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禮的生辰宴,設在相國府西側的“攬月園”。
這座園林是趙文禮自己的私產,與相國府主院隔着一道活水溪流,自成一派天地。其布局之精巧,景致之奢華,比之皇家園林也不遑多讓。
夜幕初垂,攬月園內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回廊曲橋之上,每隔三步便懸着一盞剔透的琉璃宮燈,將園中的假山、奇石、花草都染上了一層迷離的光暈。絲竹之聲悠揚婉轉,夾雜着賓客們的歡聲笑語,遠遠地傳開,盡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一輛並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攬月園的側門停下。
李長庚和阿福從車上下來。
與前幾日的清冷或隨性不同,今日的李長庚,選擇了一件玄色綴銀絲的廣袖長袍。深沉的黑色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近乎透明,而銀絲在燈火下流動閃爍,又爲他平添了幾分華貴與神秘。他依舊只用一根簡單的墨玉簪束發,神情淡漠,眼神平靜,行走在這一片喧囂繁華之中,卻仿佛與周遭格格不入,自成一個清冷的世界。
阿福跟在他身後,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他看着眼前這些衣着華麗、談笑風生的王孫公子,感覺自己像是誤入天宮的凡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在門口遞上名帖,負責迎賓的管事一見“威武將軍府”的落款,再看到李長庚這副超然出塵的氣度,不敢怠慢,連忙恭敬地將他們迎了進去。
“李先生,我家公子正在內堂招待貴客,特意吩咐過,您來了之後,可隨意在園中走動,他稍後便會親自來見您。”管事殷勤地說道。
“有勞。”李長庚淡淡點頭,並不在意主人的怠慢。
他知道,這是趙文禮給他的第一個下馬威,也是第一輪試探。他想看看,自己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高人”,在被刻意冷落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是會局促不安,還是會惱羞成怒?
李長庚的反應,是全然的無視。
他領着阿福,信步走入園中,像是來到了一處再尋常不過的公園。他不與任何人交談,也不去湊那些權貴子弟的熱鬧,只是沿着溪邊的小徑,緩步而行。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園中的一草一木,實則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這裏的風水布局。
攬月園的景致雖美,但在李長庚眼中,卻處處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園內的水系引的是活水,本應是生機勃勃之象,可此地的水流卻異常緩慢,甚至有些地方形成了死水潭,水色渾濁,隱隱透着一股滯塞的陰氣。
而且,園中栽種了大量的名貴花木,卻唯獨缺少了幾樣最能匯聚陽氣的鬆、柏、竹。取而代之的,是許多性喜陰溼的藤蔓和垂柳,在夜風中搖曳,宛如鬼影。
“師父,”阿福小聲地湊過來,“這裏……這裏感覺好陰冷啊,明明這麼熱鬧,可我後背直發毛。”
“陰陽失調,死氣暗藏。”李長庚低聲回應,“此地看似風光旖旎,實則是一處養陰的凶地。長期住在這裏的人,心性必然會受到影響,變得愈發偏執、殘暴。”
看來,那趙文禮癡迷奇術,並非全是傳聞。這攬月園的布局,分明是出自某個精通陰陽邪術的方士之手。
兩人正走着,前方不遠處的一座水榭中,忽然傳來一陣哄堂大笑。
幾名衣着華貴的公子哥,正圍着一個身材瘦小的西域幻術師取樂。那幻術師正表演着“空手變鴿”的戲法,手法雖然巧妙,但在場的都是見慣了世面的紈絝子弟,很快便有人看出了破綻,出言嘲諷。
“什麼西域幻術,不過是些障眼法罷了!袖子裏藏的東西,真當我們是傻子嗎?”
“就是,這點微末伎倆,也敢拿到趙二公子的壽宴上來獻醜?”
那幻術師被說得滿臉通紅,窘迫不堪。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輕佻的聲音響了起來:“諸位,何必跟一個戲子計較。今晚,我可是請來了一位真正的高人。”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穿絳紫色錦袍的年輕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過來。
他便是今晚的主角,趙文禮。
趙文禮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容俊朗,嘴角總是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雙桃花眼,眼白部分過多,瞳孔顏色偏淡,笑起來的時候,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陰冷的審視。
他一出現,周圍的公子哥們立刻圍了上去,奉承之詞不絕於耳。
趙文禮敷衍地應酬了幾句,目光卻越過衆人,徑直落在了站在人群之外,神情淡漠的李長庚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李長庚,那眼神,就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到手的奇珍異寶,充滿了好奇、占有欲,以及一絲不易察官的挑釁。
“想必這位,便是陳大將軍府上的貴客,能知過去未來的李長庚,李先生吧?”趙文禮笑着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李長庚身上。
李長庚抬起眼,迎上趙文禮的目光,平靜地回道:“不敢當。在下李長庚,見過趙二公子。”
“先生不必多禮。”趙文禮緩步走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先生的大名,這幾日可是在京城如雷貫耳啊。都說先生有神鬼莫測之能,今日一見,果然是仙風道骨,與我等凡夫俗子不同。”
他嘴上說着恭維的話,眼中的試探之意卻更濃了。
“正好,我這裏有個小小的難題,想請先生爲我解惑一二。”趙文禮說着,拍了拍手。
一名仆人立刻捧着一個蒙着紅布的托盤走了上來。
“這托盤之下,是我前幾日偶然得到的一件小玩意兒。”趙文禮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我不說它是什麼,也不讓先生觸摸。就請先生當着大家的面,算一算,這紅布下面的,究竟是何物?”
這,就是趙文禮的第二輪試探。
他要當着所有賓客的面,驗證李長庚的真僞。
若李長庚算對了,他聲名大噪,趙文禮便不吝於禮賢下士,將他收爲己用。
若李長庚算錯了,或是拒絕回答,那他“活神仙”的名頭便會淪爲笑柄,不僅是他自己,連同他背後的陳嘯庭,都會顏面掃地。
一瞬間,水榭內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興致勃勃地看着這一幕。
阿福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師父的本事是摸骨,可現在不讓碰,隔着紅布,這要怎麼算?
李長庚的臉上,卻依舊看不到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托盤一眼,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趙文禮那雙陰冷的桃花眼,緩緩開口:
“二公子,你讓我算的,不是這紅布下的東西。”
“你讓我算的,是你。”
趙文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李長庚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着某種奇特的魔力,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此物,與你關系甚大。它來自你的過去,也預示着你的未來。”
“它的身上,沾着血。”
“不止一人的血。”
“還有……一個女人的眼淚。”
隨着李長庚一句句話說出,趙文禮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