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哥拄着那柄用玄鐵邊角料打磨的短刀，刀刃上還沾着昨夜斬殺影狼時濺上的黑血。他蹲在斷崖邊，望着下方翻滾的灰白色霧氣，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這鬼地方連風都繞着走。”老刀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正用布條纏着滲血的左臂，“當年我師哥就是在這兒沒的，說是進去找什麼‘鎖魂花’，結果連骨頭渣子都沒飄上來。”
旺哥回頭時，正看見老刀客往傷口上撒草藥，青綠色的粉末遇血冒起白煙。三天前他們在黑風谷遭遇玄獸潮，若不是老刀客拼死祭出祖傳的青銅令牌，恐怕早就成了那些長着三只眼睛的狼崽子的點心。
“陳叔，您確定那鎖魂花真能解我體內的寒毒？”旺哥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每當月圓之夜，那股從丹田升起的寒意就像無數根冰針在經脈裏遊走，去年冬天他甚至咳出了帶血的冰塊。
老刀客往嘴裏灌了口烈酒，喉結滾動時脖頸上的刀疤跟着扭動：“玄州七大宗裏，也就百草堂的典籍記載過這東西。說是淵底的陰煞之氣凝結千年才能長出一朵，花瓣上會結着冰紋，聞着像極了死人墳頭的白梅。”他往霧裏啐了口唾沫，“但誰也說不清這迷霧到底有多深，有人說走三步就到了底，也有人說走三天還在繞圈子。”
旺哥站起身，腰間的玄鐵短刀撞上掛着的獸骨鈴鐺，叮鈴鈴的響聲在寂靜的崖邊格外清晰。他記得七歲那年，爹娘把他塞進逃難的隊伍，臨走前塞給他這塊刻着狼頭的令牌，說只要找到玄州的刀客聯盟，就能知道家族被滅門的真相。可如今令牌上的狼眼已經失去了光澤，就像他每次在夢裏看見的爹娘的眼睛。
“該走了。”老刀客將一個麻布包裹甩給旺哥，裏面裝着打火石和半塊風幹的野豬肉，“記住，無論聽見什麼聲音都別回頭。這霧裏藏着的不光是玄獸，還有些……比玄獸更難纏的東西。”
兩人踩着溼滑的苔蘚往下走，霧氣像冰冷的綢緞纏上腳踝。起初還能看見彼此的影子，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旺哥回頭時發現身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陳叔？”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的回聲。
就在這時，霧裏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光着腳在踩碎冰。旺哥握緊短刀，指腹摸到刀刃上的缺口——那是上個月斬殺雪豹時留下的。他想起老刀客的話，屏住呼吸往前邁步，可那腳步聲卻像附骨之疽，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小哥哥，你見過我的花嗎？”一個女孩的聲音突然在左肩響起，甜膩得像沾了蜜的砒霜。
旺哥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他分明記得陳叔說過，這淵底百年無人跡，怎麼會有女孩的聲音？他咬着牙往前走，那聲音卻追了上來，這次貼在他的右耳邊：“就在前面呢，粉嘟嘟的花瓣，上面還掛着露珠……”
丹田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旺哥踉蹌着扶住岩壁，掌心觸到的石頭冰涼刺骨。他看見自己的手腕上爬滿了青黑色的紋路，像極了去年冬天凍裂的河面。
“再往前走一步，你的心脈就會被凍成冰塊哦。”女孩的聲音帶着笑意，旺哥甚至能感覺到有冰冷的氣息噴在脖頸上。
他猛地轉身揮刀，刀刃卻劈了個空。霧氣被刀風攪散的瞬間，他看見一個穿着紅棉襖的小女孩蹲在三塊摞起來的白骨上，手裏把玩着一朵冰雕似的花。那花瓣上的冰紋在霧裏泛着幽幽的藍光，正是典籍裏記載的鎖魂花。
“想要這個嗎？”小女孩把花舉過頭頂，紅棉襖在白霧裏像一團燃燒的鬼火，“我娘說，誰能陪我玩捉迷藏，就把它送給誰。”
旺哥的寒毒突然發作，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他看見女孩的眼睛慢慢變成了純黑色，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去年在玄水城，他曾見過被陰煞之氣侵體的修士，眼睛也是這樣的顏色——那是魂魄被吞噬的征兆。
“你娘是誰？”旺哥強忍着寒意問道，短刀的刀柄已經被冷汗浸溼。
女孩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在霧裏蕩開，竟變成了無數個聲音在重復：“她就在你身後呀。”
旺哥猛地回頭，看見老刀客站在三丈開外，脖頸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着，雙眼翻白，嘴角淌下黑血。他胸前的青銅令牌裂開了一道縫，裏面滲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濃稠如墨的霧氣。
“陳叔！”旺哥沖過去想扶住他，卻發現老刀客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就像冰塊在融化。
“別碰……”老刀客的嘴唇翕動着，脖頸上的刀疤突然裂開，“那是……鎖魂淵的……守門人……”
話音未落，老刀客的身體已經化作無數光點，被霧氣卷着飄向深處。旺哥伸手去抓，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空氣，掌心裏留下一枚青銅碎片，上面刻着的狼頭只剩下半只眼睛。
紅棉襖女孩不知何時站到了他面前，手裏的鎖魂花已經凋謝，變成了灰黑色的粉末。她的臉在霧裏忽明忽暗，原本稚嫩的五官漸漸拉長，露出尖利的獠牙：“現在，輪到你陪我玩了。”
旺哥突然想起爹娘臨走前的眼神，想起令牌上狼眼的光澤，想起每次寒毒發作時丹田處那一點微弱的暖意。他咬破舌尖，借着痛感壓下翻涌的寒意，玄鐵短刀在掌心轉了個圈，刀刃映出他眼裏燃起的火光。
“我沒時間陪你玩。”他的聲音在霧裏回蕩，帶着從未有過的堅定，“但我可以送你去見你娘。”
霧氣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女孩的身體開始膨脹，紅棉襖裂開處露出覆蓋着青黑色鱗片的皮膚。遠處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響，旺哥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他將青銅碎片塞進懷裏，握緊短刀，朝着那團最濃重的白霧沖了過去。
崖頂的風突然變了向，吹動着散落的麻布包裹。包裹裏的野豬肉滾出來，落在一塊不起眼的岩石上，岩石的縫隙裏，一朵冰紋流轉的鎖魂花正在悄然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