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仁堂後院的老槐樹，濃蔭匝地，蟬鳴聒噪。古川剛送走一位中暑的老者，額角沁汗，正用溼布擦拭烏木櫃台。門外石板路，忽傳來一陣陌生的車馬聲，在濟仁堂門口穩穩停住。
車轅上跳下一人，三十出頭，身形健碩，麥色面龐帶着風霜，眉宇間有周先生的影子，卻更添粗糲。靛藍細布長衫沾着洗不淨的藥漬與塵土，眼神銳利沉穩。他利落地轉身，從車廂攙出一位清秀婦人，婦人臉色微白，懷中抱着個好奇張望的嬰孩。
“爹！我回來了！”漢子洪亮的聲音帶着激動，穿透藥鋪的沉靜。
後堂門簾猛地掀起，周先生出現在門口，素來平靜的臉上泛起紅暈，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安平！”
周安平！古川心頭一震，周先生獨子！他立刻放下布巾，恭敬侍立。
“爹！”周安平幾步跨入，聲音微哽，放下行李，深深一揖，“兒子不孝……”
周先生快步上前扶住兒子胳膊，力道極大，上下打量，目光掠過兒媳，最終定格在嬰孩臉上，眼中水光閃動：“回來就好！這是……我的孫兒？”
“是，爹，叫承志。”周安平忙介紹，拉過妻子，“這是雲娘，路上……多虧了她。”看向妻子時，眼神溫柔帶着後怕。
雲娘抱着孩子盈盈下拜：“兒媳雲娘，見過公公。”
“好孩子，快起！”周先生虛扶，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這才想起古川：“川兒，過來！這是我兒安平，你便叫一聲師兄。”
“古川見過師兄！見過嫂夫人！”古川上前，恭敬行禮。
周安平目光如電，掃過古川青色短褂、挺拔身姿、清正眼神及指關節的薄繭，爽朗一笑：“好！爹信中常誇你！以後一家人了！”
濟仁堂驟然熱鬧。嬰孩咿呀，雲娘輕哄，安平洪亮談笑，取代了往昔靜謐。古川依舊碾藥、曬藥、抓方、看診，不動聲色地觀察。
周安平的“雲遊”，是實打實的行醫歷練。帶回的是偏遠鄉鎮收集的道地藥材種子，厚厚幾本記錄各地病症及土方療效的筆記，滿腹鮮活見聞。
“爹，北邊靠山村子溼氣重，關節痛多，用您教的‘四妙散’加減，效果極好！還學了個透骨草外敷的土方子，止疼更快！”
“南邊水澤瘧疾多，老藥農說青蒿鮮汁沖服，見效快，就是味兒沖……”
“路上還遇幾起時疫，好在控制住了……唉，都不易。”
周安平講得興起，周先生專注傾聽，不時頷首，眼中欣慰。古川整理藥材，聽得入神，對這位“實踐出真知”的師兄生出敬意。
一日午後清閒。周安平整理行李，從舊樟木箱底翻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厚冊子。紙張泛黃，邊角磨損蟲蛀，深藍粗麻紙封面，墨筆歪扭寫着：**雲荒拾遺錄**。
“嘖，差點忘了。”周安平拍掉灰塵丟在桌上，“路上跟個落魄藥商換的，說是祖傳孤本。盡是胡言亂語，山精樹怪、騰雲駕霧的，還有些怪模怪樣的草藥圖，沒見過！當個樂子。”
古川在櫃台後對賬，心頭劇震！山精樹怪？騰雲駕霧？奇草？字字如鉤！他強壓沖動，狀似隨意抬頭：“哦？還有這等奇書？師兄可否借我一觀？”
“想看？拿去。”周安平渾不在意地擺手，“反正瞎編的，解悶兒。”
古川接過沉甸甸、散發黴味與藥草氣的書冊。指尖觸到粗糙封面，微顫。他走到後院角落小馬扎，借槐樹葉隙的斑駁陽光，小心翻開。
狂放不羈的字跡撲面而來：
“餘遊大澤之南，遇瘴癘之地，夜宿孤村。聞窗外異響窺之，見一物，通體碧綠，高三尺，無口鼻，唯頂生一蕊，吞吐月華如煙！村老言，此乃‘木魅’，百年成形，蕊心所凝露，凡人服之可祛百毒，然近之則神智昏聵……”
古川呼吸驟停！木魅？吞吐月華？祛百毒？荒誕！悚然！他手指顫抖翻頁。
下一頁是簡陋詭異的圖畫：孤峰刺破雲海，頂平如台。台上，數道人影……踏劍而立？！旁注：“西極流沙深處，偶現‘懸劍台’蜃景，疑爲古之劍仙論道遺跡，千年一現，縹緲難尋。”
踏劍！劍仙！
心跳如擂鼓！青嵐峰頂雲霧藤，小耳房裏的渴望，爺爺臨終面容，兩世體悟的生命脆弱……所有念頭被“踏劍”二字點燃！《雲荒拾遺錄》以狂野荒誕卻內在邏輯的方式，將神秘世界碎片赤裸展現！
他貪婪翻動，目光掃過驚世文字：
“……東海有巨黿，負島而行，黿甲之上有城郭，居者皆披鱗帶甲，疑爲水族遺民……”
“……南疆十萬大山深處，有巫寨供奉‘山神’，實爲通靈巨蟒，頭生獨角，目如血月，每十年需活人祭……”
“……北域雪原，獵戶曾見白衣女子踏雪無痕，瞬息百丈，疑爲‘雪魄’化形……”
仙？妖？精怪？異族？破舊書冊如鑰匙，捅開認知藩籬！光怪陸離、宏大窒息的世界轟然展現！指節捏得發白，後背冷汗涔涔，混雜着興奮與戰栗。
三日後傍晚，濟仁堂打烊。周先生將古川單獨叫到藥材小庫房。油燈光暈將影子投在藥材格上。
周先生神色沉靜：“安平回來了，也歷練出來了。我老了，這濟仁堂……該交給他了。以後尋常病患，由他和你打理。”
古川心頭一凜：“是，先生。弟子定當盡心協助師兄。”
周先生微微頷首，沉默片刻，昏黃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影，那雙洞悉世事的眼，仿佛已看穿古川心底被《雲荒拾遺錄》點燃的不安分火苗。
“川兒，”聲音低沉緩慢，帶着洞悉的平和，“你底子扎實，心性也穩，是塊好料。濟仁堂是你安身立命處，跟着安平，他厚道，不會虧你，假以時日，這鎮上有你一席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落在古川臉上：“但我知道，你這孩子，心……不止於此。”聲音很輕，卻如重錘。“你眼裏有東西，像鷹，總想往高處飛，往遠處看。那本破書，更是勾走了你幾分魂。”
古川猛地抬頭，撞進周先生清亮、了然、甚至帶點悲憫的眼中。喉頭哽住。
“不必解釋。”周先生擺手，臉上浮起極淡笑意，“人各有志。你若覺青石鎮太小，裝不下心氣，不願長久留下幫安平……爲師不強求。”
他轉身，從鎖着的小抽屜取出一封桑皮紙信函，端正楷書寫着：**臨山縣回春堂周濟生師兄親啓**。
“臨山縣，是我們這郡裏的大縣，離此約莫三日腳程。”周先生將信遞來，眼神溫和卻帶着托付，“它背靠蒼莽山脈，那青嵐峰，便是其中一座最爲神秘險峻的山峰。我在臨山縣有位師兄，周濟生。他的‘回春堂’，比我這鋪子大得多，接觸的疑難雜症、珍稀藥材也多得多，尤其擅長骨傷調理。他那裏，正缺你這樣的年輕人。”周先生目光掃過古川日漸結實的臂膀，意有所指，“拿着這信去找他，他會安置你。臨山縣背靠大山，天地不同，或許……能讓你離那雲霧更近一步。”
藥香沉鬱的小庫房，空氣凝固。油燈火苗不安跳動，牆上光影搖曳，如同古川劇烈翻騰的心緒。
一邊，是青石鎮，熟悉的濟仁堂，待他如子侄的先生，厚道的師兄。安穩，熟悉，一條看得見、受人尊敬的行醫之路。前院嬰孩咿呀與師兄笑語傳來，是人間煙火的溫度，觸手可及的安穩。
另一邊，是臨山縣，未知的回春堂，背靠蒼莽山脈！是《雲荒拾遺錄》描繪的光怪陸離、令人心悸向往的世界！是青嵐峰頂終年雲霧，是踏劍飛行的幻影，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可能！懷裏的信函，像燒紅的烙鐵，燙着胸口。
周先生枯瘦溫暖的手掌，輕輕按在古川微顫的肩上。那溫度，帶着沉澱歲月、洞悉人情的包容力量。
“翅膀硬了，想飛，是好事。”聲音低沉清晰，“留在鎮上幫安平，是條踏實路。拿着信去臨山縣，是條……或許能離雲霧更近的路。”他微微一頓，目光深邃，“路怎麼走，自己選。無論選哪條，爲師只送你一句：莫忘本心，莫負所學。”
選擇權，沉甸甸落在古川掌心。那封寫給臨山縣的信，安靜躺着，重逾千鈞。前院的安穩笑語，與腦海中翻騰的劍仙御空驚鴻一瞥，如同兩股無形巨力，在心中猛烈撕扯。
他低下頭，看着信封上“周濟生師兄親啓”的字跡，又仿佛穿透信封，看到那破舊書冊上懸浮雲海的“懸劍台”，看到蒼莽山脈層巒疊嶂的陰影裏，青嵐峰頂那終年不散的、如同巨大謎團的雲霧。指尖無意識收緊，粗糙桑皮紙發出輕微摩擦。油燈火苗猛地一跳，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濃重陰影，掩蓋了眼底深處，如同野火般燃燒的、名爲渴望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