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天色還未全亮,校園的霧氣便已經在操場和教學樓之間悄悄流動。路燈的光被霧吞了一半,餘下的部分像是散在空中的塵埃。阿遠推着自行車穿過理工樓前的石板路,車鈴在這寂靜裏顯得格外突兀。
他的口袋裏揣着一封加蓋了學院實驗室公章的邀請函。那是昨晚破解測試的結果被一位導師意外看到後,對方向他拋來的橄欖枝——“來實驗室看看,我們可能需要你這樣的思維。”
實驗室位於理工大樓的最深處,一道刷卡門後面,走廊鋪着反光的灰色地磚,燈光是冷白色的,沒有一絲多餘的色溫。兩側的牆上掛着學院歷屆科研成果的照片:機器人關節的結構圖、光學傳感器的拆解、甚至還有人形機器人的全身照。每一張照片裏,都有一種嚴肅到近乎冷酷的味道。
門口的值守人員檢查了他的身份證和邀請函,隨手遞給他一張臨時通行卡。
“只有一層權限,別亂碰。”對方的聲音低沉而幹脆。
實驗室內部的布局比阿遠想象中更像一座迷宮。各個分區被透明的防爆玻璃隔開,裏面有人穿着淺藍色的無塵服,在顯微鏡前調整芯片焊點,也有人圍在一排測試艙前記錄數據。空氣裏有淡淡的臭氧味和高溫焊錫的氣息,伴隨着機器運轉的低頻嗡鳴,讓人有種置身機械巨獸腹腔的錯覺。
阿遠被帶到一間靠近盡頭的辦公室。裏面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男人,灰白的鬢發收拾得很整齊,鼻梁上的金屬框眼鏡反着燈光。他看上去不像一般的教授那樣刻板,而更像是一位多年來習慣與機器和復雜系統打交道的人——每一個動作都簡潔而精確。
“阿遠?”男人抬頭,露出一絲微笑,“我是林海峰,負責智能系統研究組。”
這名字讓阿遠心裏微微一動——他記得自己在一次搜索文檔時,見過“LHF”這三個縮寫,出現在某個高級算法的引用裏。
林教授沒有急着談技術,而是先端起一杯熱茶:“你昨晚的測試我看了,探針路徑選擇很有意思,尤其是 C-14 幹擾的插入時機——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阿遠遲疑了一下:“……算是吧,有點參考。”
林教授點點頭,沒有追問,而是轉到話題的另一端:“你手上那台機器人,大衛,是哪來的?”
阿遠心裏一緊,但臉上保持鎮定:“二手市場淘的,自己修的。”
林教授只是嗯了一聲,似乎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逼得太深。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來吧,我帶你去看點有趣的東西。”
他們穿過一條空曠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門,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儲物間門,但門框和牆面之間的縫隙卻嵌着一圈細細的感應器。林教授刷了兩次卡,又在門把手旁輸入了一串數字,門才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門後是一段很短的台階,台階下是一間狹長的房間。牆壁上排列着數十個密封的設備櫃,每個櫃子裏都躺着不同形態的機器人頭部、手臂,甚至還有半身的軀體模型。燈光打在那些金屬表面上,反射出冰冷而鋒利的光。
“這些是過去十幾年間,我們做過的各種原型。”林教授的聲音在房間裏微微回蕩,“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但每一個都記錄着我們對智能邊界的探索。”
阿遠的目光很快被一角的設備櫃吸引——那裏擺着一塊電路板,形狀不規則,編號模糊卻似曾相識:H-KA03。
他心中一震,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兩步。
林教授注意到他的視線,笑了笑:“你認得?”
阿遠搖搖頭,卻感到大衛的光圈在背包裏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輕的、像呼吸般的亮,沒人能察覺,但阿遠很清楚——這不是待機閃爍,而是響應。
他沒有當場拆穿,只是默默退後半步,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裏。
林教授帶着他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介紹了幾種舊式感知芯片和早期學習模塊的演變歷程。每一個模型背後,都有一段簡短卻充滿起伏的研發故事——資金斷裂、專利糾紛、意外燒毀的唯一原型機……這些故事讓阿遠覺得,冰冷的科技背後,也有一種同樣冰冷卻執拗的“生命力”。
當他們走到房間盡頭時,阿遠注意到牆角有一塊與周圍顏色微微不同的金屬面板,上面沒有螺釘,也沒有銘牌,像是直接鑲嵌在牆裏的。
林教授的腳步在那一瞬稍稍頓了頓,但很快掩失過去,帶他離開了房間。
回到辦公室時,林教授只是淡淡地說:“你的 SWF 算法有潛力,但需要更多數據。我可以給你一個臨時訪問接口,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用。”
阿遠接過那張寫着加密密鑰的紙,心跳微微加快。
走出實驗樓時,霧已經散去一半,陽光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亮。背包裏的大衛忽然輕聲道:
“那個房間,不止一扇門。”
阿遠腳步一頓,抬頭看向實驗樓的頂端——那是一片冷白的天,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他知道,事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