蠕動起來,沒有聲音,但口型卻無比清晰,帶着一種撕裂靈魂的絕望,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跑……快跑……他們要你……替我做……鬼新娘……”

“跑……快跑……”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濃黑的雨幕,將整個靈堂照得亮如白晝,也照亮了棺材裏那張驟然睜開的、死氣沉沉卻又布滿極致驚怖的臉。娘渾濁的暗黃眼珠死死盯着我,無聲的呐喊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鬼新娘”三個字的口型,在刺目的電光中無比清晰,如同詛咒。

緊隨而來的炸雷,震得棺材板嗡嗡作響,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靈堂裏僅有的幾支白蠟燭被這突如其來的風雷激得瘋狂搖曳,其中一支“噗”地一聲,滅了。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半邊靈堂。

“啊——!”

一聲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驚叫沖出我的喉嚨,又被硬生生咬斷在齒間。我踉蹌着後退,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土牆上,懷裏的陶罐隔着衣服傳來一陣急促的、仿佛心跳般的溫熱脈動。

棺材裏,娘的眼睛已經閉上了。依舊青白浮腫,嘴巴微張,安靜得如同剛才那驚悚一幕從未發生。

是幻覺?是娘臨死前殘留的執念顯化?還是……這屋子裏,真的有什麼東西?

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黏膩冰涼地貼在皮膚上。我大口喘着氣,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一種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在死寂的靈堂裏響起。不是雷聲的餘震,不是雨打瓦片,更不是我的心跳。它來自……棺材的方向!

聲音很輕,像是用指關節在小心翼翼地叩着內壁。

篤…篤篤……

聲音帶着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在寂靜中格外瘮人。

我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血液幾乎倒流,手腳冰涼得失去了知覺。懷裏的陶罐猛地一燙,那溫熱的觸感驟然變得灼人。我下意識地把它抱得更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叩擊聲只持續了短短幾秒,便消失了。

靈堂裏只剩下我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還有窗外永無止境的、單調冰冷的雨聲。

死寂重新籠罩。剛才的一切,棺材裏的睜眼、無聲的呐喊、詭異的叩擊……都像是一場短暫而恐怖的噩夢。但那指甲抓撓的刻痕還在,懷裏的陶罐還在發燙,提醒着我剛剛發生的絕非虛幻。

我背靠着冰冷的土牆,一點點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眼睛不敢離開那口棺材哪怕一秒,神經繃緊到了極限,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弓弦。時間在恐懼中變得粘稠而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幾個小時。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靈堂裏只剩下兩支蠟燭還在頑強地燃燒着,光線微弱得只能勉強勾勒出棺材的輪廓,四周的黑暗濃重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毫無征兆地襲來,並非來自門窗縫隙的風雨,而是從靈堂內部,從地面深處彌漫開來的陰冷。仿佛瞬間跌入了冰窖,連骨頭縫裏都滲進了寒氣。

緊接着,一陣極其細微的、滾動的聲音響起。

滴溜溜……滴溜溜……

像是什麼小圓東西在堅硬的地面上滾動。

我猛地循聲望去,心髒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靠近門檻的地上,一枚邊緣磨損的、暗黃發烏的銅錢,正打着旋兒,慢悠悠地滾過冰冷的地面,最終停在了門檻正下方。那位置,恰好是門檻與地面之間一道狹窄的縫隙前。

滴溜溜的聲音停了。靈堂裏死寂得可怕。

然後——

一陣極其微弱、卻帶着某種溼滑粘膩感的摩擦聲,從門檻外傳來。

“嘶啦……嘶啦……”

像是什麼東西貼着潮溼的門檻和地面,正試圖擠進來。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眼睛死死盯住門檻下方那道黑暗的縫隙。懷裏的陶罐變得滾燙,幾乎要灼傷皮膚。

突然!

一道短促而慘厲的閃電再次劃破夜空,慘白的光瞬間灌滿靈堂!

就在這白得刺眼的光亮中,我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小小的、青紫色的腳丫子,腳趾蜷縮着,帶着一種死屍特有的浮腫僵硬,正卡在門檻下方那道縫隙裏!那溼滑的摩擦聲,正是它奮力想要擠過門檻時發出的!

閃電熄滅。

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咯咯咯……”

一陣空靈、飄忽、卻又帶着無盡惡意的嬰兒笑聲,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厚厚的門板,清晰地、直接地鑽進了我的耳朵裏!

那笑聲在死寂的靈堂裏回蕩,冰冷刺骨,每一個音節都像冰錐扎進骨髓。

“啊——!”

這一次,尖叫再也壓抑不住,撕裂了我的喉嚨,在空曠死寂的老屋裏淒厲地回蕩。

“哐當!”

靈堂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重重拍在土牆上,震得屋頂又落下簌簌的灰。冷風和雨水裹挾着幾道人影沖了進來,帶來一股濃重的、混合着劣質煙草和溼透衣物黴爛的濁氣。

當先一人正是村長張瘸子,他臉上的雨水都顧不上抹,鬥笠下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異常陰沉,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他身後跟着幾個村裏的漢子,都是熟面孔,王屠夫、李木匠、還有兩個常跟着張瘸子跑腿的後生。他們手裏提着鏽跡斑斑的馬燈,昏黃的光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但他們的臉色在燈光下都顯得青白僵硬,眼神躲閃,不敢直視癱坐在牆角的我,更不敢看向那口停放在屋子中央的薄皮棺材。

“阿沅!咋回事?!”張瘸子的聲音又急又厲,像是在掩飾什麼,那條瘸腿焦躁地點着地面,“你鬼叫個啥?驚擾了你娘安息!”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棺材,掃過地上那枚停在門檻縫隙前的銅錢,瞳孔似乎猛地縮了一下。

“鬼……有鬼……”我牙齒不受控制地打着顫,手指抖得厲害,指向門檻,“腳……青紫色的腳……還有笑聲……小娃的笑聲……”恐懼攫住了我的喉嚨,語無倫次。

“胡說八道!”王屠夫粗聲粗氣地打斷我,他身形魁梧,滿臉橫肉,手裏那把平時殺豬用的剔骨尖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着冷光。他刻意提高了嗓門,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警告什麼,“雨大雷響,你眼花聽岔了!哪來的什麼鬼腳鬼笑!”

“就是!”李木匠也附和道,他眼神閃爍,手裏下意識地摩挲着一把木工用的短斧,“阿沅妹子,你娘剛走,傷心過度,心神不寧……都是常事。”他的聲音幹巴巴的,毫無說服力。

“不是!是真的!”我掙扎着想站起來,身體卻因爲恐懼和寒冷而虛軟無力,“那銅錢……它自己滾進來的!還有那腳……”我的目光再次驚恐地投向門檻縫隙。

“銅錢?”張瘸子瘸着腿,幾步就跨到門檻邊,動作快得不像個瘸子。他彎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枚暗黃的銅錢,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轉過身,臉色在燭光和燈光交織下顯得極其難看,甚至有些猙獰,“阿沅!你莫要亂講!”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權威,“這銅錢……是山神老爺的恩典!是神諭!”

“神諭?”我茫然地看着他,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沒錯!”張瘸子攤開手掌,那枚銅錢躺在他粗糙的掌心,在燈光下反射着詭異的光澤。“山神老爺座下的‘引路童子’顯靈了!”他刻意加重了“引路童子”四個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裏面翻涌着一種狂熱又恐懼的復雜情緒,“童子送錢過門,這是……這是山神老爺在催新娘子過門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牢牢釘在我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阿沅!你娘是上一任的‘山神娘娘’,她福薄,沒能伺候好山神老爺就去了!現在山神老爺點了你!這是你的造化!是咱們全村的指望!”

“催命符……”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娘在棺材裏無聲呐喊的口型——“鬼新娘”,張瘸子此刻猙獰的臉,那枚滾進來的銅錢,門檻下那只青紫的小腳……所有碎片瞬間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陶罐,那溫熱的觸感成了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的武器。“不……我不……”拒絕的話剛擠出喉嚨。

“由不得你!”張瘸子一聲厲喝,臉上的溫和僞善徹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凶狠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爲了村子!爲了不讓山神老爺降怒!綁了!”

他身後的王屠夫和李木匠像是早就等着這一刻,沒有絲毫猶豫,如同兩條凶狠的鬣狗猛地撲了上來!帶着汗臭和溼冷氣息的身體死死壓住我,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箍住我的胳膊,劇痛傳來。我拼命掙扎,指甲在他們手臂上抓出血痕,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放開我!你們這是殺人!殺人!”

“按住她!別讓她跑了!”張瘸子在一旁急促地指揮着,聲音尖利。

混亂中,我懷裏的陶罐被狠狠撞了一下,險些脫手。我死死抱住,用盡全身力氣護在胸前。王屠夫的手粗暴地伸過來搶奪,我低頭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啊!”王屠夫吃痛慘叫,猛地縮手。趁這瞬間的空隙,我用盡力氣將陶罐更緊地塞進懷裏最深處,用身體死死壓住。他們粗暴地拖拽着我,注意力全在制服我的掙扎上,竟一時沒再強奪這看起來不起眼的罐子。

“衣服!給她換上!”張瘸子指着棺材旁邊一個破舊的藤箱,那是娘生前的東西。李木匠騰出一只手,粗暴地掀開箱蓋,從裏面扯出一件衣服。

血一樣的紅。

那是一件樣式極其古怪、布料粗糙卻紅得刺眼的嫁衣!顏色濃烈得像剛剛從染缸裏撈出來,又像是被血徹底浸透。上面用粗糙的金線繡着一些扭曲繁復、看不出具體形狀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一股濃烈的、混合着陳年黴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味撲面而來。

“不!我不要穿!死也不要!”看到那件血紅嫁衣的瞬間,巨大的恐懼和厭惡讓我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瘋狂踢打撕咬。

“由不得你!這是山神娘娘的體面!”張瘸子面目扭曲,親自上前,和另外兩人一起,七手八腳地將那件冰冷、帶着濃重陳腐氣息的血紅嫁衣硬生生套在了我的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膚,那股腥甜味直沖鼻腔,惡心得我幾乎嘔吐。寬大的衣袖和裙擺沉重地垂下,像裹上了一層粘稠的血痂。

“帶走!別誤了時辰!”張瘸子喘着粗氣,眼中閃爍着病態而狂熱的火光,“抬棺!去後山祠堂!”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抽打在身上,那件粗糙的血紅嫁衣瞬間吸飽了水分,變得沉重無比,像一層溼透的裹屍布緊緊貼在皮膚上,每一次邁步都帶來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拖拽感。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後,繩結勒進皮肉,火辣辣地疼。王屠夫和李木匠一左一右,像押解重刑犯一樣死死鉗着我的胳膊,他們的手勁大得驚人,指關節如同生鐵,不容我有絲毫掙脫的餘地。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山路上,冰冷的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次拔腳都異常費力。雨水順着頭發、臉頰流下,模糊了視線。前方,四個同樣溼透的村民漢子,吭哧吭哧地抬着那口薄皮棺材,深色的雨水不斷從棺木縫隙裏滲出,蜿蜒流下,如同棺槨在無聲地流淚。張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那條瘸腿在泥地裏拖出更深的痕跡。他手裏提着一盞昏黃的風雨燈,微弱的光暈在濃重的雨幕中搖曳不定,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更襯得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每一次閃電劃過,慘白的光瞬間照亮前路,也照亮抬棺者和押送我的人那張青白僵硬、毫無表情的臉。他們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雨水順着他們麻木的臉頰流淌,匯聚到下巴,再滴落進泥裏。閃電熄滅,黑暗重新降臨,只有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棺材搖晃的吱嘎聲,還有永無止境的雨聲,交織成一首通往地獄的送葬曲。

祠堂終於出現在視野裏,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坳深處的一片空地上。那是一座完全由巨大黑石壘砌的建築,在雨夜中更像一座巨大的、蹲伏的墳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顏色深得發烏的木門,緊緊關閉着,門上似乎刻滿了某種模糊不清的紋路。

張瘸子率先走到門前,從懷裏摸索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銅鑰匙,費力地插進鎖孔。一陣刺耳的“咔噠”聲後,沉重的石門被他用肩膀和瘸腿合力,艱難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息瞬間從門縫裏洶涌而出!

那是無數種氣味混雜發酵後的終極產物:濃重的、如同積存了千百年的陳腐灰塵味;刺鼻的、帶着硫磺和硝石氣息的香燭焚燒味;一種如同動物脂肪腐敗後熬煉出的、令人窒息的油膩腥臊味;還有……最濃鬱、最無法掩蓋的,是那種深植於骨髓的、冰冷刺骨的屍臭!

這氣味濃烈得幾乎有了實體,像無數只冰冷滑膩的手,爭先恐後地扼住了我的口鼻。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彎下腰劇烈地幹嘔起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押着我的王屠夫和李木匠似乎也受到了沖擊,鉗制的手勁鬆了一瞬,臉上肌肉抽動,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

“進去!”張瘸子嘶啞地吼了一聲,率先側身擠進了門縫。

抬棺的四人喘着粗氣,將棺材斜着,一點點挪進了祠堂。王屠夫和李木匠也顧不得氣味,粗暴地將我推搡着,踉蹌地跌入了門內。

祠堂內部異常空曠,卻異常壓抑。高高的穹頂隱沒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只有四壁點着幾盞長明燈,燈油似乎就是那種腥臊味的來源,豆大的火苗跳躍着,發出幽綠的光芒,將巨大的空間切割成一片片晃動不定的、詭異的綠色光域。

正對着大門的,是一個巨大的石砌神壇。神壇上供奉的,並非任何慈眉善目的神祇塑像,而是一塊形狀極其不規則、表面布滿蜂窩狀孔洞的黑色巨石!巨石在幽綠的燈光下泛着溼漉漉的、油膩的光澤,仿佛某種巨獸的心髒,正在緩慢而沉重地搏動。巨石前,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發黑的牲骨和分辨不出原貌的、幹癟的供品。

空氣在這裏似乎都凝固了,冰冷、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黏液,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那股混合的惡臭無處不在,滲入每一個毛孔。

“放這兒!”張瘸子指着神壇正前方一片相對平整的地面,那裏鋪着一層厚厚的、顏色深褐的幹草,散發着一股陳年的黴味。

抬棺的四人小心翼翼地將薄皮棺材放下,正好壓在幹草上。

“把她弄過來!”張瘸子的聲音在空曠詭異的祠堂裏帶着回音,顯得格外陰森。

王屠夫和李木匠立刻將我拖到棺材旁邊。冰冷粗糙的石地面硌着膝蓋。

張瘸子走到棺材旁,目光掃過那口薄皮棺材,又落在我身上血紅的嫁衣上,眼中那點病態的狂熱再次燃燒起來,甚至壓過了祠堂環境帶來的恐懼。他猛地一揮手,對着旁邊一個一直沉默寡言、穿着件肮髒褪色道袍的幹瘦老頭說道:“陳老道!吉時快到了!起棺!開臉!”

那被稱爲陳老道的幹瘦老頭一直縮在角落裏,像一截枯木。此刻他佝僂着背,慢吞吞地走上前來。他臉上溝壑縱橫,如同風幹的樹皮,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幾乎看不到眼白。他手裏拿着幾根長長的、鏽跡斑斑的棺材釘,還有一把同樣鏽蝕、但刃口閃着寒光的鐵錘。

他走到棺材頭部,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枯瘦如柴、指甲縫裏滿是黑泥的手,摸索着,按在了棺材蓋上娘頭部的位置——正是那些深刻指甲抓痕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那幾道刻痕上極其輕微地停頓、摩挲了一下,渾濁的眼珠似乎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但轉瞬即逝,快得像從未出現。隨即,他面無表情地將一根粗長的棺材釘,對準了那個位置。

“叮!”

鐵錘砸在釘子帽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在死寂空曠的祠堂裏炸開,帶着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釘子一點點被砸進堅硬的木頭。

“叮!叮!叮!”

一錘,又一錘。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天靈蓋上。伴隨着每一次敲擊,是棺材釘穿透木頭、擠壓內裏物體的沉悶撕裂聲。我仿佛能聽到釘子穿透娘頭顱時,骨骼碎裂的聲響!胃裏一陣劇烈的痙攣,我趴在地上,對着冰冷的地面幹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着喉嚨。

“開臉!開臉了!”張瘸子在一旁神經質地念叨着,像是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陳老道釘完頭部,又走到棺材尾部,依樣釘下一根長釘。然後是兩側,各釘下兩根稍短的釘子。一共六根鏽跡斑斑的棺材釘,如同六根惡毒的獠牙,將薄皮棺材死死封住,也徹底封住了娘無聲的呐喊和那可怕的抓痕。

釘完最後一錘,陳老道似乎耗盡了力氣,佝僂着背,劇烈地咳嗽起來,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風箱。

“好了!”張瘸子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但眼中的狂亂並未平息,反而更加熾熱地轉向我。他指着旁邊一口早已備好的、同樣散發着陳腐木頭氣味的巨大棺槨——這棺槨比娘的棺材厚實沉重得多,顏色暗紅,如同凝固的血塊。“抬進去!給新娘子‘暖棺’!伺候山神老爺滿意了,咱們村子才有活路!”

“暖棺?”我猛地抬頭,血紅的嫁衣領子磨着脖子,帶來冰冷的痛楚。這個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心髒。

“就是讓你躺進去,”王屠夫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笑容裏帶着殘忍的快意和一種被恐懼扭曲的亢奮,“陪着山神娘娘,一起等山神老爺來接親!這是規矩!”

巨大的恐懼瞬間攥緊了我,但這一次,在那冰寒刺骨的恐懼深處,一股壓抑了太久、醞釀了太久的、更黑暗更粘稠的東西,如同沉睡的火山,終於被徹底點燃了。懷裏的陶罐,隔着溼透的血紅嫁衣和冰冷的皮膚,傳來一陣強烈而急促的脈動!不再是溫和的暖意,而是如同活物心髒般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灼熱地撞擊着我的肋骨,帶着一種近乎催促的瘋狂!

來了!終於……來了!

我停止了徒勞的掙扎,身體不再因恐懼而顫抖,反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僵硬。被反綁在身後的手,指尖冰冷,卻異常靈活地、不動聲色地摸索着藏在腰帶內側、緊貼着腹部的那一小塊凸起——那個油潤溫熱的陶罐塞子。塞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召喚,變得異常鬆動。

“快點!磨蹭什麼!”李木匠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我順着他的力道,踉蹌着被拖向那口巨大、暗紅的棺槨。棺蓋早已被掀開,斜靠在旁邊,露出裏面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內部。一股濃烈的、混合着陳年木料、灰塵和某種奇特油脂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

王屠夫和李木匠粗暴地架起我的胳膊,像扔一袋貨物一樣,準備將我丟進那口巨大的“活人棺”裏。

就在身體懸空、即將被拋入那黑暗深淵的刹那!

我的手指猛地發力,精準地摳開了陶罐的塞子!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濃烈復雜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那是無數種氣味在高溫熬煉後融合成的終極產物:濃鬱到極致的屍油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油膩腥臊;混合着幾十上百種草藥焚燒後的苦澀焦糊;還有一絲絲若有若無、如同陳年血液幹涸後的鐵鏽腥甜……這氣味霸道無比,瞬間壓過了祠堂裏原有的所有惡臭!

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粘稠而滾燙的液體順着我的指尖、手腕,迅速流淌開來!那溫度極高,卻奇異地沒有灼傷的痛感,反而帶着一種詭異的、如同活物般的滑膩感,瞬間包裹了我的手掌和小臂,並貪婪地順着皮膚向上蔓延!

“什麼東西?!”離我最近的王屠夫第一個聞到這股突如其來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氣味,他驚疑地低吼一聲,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我的手。

就是現在!

在被拋入棺槨、身體接觸到冰冷棺底的瞬間,我借着下墜的力道,猛地將沾滿那滾燙粘稠液體的雙手,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拍在了巨大棺槨內側粗糙冰冷的木壁上!

啪!啪!

兩聲沉悶的拍擊聲,在空曠死寂的祠堂裏異常清晰。

“搞什麼鬼?!”李木匠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厲聲喝問。

張瘸子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又看向那口巨大的棺槨,臉上病態的狂熱瞬間凝固,被一種強烈的不安和驚疑取代:“你……你做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身體躺在冰冷堅硬的棺底,那粘稠滾燙的液體已經順着手臂流到了肩頸,帶來一種奇異的、仿佛與某種龐大存在建立連接的麻癢感。我抬起頭,透過巨大棺槨的邊緣,看着外面祠堂裏幽綠的燈光下,那一張張驚疑不定、寫滿恐懼的臉——張瘸子、王屠夫、李木匠、抬棺的漢子、縮在角落的陳老道……

雨水順着祠堂巨大的黑石縫隙滲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單調而空洞的“滴答”聲。時間仿佛被這粘稠的黑暗和詭異的寂靜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難熬。

王屠夫和李木匠將我扔進棺槨後,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驚疑不定地看着我,又警惕地嗅着空氣中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張瘸子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那條瘸腿焦躁地在地上點着,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巨大棺槨內部,試圖看清我在黑暗中做了什麼。

“裝神弄鬼!”王屠夫最先按捺不住,他啐了一口,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臉上重新浮起凶戾,“把她釘死在裏面!看她還耍什麼花樣!”他上前一步,就要去拿陳老道腳邊放着的、用來釘這口大棺的長釘和鐵錘。

就在這時——

“呃……”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吸氣聲,從祠堂的角落傳來。那聲音幹澀、滯重,仿佛一個沉睡了千年的肺腑第一次嚐試呼吸,帶着骨頭摩擦般的艱澀。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如同被瞬間凍結。

聲音的來源,是那個一直縮在角落、穿着肮髒道袍的幹瘦老頭——陳老道!

只見他原本佝僂的身體,此刻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姿態,一點點……一點點地挺直了!如同被無形的線強行拉扯的木偶。他那渾濁不堪、幾乎看不到眼白的眼珠,在幽綠的長明燈光下,緩緩地轉動着,最終,毫無生氣、冰冷麻木地……定格在了張瘸子的臉上!

那眼神空洞,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漠然。

“陳……陳老道?”張瘸子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那條瘸腿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支撐不住身體,“你……你……”

陳老道沒有回答。他枯樹皮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空洞漠然的眼睛,依舊死死地“釘”在張瘸子臉上。接着,他那只握着鐵錘的、枯瘦如柴的右手,極其僵硬地、一寸寸地抬了起來。鏽跡斑斑的鐵錘在幽綠的光線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抬手的動作極其緩慢,關節發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輕微聲響,仿佛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他……他怎麼了?”李木匠的聲音帶着哭腔,驚恐地後退。

“鬼……鬼上身了!”一個抬棺的漢子失聲尖叫,轉身就想往祠堂門口跑。

“站住!都別動!”張瘸子厲聲嘶吼,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裏的恐懼暴露無遺。

然而,那個想跑的漢子剛跑出兩步,身體猛地一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他艱難地、如同生鏽的機器般,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的臉上,同樣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和陳老道一模一樣的、一片死寂的麻木。他的眼睛,也空洞地、直勾勾地……轉向了張瘸子!

緊接着,另一個抬棺的漢子,王屠夫,李木匠……如同被無形的瘟疫瞬間傳染!他們臉上的凶戾、驚恐、疑惑……所有屬於活人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空洞和麻木!他們的動作變得僵硬而滯澀,如同關節鏽死的木偶。一雙雙失去神采、只剩下幽綠燈光倒影的瞳孔,齊刷刷地、緩慢地……全部轉向了祠堂中央,那個站在巨大棺槨旁、面無人色的張瘸子!

整個祠堂裏,只剩下雨水的滴答聲,和這些“人”轉動身體、抬起手臂時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聲。

“不……不……這不可能……”張瘸子徹底崩潰了,他踉蹌着後退,那條瘸腿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驚恐萬狀地看着那些曾經熟悉、此刻卻如同惡鬼般向他緩緩逼近的村民。他們的動作雖然緩慢僵硬,但每一步踏出,都帶着一種沉重而無可阻擋的壓迫感。

“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張瘸子對着唯一還“正常”的陳老道嘶吼,但陳老道只是僵硬地抬着握着鐵錘的手,空洞的眼睛依舊死死盯着他,腳步緩慢卻堅定地向前挪動。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張瘸子。他猛地想起了什麼,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手腳並用地撲到那口巨大棺槨旁,雙手死死扒住棺沿,布滿血絲、因極度恐懼而幾乎凸出來的眼睛,死死地看向躺在棺底的我。

“阿沅!阿沅!救救我!快讓他們停下!我知道錯了!饒了我!饒了……”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哀求着,那張往日裏裝腔作勢的臉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我躺在冰冷的棺底,那粘稠滾燙的液體已經覆蓋了我大半身體,帶來一種奇異的、仿佛與整個祠堂、與這口巨大棺槨、甚至與外面那無盡雨夜都連接在一起的掌控感。我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屍偶僵硬的關節,能“驅使”它們遲緩的步伐。

看着張瘸子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一股冰冷而巨大的快意,如同毒藤般纏繞上我的心髒。

我沒有說話。

只是沾滿了那種暗黃粘稠油脂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優雅的殘忍,抬了起來。

食指伸出,隔着虛空,對着張瘸子那張涕淚橫流的臉,輕輕一點。

如同君王下達最後的敕令。

“呃啊啊啊——!”

身後,王屠夫那魁梧僵硬的身體猛地爆發出與其形態不符的速度,一只青筋暴起、肌肉虯結的巨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扼住了張瘸子扒在棺沿的手腕!

骨頭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張瘸子的慘叫聲瞬間拔高,變得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絕望。他整個人被王屠夫硬生生從棺槨邊拖拽開,重重摜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

與此同時,李木匠僵硬地舉起了他隨身攜帶的那把短柄斧頭。鏽跡斑斑的斧刃在幽綠燈光下閃着冷光。他動作機械,卻精準無比地,朝着張瘸子那條完好的、此刻正瘋狂蹬踹掙扎的腿,狠狠剁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伴隨着骨骼碎裂的可怕聲音。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在幽綠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濺滿了旁邊巨大的黑色山神石和冰冷的地面。

“不——!”張瘸子的慘叫戛然而止,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劇痛和極致的恐懼讓他幾乎昏厥。

但這僅僅是開始。

另外兩個抬棺的漢子,僵硬地俯下身,如同兩具提線木偶。他們伸出冰冷僵硬的手,如同鐵鉤,死死扣住了張瘸子的肩膀和完好的那條手臂,開始發力!緩慢地、卻帶着無可抗拒的力量,向兩邊撕扯!肌肉纖維被強行拉伸、撕裂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伴隨着張瘸子非人的、斷續的慘嚎。

縮在角落的陳老道,也邁着僵硬的步伐走上前。他枯瘦的手裏,那根鏽跡斑斑的長釘,對準了張瘸子因劇痛和恐懼而大張的嘴巴……

巨大的黑色棺槨內部,冰冷而堅硬。粘稠的暗黃色油脂如同活物般覆蓋着我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掌控感,仿佛祠堂裏每一塊冰冷的黑石、每一縷幽綠的燈火、每一滴墜落的雨珠,都成了我意志的延伸。張瘸子那撕心裂肺、最終戛然而止的慘嚎,以及隨後響起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和皮肉撕裂聲,如同遙遠而模糊的背景噪音,無法在我心底掀起絲毫波瀾。

外面令人作嘔的聲音終於停息了。只剩下一種沉重的、拖拽着什麼東西摩擦地面的滯澀聲響,越來越近。

巨大棺槨的邊緣,緩緩探出了一只手。那是王屠夫的手,此刻沾滿了暗紅粘稠的血跡和泥污,動作僵硬,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摳住了棺槨厚重的邊緣。

緊接着,一張臉出現在棺沿上方。

是張瘸子。

或者說,是張瘸子的“一部分”。

他的頭顱被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了過來,脖子幾乎被擰斷,軟塌塌地耷拉着。那張曾經布滿溝壑、此刻因極致痛苦和恐懼而徹底扭曲變形的臉上,凝固着死前最後一刻的絕望。一只眼睛瞪得滾圓,眼珠幾乎要爆裂出來,裏面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凝固的驚駭。另一只眼眶卻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血窟窿,粘稠的血淚混合着污物緩緩淌下。他的嘴巴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大張着,似乎想發出最後的呐喊,卻只能看到斷裂的舌根和森白的牙齒,一根鏽跡斑斑的長釘貫穿了他的口腔,從後頸穿出,釘尖上滴落着暗紅的血珠。

這被貫穿的頭顱,被王屠夫那只沾滿血污的手,硬生生按在了棺沿上,空洞而凝固的“目光”,正對着躺在棺底的我。

隨後,李木匠、另外兩個抬棺的漢子,以及陳老道僵硬的身影,也如同提線木偶般,一步步挪到了巨大棺槨的四周,圍成了一圈。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只剩下空洞麻木,如同劣質的蠟像。幽綠的長明燈光在他們毫無生氣的瞳孔裏跳躍,反射出冰冷的光點。他們的衣服上、手上,都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紅發黑的血跡和泥濘的污跡。

死寂重新籠罩了祠堂。只有雨水敲打巨大黑石屋頂的單調聲響,還有這些“屍偶”們身體關節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咔吧”聲。

它們靜靜地站着,圍成一圈,如同最忠實的、也是最恐怖的守墓石像。

我躺在冰冷的棺底,身體被那粘稠溫熱的油脂包裹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席卷而來,但精神卻異樣地亢奮。懷裏的陶罐空了,那曾經溫熱的脈動也徹底平息下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空殼。

我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抬起沾滿油脂的手臂。手指在巨大棺槨內側粗糙的木壁上摸索着。剛才拍擊的地方,那粘稠的油脂似乎已經滲入了木紋深處,留下兩個模糊而油膩的掌印。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尖在冰冷的棺壁上,對着那兩個掌印,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劃地描摹起來。指尖劃過粗糙的木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毒蛇在枯葉上爬行。

終於,指尖停下。

我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徹底放鬆下來,沉入冰冷的棺底,沉入那粘稠油脂帶來的、詭異的安全感中。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祠堂裏幽綠的燈光在視野裏晃動、模糊、最終沉入一片無邊的黑暗。

……

意識在冰冷與粘稠的包裹中沉沉浮浮,不知過了多久。祠堂外永無止境的雨聲似乎小了些,只剩下單調的滴答。

一種沉悶的、帶着溼氣的摩擦聲,由遠及近,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是那扇沉重的、深烏色祠堂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響起。不是屍偶們那種沉重滯澀的拖沓,而是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刻意放輕的步點。一步,又一步,踩在冰冷潮溼的石地上,帶着遲疑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慢慢向着巨大棺槨靠近。

腳步聲在棺槨旁停下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是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嗬——”

聲音裏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極致的驚駭和恐懼,仿佛看到了九幽地獄的景象。

我知道,他看到了。

看到了棺槨四周,那一圈如同守墓石像般靜立、渾身血污的屍偶。

看到了被王屠夫按在棺沿上、張瘸子那張貫穿長釘、凝固着永恒驚怖的頭顱。

也看到了……躺在巨大棺槨底部的我。

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祠堂幽綠燈光下,一張因極度恐懼而徹底扭曲、慘白如紙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死死地盯着我。是村口棺材鋪的老劉頭,他手裏還提着一盞昏黃的風燈,燈光在他劇烈顫抖的手裏瘋狂搖曳。

我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

一個冰冷、空洞,卻又帶着一絲奇異滿足感的笑容,在我臉上緩緩綻開。

幽綠的光線下,這個笑容如同墓穴裏爬出的鬼魅。

我的目光越過驚恐欲絕的老劉頭,仿佛穿透了他,穿透了祠堂厚重的石壁,投向了外面那片依舊被無邊雨幕籠罩的、死寂的村莊。

嘴唇無聲地開合,吐出幾個冰冷的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着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

“爹……娘等你們……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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