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的海風卷着濃烈的桐油、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撲面而來。馬尾港,大清帝國洋務運動最驕傲的“結晶”之一,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詭異而壓抑的“節日”氣氛中。
林羽一身粗布短打,戴着破舊的鬥笠,混雜在趙鐵山帶領的幾個扮作苦力的武館弟子中間,推着一輛堆滿竹筐的獨輪車,沿着泥濘的江岸前行。竹筐裏,上層是些不值錢的魚幹、海菜,下面則藏着他們精心制作的第一批“燎原”牌火柴,用防潮的油紙小心包裹着。
“林兄弟,看那邊!”趙鐵山用肩膀頂了頂林羽,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林羽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渾濁的閩江江面上,幾艘鋼鐵巨獸靜靜地臥在羅星塔下的錨地裏。巨大的煙囪高聳,漆成黑黃兩色的船體在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澤。最具壓迫感的,是那黑洞洞的炮口——粗壯的炮管從炮塔中伸出,無一例外地指向同一個方向:馬尾船政局的造船廠船塢!其中最大的一艘,艦艏漆着醒目的法文“VOLTAIRE”(伏爾泰號),正是法國遠東艦隊的主力鐵甲艦!它龐大的身軀如同浮動的鋼鐵堡壘,主炮塔緩緩轉動時,齒輪齧合的金屬摩擦聲清晰可聞,帶着一種赤裸裸的威懾。
更令人心頭發寒的是,與法艦劍拔弩張的姿態形成刺眼對比的,是近在咫尺的清軍水師戰艦。旗艦“揚武號”是一艘木殼鐵肋的巡洋艦,此刻竟張燈結彩!艦艏掛着紅綢,桅杆上飄揚着花花綠綠的彩旗,甲板上人影幢幢,似乎還在進行某種…裝飾?幾艘同樣掛着彩旗的蚊子船(小型炮艇),在法艦巨大的陰影下穿梭,顯得渺小而滑稽。
“與友邦同樂…”林羽想起阿福帶回的情報,牙關緊咬。這哪裏是同樂?分明是引狼入室,是跪在屠刀下的諂媚!何如璋(船政大臣)的禁令,讓這支耗費巨資建立的艦隊,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魚肉!
“狗官!國賊!”趙鐵山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推車的獨輪木輪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印痕。
他們推着車,靠近碼頭區一處相對熱鬧的集市。這裏是水手、船廠工匠、小商販聚集的地方,空氣裏混雜着魚腥、汗臭、劣質煙草和剛出爐面食的味道。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各地方言交織在一起,暫時掩蓋了遠處鋼鐵巨獸帶來的壓抑。
林羽示意衆人停下,掀開竹筐上層的遮擋物,露出幾盒包裝簡陋卻醒目的“燎原”牌火柴。陳文遠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拿起一盒火柴,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人的耳朵:
“諸位鄉親!諸位師傅!瞧一瞧,看一看!新出的‘燎原’牌自來火!不用火石火鐮,輕輕一劃,立時着火!便宜好用,居家行船必備!”
說着,他取出一根火柴,在趙鐵山適時遞過來的、一塊特意找來的粗糙青石板上,“嚓”地一劃!
嗤啦!
明亮的火花閃過,金黃色的火焰穩穩地在火柴頭上跳躍起來!這神奇的一幕瞬間吸引了周圍的目光。
“嘿!真着了!”
“這麼快?比洋火還利索?”
“多少錢一盒?”
人群圍攏過來,好奇地打量着這新奇玩意兒。水手和船工對這種便利取火的東西尤其感興趣。
“五文錢一盒!一盒五十根!童叟無欺!”陳文遠報出事先商定的價格,比市面上的瑞典“安全火柴”便宜近一半。
價格優勢加上親眼所見的便利,生意很快開張。幾個船廠工匠模樣的漢子爽快地掏錢購買。林羽一邊收錢遞貨,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四周,耳朵捕捉着各種零碎的信息。
“…何大人嚴令,各艦管帶不得妄動,違令者斬!這算什麼事兒!”
“噓…小聲點!沒看見‘伏爾泰號’的炮口嗎?那玩意兒一炮下來…”
“…聽說‘振威號’的許管帶昨天在值房裏摔了杯子,大罵‘坐以待斃’…”
“…唉,這彩旗掛的,心裏憋屈啊…”
壓抑的議論聲,如同暗流在人群中涌動。恐懼、憤怒、無奈交織。林羽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船廠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但何如璋的高壓和法艦的威懾,讓任何反抗的念頭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沾滿油污的船政學堂學徒工服、約莫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擠到了攤位前。他臉上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愁苦和焦慮,眼睛卻緊緊盯着陳文遠手中的火柴盒。
“小兄弟,買盒‘燎原’火?”陳文遠和氣地問。
少年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沒看火柴,反而壓低聲音,急促地問:“先生…你們…你們是前些天在城裏賣‘淨垢皂’的…林先生的人嗎?”他的目光在趙鐵山和林羽臉上飛快掃過,帶着一絲期盼和緊張。
林羽心中一動,上前半步,不着痕跡地擋住少年,低聲道:“小哥認得我們?”
少年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更低了,帶着哭腔:“先生!救救我們船廠吧!我是船廠學徒,叫阿福!我師傅…我師傅是‘揚武號’的炮術長!他…他偷偷畫了…”少年說到最關鍵處,警惕地左右張望,手卻下意識地捂向自己鼓囊囊的胸口!
就在此時!
嗚——!!!
一聲淒厲尖銳的汽笛長鳴,如同惡鬼的嚎叫,猛地撕裂了港口的喧囂!聲音來自“伏爾泰號”!巨大的聲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緊接着,更令人心悸的一幕發生了!
“伏爾泰號”前主炮塔那兩門粗壯的巨炮,炮口猛地噴出一大股濃密的白煙(蒸汽泄壓)!炮管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緩慢速度,開始調整俯仰角!黑洞洞的炮口,在無數道驚恐目光的注視下,緩緩下壓,最終穩穩地、精確無比地指向了“揚武號”脆弱的艦體中部水線位置!那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鋼鐵巨口,距離“揚武號”的船舷,不過百餘米!
死寂!
絕對的死寂瞬間籠罩了整個碼頭集市!所有的聲音——叫賣聲、議論聲、討價還價聲——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扼斷!時間如同凝固。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驚恐地、難以置信地望向江面。
“揚武號”甲板上,那些正在懸掛彩旗的水兵們僵在原地,手中的紅綢無力地滑落。艦橋裏,似乎有人影在驚慌地晃動。
挑釁!赤裸裸的、帶着死亡氣息的武力炫耀和羞辱!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上林羽的心髒,直沖頭頂!他知道法夷囂張,卻沒想到竟敢在己方港口,在“友邦”的僞裝下,做出如此露骨的戰爭姿態!這已經超出了挑釁的範疇,這是戰前最後的威懾和…定位!
“狗日的法夷!”趙鐵山目眥欲裂,低吼一聲就要往前沖,被林羽死死拽住胳膊!
“別動!”林羽的聲音如同寒冰,目光卻銳利如刀,死死盯着那指向同胞戰艦的炮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暴露自己!
“嗚…”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哭聲從人群中某個角落響起,如同點燃了引線。瞬間,碼頭集市炸開了鍋!人群驚恐地尖叫着,推搡着,如同受驚的羊群般四散奔逃!籮筐被踢翻,魚蝦撒了一地,踩踏事故瞬間發生!
混亂中,那個叫阿福的學徒少年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絕望的驚恐。他下意識地死死捂住胸口,仿佛那裏藏着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身體卻被人群裹挾着,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
“抓住他!”林羽對着趙鐵山厲喝一聲,眼神指向在混亂中掙扎的阿福,“他懷裏有東西!很重要!”
趙鐵山如同出閘猛虎,魁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分開混亂奔逃的人群,大手如同鐵鉗般抓住了阿福瘦弱的肩膀!
“跟我走!”趙鐵山不容分說,半拖半拽着嚇傻了的阿福,在林羽和陳文遠的掩護下,逆着人流,迅速鑽進碼頭旁一片堆放廢棄木料和纜繩的雜亂角落。
阿福背靠着冰冷的木料堆,大口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驚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三個面色冷峻的男人。
林羽蹲下身,目光直視少年驚恐的眼睛,聲音盡量放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福,別怕。告訴我,你剛才說,你師傅畫了什麼?你懷裏,藏着什麼?”
阿福看着林羽沉靜的眼神,又看看趙鐵山魁梧的身軀和陳文遠文質彬彬卻隱含關切的樣貌,再想起那神奇的“淨垢皂”和“燎原火”,一股莫名的信任感壓倒了恐懼。他猛地一咬牙,哆嗦着手,從懷裏最貼身的內袋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他顫抖着揭開一層層油布,露出裏面的東西——不是紙張,而是一塊薄薄的、泛着金屬光澤的鋅板!上面用極細的針尖,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線條、數字和密密麻麻的法文標注!
“這…這是我師傅…‘揚武號’炮術長老周…冒死描摹的…”阿福的聲音帶着哭腔和無比的悲憤,“是…是法夷艦隊在馬尾港的…布防圖!還有…還有他們主炮的…射擊諸元!”
林羽接過那塊冰冷的鋅板,指尖拂過上面細密如蟻的刻痕。雖然看不懂全部法文,但那清晰的艦船位置、錨地水深、炮台方位、以及最重要的——各艦主炮預設的射擊參數(仰角、方位)…如同一幅清晰的死亡藍圖!老周是用命在向自己的國家示警!這張圖,不僅證明了法夷的入侵意圖,更揭示了馬尾船廠和水師艦隊此刻面臨的、精確到米的絕殺陷阱!
“伏爾泰號剛才…就是在校準主炮!用…用我們‘揚武號’當靶子!”阿福泣不成聲,“師傅說…法夷動手…就在這幾日!可何大人…何大人他…”
林羽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江面。那艘巨大的“伏爾泰號”已經收回了炮管,泄壓的白色蒸汽漸漸消散,仿佛剛才那死亡一指從未發生過。只有甲板上幾個法軍水兵,正對着“揚武號”指指點點,發出刺耳的哄笑聲。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憤怒,席卷了林羽全身。歷史書上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冰冷刺骨的現實——1884年8月23日,馬尾海戰!大清福建水師全軍覆沒的慘劇!而今天,是八月十六!距離那個血色的日子,僅剩七天!
七天!只有七天!
“你師傅…老周…現在何處?”林羽的聲音嘶啞,緊緊攥着那塊沉甸甸的鋅板,仿佛攥着無數將士的性命。
“師傅…師傅被何大人叫去問話了…”阿福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就…就因爲昨天他私下說了句‘備戰’…”
林羽的心沉到了谷底。何如璋的愚蠢和懦弱,正在親手扼殺這最後的預警!
“趙師傅!”林羽猛地站起身,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這攤子火柴,不要了!立刻帶阿福回武館!嚴加保護!陳兄,你隨我去船政局衙門!我要見何如璋!不!我要見那個欽差大臣——張佩綸!”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時間,不再是金錢。時間,是血!是命!是這片土地最後的喘息之機!那張薄薄的鋅板,此刻重逾千鈞,冰冷地灼燒着他的掌心。七天的倒計時,如同喪鍾,在他腦海中瘋狂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