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是最好的控制。
當趙文禮眼中流露出那一閃而逝的驚駭時,李長庚知道,他已經在這場心理的博弈中,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趙文禮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但很快,他強行壓下了內心的翻江倒海。他畢竟是相國府的二公子,心機深沉,城府極深。他迅速收斂了失態,後退一步,與李長庚拉開距離,臉上重新掛起了一層冰冷的假面。
“李先生……真乃神人也。”趙文禮的聲音有些幹澀,他揮了揮手,示意周圍的賓客散去,“今日天色已晚,諸位請自便。我與李先生,還有些要事相商。”
那些心思活絡的公子哥們,早已看出氣氛不對,一個個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識趣地躬身告辭,偌大的水榭很快便只剩下李長庚、趙文禮,以及一直默默站在角落裏的阿福。
趙文禮屏退了所有仆從,水榭四周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只剩下遠處隱約的絲竹聲和溪流的潺潺水聲。
他轉身,重新坐回主位,爲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似乎想用酒精來平復內心的震動。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聲音恢復了平日裏的沉穩,但那雙桃花眼,卻再也不敢輕易與李長庚對視。
李長庚從容落座。
“李先生,你究竟是什麼人?”趙文禮放下酒杯,終於問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他不相信有什麼神仙鬼怪,他更傾向於認爲,李長庚是通過某種他不知道的、極其高明的手段,探查到了他的秘密。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李長庚淡淡回應,“重要的是,我能爲二公子做什麼。”
他沒有繼續在“怨玉”的事情上糾纏,而是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未來,引向了利益。他知道,對於趙文禮這樣的人來說,恐懼只是暫時的,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的驅動力。
“爲我做什麼?”趙文禮冷笑一聲,“窺探我的隱私,然後以此來要挾我嗎?”
“二公子說笑了。”李長庚搖了搖頭,“我對你的過去,並無興趣。我今日前來,只爲一事——爲陳大將軍的公子,求取一味藥引。”
他將話題拉回了最初的由頭,也是他此行最光明正大的“借口”。
“千年血玉?”趙文禮眯起了眼睛。
“正是。”李長庚點頭,“我知此物乃南疆沈家所獻,是二公子你的心愛之物。但陳公子危在旦夕,此藥引關乎性命。長庚願以重金求購,或是以他物交換,只要二公子肯割愛,條件任你開。”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像一個誠心誠意的求藥者。
趙文禮看着他,心中念頭飛轉。
他開始相信,李長庚或許真的只是爲了求藥而來。至於展露出的那些“神通”,不過是爲了引起他的重視,增加談判的籌碼。
但李長庚越是表現得坦蕩,趙文禮心中那根名爲“懷疑”的弦就繃得越緊。
一個能看穿他十年秘辛的人,會只是個單純的求藥者?
他不信。
這個人,一定還有別的圖謀。
趙文禮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那股屬於獵人的掌控感,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認爲自己已經看穿了李長庚的“虛實”。
“李先生,你是個聰明人,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趙文禮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千年血玉,我可以給你。”
阿福的眼睛一亮。
李長庚卻面色不變,他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才開始。
“但是,”趙文禮話鋒一轉,“我不要你的金銀,也不要你的交換。我只要你爲我做一件事。”
“二公子請講。”
趙文禮的目光變得灼熱而貪婪,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你,用你那雙能看透‘命相骨’的眼睛,幫我…看一個人。”
李長庚心中一動,魚兒,終於咬鉤了。
“看誰?”
“我的大哥,”趙文禮說出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與怨毒,“趙文德。”
這個答案,既在李長庚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原以爲,趙文禮會讓他幫忙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麻煩,或是尋找什麼奇珍異寶。卻沒想到,他最想對付的,竟然是他那位光芒萬丈的兄長。
這也恰好印證了將軍府管家的情報——這對兄弟之間,遠非表面那般和睦。
“你想看他的什麼?”李長庚不動聲色地問。
“我要看他的‘命’!”趙文禮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所有人都說他是天之驕子,是相國府未來的希望,是文曲星下凡!父親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他!可我不信!”
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我要你看看他,看看他的命數裏,究竟有沒有那個九五至尊的可能!看看他的命裏,有沒有什麼致命的破綻,有沒有我可以取而代之的機會!”
原來如此。
李長庚心中了然。趙文禮的野心,遠不止一個相國府的繼承權那麼簡單。他覬覦的,是那至高無上的皇位。
而他那位被譽爲“京城玉麒麟”的大哥,既是他向上攀爬的階梯,也是他眼中最大的絆腳石。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深入相國府核心,接觸到趙家兄弟,並探查那具女屍下落的絕佳機會。
“看一個人的命數,尤其是像大公子這等氣運昌隆之人的命數,非同小可。”李長庚故作沉吟,“此事,對我的損耗極大。”
“只要你肯做,條件隨你開!”趙文禮急切地說道,“事成之後,千年血玉雙手奉上。不僅如此,我趙文禮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在這京城,只要不是謀逆造反,任何事我都能幫你擺平!”
他拋出的誘餌,不可謂不豐厚。
李長庚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好。”李長庚終於點頭,“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要看趙大公子的‘命相骨’,必須要有與他氣息相連的貼身之物作爲引子。而且,觀看之時,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受打擾,且陰氣充裕的地方,才能讓我集中精神,窺見天機。”
他看着趙文禮的眼睛,緩緩說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這個地方,我看二公子的攬月園,就非常合適。”
趙文禮一愣,隨即明白了李長庚的意思。
這既是施法的需要,也是一種自保的手段。李長庚要把這件事,在攬月園裏完成,等同於將一個巨大的把柄,親手交到了趙文禮手上。
這反而讓多疑的趙文禮,打消了最後一絲疑慮。
他認爲,李長庚這是在向他表露“忠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與他綁在了一起。
“沒問題!”趙文禮大笑起來,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我這園子裏,別的不多,就是安靜的密室多!引子的事,你更不必擔心。我大哥親手書寫的一幅字,今早就掛到了我的書房,他身上的墨氣,比什麼都管用!”
他站起身,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事不宜遲,李先生,請隨我來!”
李長庚緩緩起身,玄色的衣袖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跟在趙文禮身後,向攬月園的深處走去。阿福緊張地跟上,手心裏全是汗。
他知道,師父的計劃成功了。
他們即將踏入的,是這座奢華園林最核心、最陰暗的區域。
而那具被埋藏的白骨,很可能,就在那裏靜靜地等待着他們。
這盤棋,李長庚下的餌,是趙文禮的野心。
而他手中的鉤,則是趙文禮自己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