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契約堂的銅鈴突然無風自響。陸衍攥着那枚從墨盒殘骸裏撿出的銅片,邊緣的 “7” 字被體溫焐得發燙,像塊剛從礦渣裏扒出來的碎鐵。沈氏正用紅布包裹墨盒的碎片,布料接觸到黑色液體的瞬間,發出 “滋滋” 的聲響,布紋裏滲出細小紅珠,在晨光裏連成細小的 “趙” 字。
“必須扔去太湖。” 沈氏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紅布在她手裏擰成麻花狀,液體順着指縫往下滴,在青磚上積成小水窪,映出無數個缺耳的人影,“銅龍屬火,地脈屬水,水火相沖只會招更多怨魂。”
陸衍把銅片塞進懷表夾層,父親留下的懷表鏈纏着幾縷黑發,與陸瑤的發質一模一樣。“這是線索。” 他指着水窪裏的人影,那些輪廓正在慢慢顯形爲煤礦巷道的形狀,“你看,它們在指引方向,不是來索命的。”
沈氏突然將紅布包砸在地上。黑色液體濺到門框上,木紋立刻扭曲成無數只手,指甲摳着木頭往裏鑽,木屑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 “7” 字的形狀。“光緒三十一年,” 她的聲音發顫,後頸的青斑不知何時蔓延到了衣領裏,“你爺爺就是留了塊銅龍碎片,結果七號井塌的時候,整口井都在喊他的名字。”
陸衍彎腰去撿紅布包,指尖剛碰到布料,就被燙得縮回手。紅布上的 “趙” 字正在慢慢褪色,取而代之的是 “1905” 四個數字,筆畫間滲出的煤渣簌簌落下,與契約堂供桌下的泥土融爲一體。他突然想起父親書房暗格裏的契約書,第三頁記載的透水事故日期,墨跡也是這樣泛着青灰。
“周先生!” 沈氏朝着賬房的方向喊,聲音在晨霧裏散得厲害,“備船!去太湖!”
廂房的門 “吱呀” 開了道縫,周先生的黃銅煙杆從裏面伸出來,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不、不能去,” 他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蛛網,煙杆掉在地上,滾出的煙絲裏混着細黑的毛發,“今早霧大,湖底的東西會翻上來……”
陸衍的目光落在周先生的袖口。青灰色的印記已經蔓延到手腕,形狀像極了煤礦巷道圖上的七號岔路。昨夜墨盒炸開時,周先生躲在門後,他看得清楚,那些黑色液體濺到周先生的褲腳,卻沒有腐蝕布料,反而像活物般鑽了進去,留下七個細小的洞眼。
“您去過煤礦。” 陸衍突然開口,懷表在掌心硌得生疼,“而且不止一次,對嗎?”
周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後退時撞翻了條凳,算盤珠子滾落一地,在地上拼成歪斜的 “300” 字樣。“老、老糊塗了……” 他慌忙去撿算盤,指縫裏的煤渣落在地上,竟慢慢聚成個模糊的人臉 —— 左額有道疤,是王阿牛的輪廓。
紅布包裏的碎片突然發出 “咔嗒” 聲。陸衍掀開布料,看見那些黃銅碎片正在自動拼接,慢慢顯形爲半只龍爪的形狀,爪尖捏着枚極小的銅錢 —— 光緒元寶,邊緣的牙印與黑貓屍嘴裏的齒痕分毫不差。沈氏的呼吸頓住了,她盯着那枚銅錢,瞳孔裏映出的不是晨光,而是片黑黢黢的空間,潮溼的岩壁上嵌着無數礦工的手。
“它在自己復原。” 陸衍的聲音幹得發緊,銅片在懷表夾層裏燙得驚人,“這不是普通的銅器,是地脈的一部分。”
話音未落,紅布包突然自行燃燒起來。沒有火苗,只有青灰色的煙霧,在半空凝成個巨大的 “井” 字,井沿處的煙霧正在慢慢顯形爲七個吊死的人影,脖子上的繩索纏着細銅絲,與陸瑤頭發裏的銅絲一模一樣。
“燒不掉的。” 周先生突然癱坐在地,煙杆在他手裏轉得飛快,“1875 年就燒過一次,陸鬆年把整箱銅器扔進火爐,結果煙囪裏飄出來的全是礦工的布帶……” 他突然捂住嘴,像是說漏了什麼,指縫裏滲出的煤渣在地上拼出 “趙老四” 三個字。
沈氏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她抓起牆角的艾草束,朝着煙霧揮舞,青灰色的煙突然散開,化作無數只小蛇,順着牆根往東廂房爬去。陸衍瞥見那些蛇的鱗片,竟是由細小的 “祭” 字組成,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拖着長絲,像礦工帽上的燈繩。
“瑤兒!” 陸衍轉身就往東廂房跑,懷表鏈上的黑發突然繃緊,勒得頸間生疼。東廂房的門板上,無數只蛇影正在蠕動,門板縫裏滲出的青灰色霧氣,帶着濃烈的硫磺味 —— 與煤礦井下的氣味一模一樣。
推開門的瞬間,陸衍看見陸瑤正站在梳妝台前,後頸的青斑已經蔓延到了鎖骨。銅鏡裏的倒影不是她本人,而是個穿礦工服的男人,左額有道疤,手裏的鎬頭正一下下鑿着鏡面,裂紋裏滲出的黑色液體,在桌面上匯成 “7” 字的形狀。
“哥,它說要銅片。” 陸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指尖在鏡面上劃過,那些裂紋竟開始愈合,“說用銅片能換三天安寧,像 1905 年那次一樣。”
陸衍摸向懷表夾層,銅片的溫度已經高得嚇人。他突然想起父親信裏的話:“所有妥協都是飲鴆止渴”,字跡邊緣的牙印,與周先生算盤珠上的齒痕完全吻合。銅鏡裏的男人突然咧嘴笑了,牙床泛着青黑,齒縫裏嵌着的煤渣簌簌落下,在桌面上堆成小墳包的形狀。
沈氏抱着紅布包沖進來時,銅鏡突然炸裂。碎片濺在地上,每塊都映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是煤礦井口,有的是契約堂供桌,還有的是太湖裏漂浮的礦工帽。陸衍撿起最大的一塊碎片,裏面映出的沈氏後頸,青斑已經連成完整的 “趙” 字,與紅布上滲出的字跡一模一樣。
“必須走!” 沈氏抓起陸瑤的手就往外走,紅布包在她懷裏越來越沉,黑色液體浸透布料,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像條爬行的蛇,“再不走,地脈就要把我們都拖進井裏了!”
陸衍跟在後面,懷表鏈上的黑發突然全部豎起,指向契約堂的方向。他回頭的瞬間,看見銅鏡碎片裏的景象正在重組,慢慢顯形爲幅祭祀圖:七個礦工被綁在槐樹上,陸鬆年舉着鎬頭站在中間,趙老四拿着契約書站在旁邊,兩人的腳下都踩着青灰色的礦工 —— 與絨布血印裏的圖案分毫不差。
來到天井時,石榴樹的青果突然全部炸裂。暗紅色汁液濺在紅布包上,那些黑色液體竟開始沸騰,在布料上凝成 “300” 的字樣,筆畫間滲出的煤渣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小丘,丘頂長出細小的肉芽,在晨光裏慢慢長成鎬頭的形狀。
“三百條命,” 周先生不知何時跟了出來,煙鍋在手裏轉得飛快,“1905 年透水事故,正好三百個。” 他突然指向太湖的方向,晨霧裏隱約有帆影,“那是孫司令的船,他們也在等這包東西。”
陸衍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想起副官刀鞘內側的巷道刻痕,想起龍紋墨盒裏的礦井景象,那些軍閥根本不是來要保護費的,是沖着地脈能量來的。紅布包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裏面的碎片正在瘋狂撞擊,發出的聲響像無數枚銅錢在碰撞,與父親書房掛鍾倒轉時的齒輪聲漸漸重合。
“扔了它!” 陸衍突然奪過紅布包,朝着太湖的方向扔去。紅布在空中散開,黑色液體濺在石榴樹上,葉片瞬間全部豎起,像無數只手在抓撓。碎片落入晨霧的瞬間,霧裏傳來清晰的落水聲,緊接着是無數人同時吸氣的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來。
沈氏癱坐在地上,看着紅布包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完了…… 這下全完了……” 她的指尖在青磚上劃出無數個 “7” 字,指甲縫裏滲出的血珠滴在地上,竟與黑色液體融在一起,凝成煤礦地圖的形狀。
陸衍摸向懷表夾層,那枚銅片不知何時不見了。他低頭,看見銅片正躺在石榴樹下,邊緣的 “7” 字正在慢慢顯形爲 “井” 字,周圍的泥土鼓起七個小包,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鑽出來。
周先生突然大笑起來,用頭撞着石榴樹的樹幹:“數債了!地脈開始數債了!” 他從懷裏掏出本賬簿,某頁用血寫着 “陸鬆年殺礦工,趙老四監工”,字跡邊緣的煤渣簌簌落下,在地上拼出 “血月” 二字。
東廂房的留聲機突然自己轉了起來。周璇的《夜來香》在晨霧裏飄得很遠,唱針下的唱片紋路裏,嵌着無數細小的牙齒,每轉一圈,就有顆牙齒掉進唱盤,發出 “嗒” 的聲響,與煤礦井架的滴水聲一模一樣。
陸衍看向太湖的方向,晨霧正在慢慢散去,露出水面漂浮的無數礦工帽。最前面的那頂帽子下,隱約露出張左額帶疤的臉,正朝着陸府的方向微笑。他知道,扔掉墨盒碎片不是結束,而是地脈真正蘇醒的開始,那些被壓抑了五十四年的怨恨,終於要順着太湖的水,爬進陸府的每個角落了。
懷表突然停了。陸衍打開表蓋,裏面的指針卡在凌晨三點的位置,表蒙內側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片黑黢黢的礦井,父親的聲音從深處傳來,帶着潮溼的水汽:“第七頁…… 在鍾表館……”
話音未落,銅片突然沉入泥土。地面裂開細縫,滲出的黑色液體在青磚上漫延,所過之處,都變成青灰色,像被煤礦的苔蘚覆蓋。陸衍低頭,看見自己左胸的青斑正在發光,紋路與地面上的煤礦地圖完全重合,而他的影子在晨光裏,正慢慢變成礦工的形狀,手裏握着把鎬頭,鎬尖指向西跨院的方向。
沈氏的哭聲突然戛然而止。陸衍抬頭,看見她正盯着西跨院的木門,門釘上的牙印裏滲出的液體,在地上匯成細小的溪流,朝着銅片沉沒的地方流去。那些溪流經過的青灰色泥土裏,慢慢顯露出無數個模糊的人影,都在朝着同一個方向跪拜 —— 鍾表館的方向。
他知道,該去鍾表館了。無論那裏藏着什麼,是契約的終點,還是新的詛咒,都必須走一趟。因爲地脈已經數清了債務,而他和陸瑤,就是 1928 年需要償還的那一筆。
晨霧徹底散去時,陸衍撿起周先生掉在地上的賬簿。某頁的空白處,父親用鉛筆寫着行小字:“聲波可破,7 赫茲爲鑰”,字跡邊緣的煤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無數雙眼睛在注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