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而歸的喜悅很快被肩背上的沉重碾碎。古川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藤簍,每一步踏在崎嶇的山路上都顯得格外吃力。簍子裏不僅有分量十足的蟒蛇屍塊(主要是蛇骨、蛇膽、蛇油這些價值高但不算最沉的),更有那幾筒沉甸甸、散發着濃重腥氣的蟒蛇血。再加上一路采集的各種藥材,整個背簍的重量怕是不下五六十斤。饒是他已有四百斤氣力,背負如此重物在陡峭山路上長途跋涉,也絕非易事。
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滾落,浸透了粗布衣衫,又在山風的吹拂下變得冰涼,緊貼在皮膚上。肩膀被堅韌的藤條肩帶勒出了深深的紅痕,火辣辣地疼。最要命的是,背簍裏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如同無形的警報,不斷刺激着他緊繃的神經。每一次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每一次遠處傳來的不明獸吼,都讓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腰間的刀柄。
“不能停太久……”古川咬着牙,強迫自己加快腳步。他必須趕在血腥味引來真正麻煩的東西之前,離開這片人跡罕至的區域。幹糧袋已經癟了下去,只剩下最後幾塊硬得硌牙的幹饃。飢餓和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不斷消磨着他的體力。
爲了最大限度避開可能的危險,他放棄了相對平緩但繞遠的路徑,選擇了一條更陡峭但更近的捷徑。手腳並用攀爬陡坡,沉重的背簍幾乎要將他拖拽下去;踩着溼滑的溪石過河時,腳下幾次打滑,驚得他一身冷汗。每一次休息都極其短暫,往往是倚着樹幹喘幾口氣,灌幾口冰冷的澗水,便又咬着牙繼續趕路。
饒是如此,歸途也耗費了他整整兩天一夜。當臨山縣那低矮熟悉的城牆輪廓終於在視野盡頭出現時,古川幾乎要虛脫倒地。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每邁一步都沉重無比,後背的肌肉更是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覺。但他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笑意,幹裂的嘴唇甚至無意識地哼起不成調的山間小曲——那是采藥人滿載而歸時最樸素的喜悅。
這次的成功,不僅僅在於背簍裏價值不菲的收獲,更在於證明了他在蒼莽山外圍三十裏內的生存能力!這爲他下一次,甚至下下次的深入采藥,奠定了難以言喻的信心基礎。
“回來了!古川回來了!”
剛推開回春堂後院的小門,眼尖的林小石便驚喜地叫嚷起來。趙大柱聞聲也放下手中的藥碾,快步迎了出來。
“我的老天爺!你這是把山搬回來了?”趙大柱看着古川背上那巨大沉重的背簍,以及古川渾身泥濘、疲憊不堪卻眼神發亮的模樣,驚得合不攏嘴。
周濟生也從藥房踱步出來,目光掃過古川狼狽的樣子和那散發着濃烈血腥氣的背簍,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終究沒說什麼斥責的話,只是淡淡道:“先去洗漱,收拾幹淨。”
古川卻等不及了。他強撐着精神,快速卸下背簍,如同獻寶般,先將那幾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沉甸甸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師伯!蟒蛇血!新鮮的!”他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興奮和一絲嘶啞,“夠好幾次藥浴了!”
周濟生眼神微動,上前接過一個竹筒,揭開油布一角,一股濃烈而獨特的血腥氣立刻彌漫開來。他湊近仔細嗅了嗅,又觀察了一下血的顏色和粘稠度,眼中終於露出一絲贊許:“嗯,氣血尚旺,雖不如虎豹之血霸道剛猛,但勝在陰柔綿長,對錘煉筋膜韌帶有奇效。品相不錯,處理得也及時。”
聽到師伯的肯定,古川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他幾乎是用意志力支撐着,草草用冷水沖洗掉身上的泥污和汗漬,換上幹淨的衣物。飢餓的胃在聞到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時發出響亮的抗議,但他卻擺擺手,對趙大柱端來的熱粥和鹹菜視若無睹。
“師伯,藥浴……”古川眼巴巴地望着周濟生,眼神裏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之前的藥浴雖然有效,但因爲沒有主材凶獸血,效果終究打了折扣。如今這蘊含着蟒蛇精血的寶貝就在眼前,他哪裏還等得了?
周濟生看着他那副急切又強撐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你這小子……罷了。”他轉身走向藥房,“大柱,小石,去燒水!用最大的鍋!古川,把那個鐵桶再刷一遍!藥材我來配!”
命令一下,小小的後院再次忙碌起來。灶膛裏火焰熊熊,巨大的鐵鍋裏水汽蒸騰翻滾。古川忍着疲憊,將那沉重的大鐵桶又搬了出來,用清水仔細沖刷幹淨,桶壁冰涼的感覺讓他精神稍振。
周濟生很快配好了藥材:通絡草、透骨香、活絡藤……分量似乎比上次更足。他又搬出那壇氣味濃烈的劣質燒酒。最後,他親自打開了那幾個竹筒。
暗紅粘稠、帶着獨特腥氣的蟒蛇血被緩緩倒入已經滾沸的大鍋中。
“嗤——!”
血水入鍋的瞬間,一股遠比上次更加濃鬱、更加腥烈、甚至帶着一絲陰寒氣息的味道猛烈蒸騰開來!原本翻滾的沸水迅速被染成一種深沉的、近乎墨黑的暗紅色,粘稠的泡沫不斷翻滾破裂,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如同沼澤中蟄伏的巨獸在低吼。濃烈的腥氣混合着藥草和烈酒的復雜氣味,形成一股極其刺激、令人頭皮發麻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後院,連趙大柱和林小石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後退幾步。
周濟生神色凝重,用長木棍用力攪動着鍋中那如同地獄熔岩般的藥湯,沉聲道:“蟒蛇血性陰寒綿長,其淬煉之苦,恐比虎血更甚!尤其入筋透骨,如萬蟻噬心!古川,你確定現在就要開始?你的身體……”
“師伯!我撐得住!”古川毫不猶豫地打斷,他脫下剛換上不久的幹淨外衣,露出精壯的上身,眼神灼熱地盯着那翻滾的暗紅藥湯,仿佛那不是痛苦的熔爐,而是力量的源泉。身體的疲憊在此刻被強烈的渴望徹底壓下。
周濟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好!藥湯入桶!”
滾燙的、粘稠的、散發着恐怖氣息的暗紅藥液被一勺勺舀起,注入冰冷的大鐵桶中。藥液注入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升騰起更加濃鬱、帶着陰寒煞氣的白霧。
“入浴!”周濟生的聲音斬釘截鐵。
古川深吸一口氣,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氣息灌入肺腑,帶着一股奇異的陰寒與暴戾。他不再猶豫,抬腿,跨過冰冷的桶沿,赤腳踏入了那如同活物般翻滾的暗紅深淵!
“嘶——呃啊——!”
這一次的痛楚,與上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單純的、如同萬針攢刺般的灼熱劇痛,而是仿佛有無數冰冷的、帶着倒刺的鋼針,裹挾着陰寒徹骨的氣息,順着毛孔、皮膚、肌肉的縫隙,狠狠地、緩慢地向着骨髓深處鑽去!那陰寒之氣如同跗骨之蛆,所過之處,血液似乎都要被凍結,肌肉僵硬,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更可怕的是,伴隨着陰寒刺骨,還有一種如同萬蟻啃噬般的奇癢,從骨頭縫裏、從筋膜深處彌漫開來,癢得讓人恨不得抓爛自己的皮肉!痛、冷、癢,三種極端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在體內瘋狂撕咬、纏繞!
古川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脖頸、手臂上青筋如同怒龍般暴凸而起,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赤紅轉爲一種詭異的青紫色!他死死抓住冰冷的桶沿,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指甲在鐵皮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喉嚨裏壓抑着野獸般的低吼,全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酷烈的藥力徹底撕裂、凍結!
這一次,他真切感受到了周濟生所說的“陰柔綿長”和“入筋透骨”是何等滋味!這蟒蛇血的淬煉,遠比猛虎血更加刁鑽,更加深入骨髓!
時間在無邊的痛苦中緩慢爬行。古川的意識在冰與火、痛與癢的地獄中沉浮,幾度瀕臨崩潰的邊緣。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和藥草的混合氣息,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經。桶中的藥液依舊在翻滾,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粘稠。
趙大柱和林小石遠遠看着,只見古川整個人浸泡在那恐怖的黑紅色藥湯裏,身體劇烈地痙攣顫抖,露在藥湯外的臉龐扭曲得不成人形,皮膚青紫交替,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如同瀕死般的嗬嗬聲,嚇得兩人臉色慘白,大氣都不敢出。
周濟生緊握長棍,眼神銳利如鷹隼,一瞬不瞬地盯着桶中那承受着非人折磨的身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藥湯中那陰寒霸道的蟒蛇氣血正在瘋狂沖擊、滲透着古川的筋骨皮膜。這過程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氣血凍結、筋脈寸斷的下場!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古川感覺自己即將被這無盡的痛苦徹底吞噬,意識即將沉入永恒的黑暗深淵時——
一絲微弱的變化,如同在極寒冰原上點燃的第一縷火苗,悄然在他體內深處燃起。
那陰寒酷烈的藥力,在狂暴地凍結、撕裂了他的肌體之後,似乎終於觸底反彈!一股源自《鐵骨銅身功》錘煉出的、更加深沉堅韌的生命力,如同沉睡的火山,開始從骨髓深處、從每一寸飽受摧殘的筋骨皮膜中,頑強地復蘇、涌動!
陰寒與酷烈的藥力仿佛遇到了克星,被這股新生的、灼熱的力量一點點消融、吞噬、轉化!僵硬的肌肉開始恢復一絲彈性,凍結的血液重新奔流,那深入骨髓的奇癢也開始緩緩消退!
劇痛依舊,但不再是毀滅性的碾壓。它開始分化,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在融化,化作溫潤的溪流,滋養着那剛剛經歷了殘酷洗禮、如同精鐵般被反復鍛打的筋骨皮膜!每一次“融化”,都伴隨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和……力量感!
如同被冰封的河流迎來了春日暖陽,堅冰消融,河水奔涌!
古川緊繃到極限的身體,在某個瞬間,極其細微地鬆弛了一絲。緊咬的牙關也微微鬆開,一絲帶着血腥味的白霧被他長長地、顫抖着呼了出來。
汗水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帶着體溫,洶涌地排出,混雜着藥湯中析出的、更加粘稠烏黑的污濁之物。桶中翻滾的黑紅色藥湯,顏色似乎開始變得淺淡了一些。
當最後一絲陰寒之氣被體內那股灼熱的力量徹底驅散,當那萬蟻噬心的奇癢如同潮水般退去,當無處不在的劇痛終於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
一股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如同溫暖的洪流,瞬間席卷了古川的四肢百骸!
身體輕盈得仿佛失去了重量,每一個毛孔都在暢快地呼吸!筋骨齊鳴,發出細微卻悅耳的噼啪聲響!體內氣血奔流如同長江大河,洶涌澎湃,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五感變得異常敏銳,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遠處屋檐下麻雀梳理羽毛的細微聲響,能嗅到藥房裏數十種藥材混合的復雜氣息!
四百斤的力氣壁壘,如同薄紙般被輕鬆沖破!他感覺自己的力量至少又暴漲了數十斤,身體變得更加柔韌靈活,反應速度也提升了一大截!
“呼……”
古川靠在滾燙卻不再灼人、反而感覺溫潤舒適的鐵桶壁上,長長地、無比舒暢地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這口氣息悠長深遠,仿佛將體內積鬱的所有污濁、痛苦、疲憊都徹底排空。他閉上眼,感受着身體內部那脫胎換骨般的變化,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鎖,整個人煥然一新。
鐵桶外,周濟生看着桶中少年臉上那痛苦盡去、只餘下平靜與滿足的神情,緊繃的嘴角終於緩緩放鬆,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欣慰的笑意。
這蟒蛇血浴,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