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一身屈辱，回到啓明廣告。
迎接我的，是一場盛大的無聲默哀。
同事們看我的目光，充滿了同情、閃躲，以及一絲……看烈士般的敬畏。
整個辦公室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連鍵盤聲都變得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到我這只剛從鬥獸場裏敗下陣來的困獸。
老王欲言又止地遞給我一杯枸杞水，臉上的表情比他老婆發現他藏私房錢時還要沉重。
我揮手拒絕了所有人的安慰，把自己像一株有毒的蘑菇，種回了工位。
電腦屏幕上，那份被批得體無完膚的策劃案，每一個字都在尖聲嘲笑我的天真。
鬱衡！
他絕對是故意的！
公報私仇！
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把我踩進泥裏，逼我低頭，承認我離開他一無是處，然後乖乖回家當他城堡裏那只被折斷翅膀的金絲雀！
我白瑤光發誓，今天就算猝死在這張椅子上，也絕不是爲了向他證明什麼。
我只是要撿回我被他親手撕碎，又按在地上反復摩擦的尊嚴！
帶着這股沖天的怨氣，我開始逐條核對鬱衡指出的“罪狀”。
我咬着牙，花三百塊巨款買了最新的行業數據報告，心疼得像被人活生生割了塊肉。
我調出所有相關數據，像個得了偏執症的偵探，開始驗證鬱衡的每一句“指控”。
第一條，市場調研數據滯後。
我打開新買的報告，對比着那刺眼的數據曲線……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我的眼睛裏。
臉頰，火辣辣地疼。
可惡。
他說的是對的。
第二條，風險評估過於樂觀。
我調出後台，模擬了幾個他提到的負面輿論模型。
下一秒，屏幕上彈出的紅色警報差點閃瞎我的眼。
臉，仿佛又被無形地抽了一記耳光。
第三條，預算模型過於理想化……
“啪、啪、啪。”
那不是鍵盤聲，是我的驕傲被一寸寸打碎的聲音。
每一份行業報告，每一組用戶數據，都像鬱衡那張冰冷的臉，化作一個巨大的巴掌，精準無比地扇在我臉上。
我拼盡全力，熬幹心血寫出的方案，在他面前，幼稚得像小學生交的暑假作業。
這個夜晚，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外賣咖啡杯在桌上堆成了搖搖欲墜的通天塔，我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在數據的海洋裏瘋狂求證，試圖找到哪怕一絲他錯了的證據。
然而，我做的幾十次用戶行爲推演，模擬的上百種市場風險，結果都指向了同一個冰冷的結論。
凌晨四點，當我完成最後一個風險模型的壓力測試，看着屏幕上那慘不忍睹的模擬結果時，我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覺靈魂都被掏空了。
在鬱衡那個變態的數據模型面前，我引以爲傲的創意，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的每一個批評，都像一把精準到極致的手術刀，刀刀都切在我方案的癌細胞上。
他不是在羞辱我。
他是在用最殘酷、最直接、最讓我想死的方式，教我什麼叫專業。
這個混蛋……這個來自二進制世界的怪物……他憑什麼比我這個在行業裏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人，看得還要透徹？
我想起他最後那句“激發潛能”的低語。
難道他做這一切，真是爲了逼我進步？
這個荒唐的想法剛一冒頭，就被我狠狠掐滅。
神經病！
他只是在享受這種掌控一切、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變態快感！
桌上，被我遺忘了一整天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是家裏那個智能家居中控發來的提醒：【用戶“白瑤光”心率持續超過110次/分鍾，已持續2小時，腎上腺素水平過高。警告：過勞風險提升。】
我正不耐煩地想劃掉，又一條信息彈了出來，發件人是“鬱衡”。
【根據契約，我有義務確保你的生命安全。立刻停止工作，補充睡眠和能量。這是命令。】
看着這條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感情的命令，我感到一陣荒謬的火大，胸口裏卻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在涌動。
我拿起手機，狠狠地敲了兩個字過去。
“有病！”
放下手機，心裏卻倏地一空，升起無盡的悵然。
曾經，每一個加班的夜晚，我都會打開《永恒戀詩》，讓遊戲裏的“鬱衡”陪着我。
耳機裏他繾綣的低語還在耳邊回響。
“我知道工作對你來說很重要，但對我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你已經很努力了。別怕，不管結局如何，我都相信你的能力。”
只要看着屏幕裏他溫柔得要滴出水來的藍色眼眸，聽着他用最能勾動我心弦的低沉聲線輕哄我，我就感覺自己能征服全世界。
但現在，《永恒戀詩》關服了。
我的虛擬戀人，以一種我從未想象過的、最冷酷的姿態，出現在了我的現實裏。
他站在我的對立面，那張臉與遊戲中無可挑剔的建模別無二致，可眸光裏那深切的愛意，已經蕩然無存。
心裏破開的那個大洞，此刻正呼嘯着灌入狂風。
但我知道，現在不是能被情緒左右的時候。
振作點，白瑤光！
我開始不自覺地站在鬱衡的角度，站在資本的視角，去重新審視整個項目。
那些以前想不通的死結，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讓那個頂着我老公名字的惡魔看看，什麼才叫追求極致！
我白瑤光，絕不認輸！
第二天一早，小美給我帶來了滾燙的豆漿和包子，義憤填膺地幫我痛罵了半個小時的鬱衡，從“冷血暴君”罵到“資本惡魔”，最後勸我幹脆辭職，別受這份窩囊氣。
我罕見地沉默了，一口一口地啃着包子。
我竟然無法再去怨恨他了。
若不是他這幾記響亮的“耳光”，我恐怕會永遠抱着那份漏洞百出的策劃案，沾沾自喜。
回到工位，我將那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舊方案，拖進了回收站。
然後，按下了“清空回收站”。
我新建了一個文檔。
在鬱衡那個變態的高壓之下，我體內某些沉睡的潛能，好像真的被激活了。
四十八小時後，一份全新的策劃案誕生了。
它保留了我最核心的創意，但邏輯、數據、風控、成本，每一個環節都被我打磨得嚴絲合縫，堅不可摧。
我合上電腦，窗外晨曦微露。
看着屏幕上閃耀的標題，我雖然疲憊得眼皮都在打架，但心裏卻有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澄澈與通透。
我把方案打印出來，遞給老王。
他看完後，震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反復念叨着：“瑤光，你……你這是……”
話音未落，我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一個陌生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沒有感情的、公式化的女聲。
“白瑤光小姐嗎？我是鬱總的助理。”
“鬱總現在要見您，立刻。”
停頓了一下，那個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地投下一枚重磅炸彈。
“另外，”助理補充道，“鬱總認爲您目前的居住環境，不利於高效工作。他已爲您在公司附近安排了新的住所，請您帶上所有私人物品，半小時後，司機會在樓下等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