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大學歷史系,周一上午,《中國古代史(秦漢)》大課。
能容納兩百人的階梯教室坐得滿滿當當,空氣中彌漫着書本的油墨味、粉筆灰的微塵,以及一種屬於象牙塔特有的、略帶沉悶的學術氣息。講台上,頭發花白、戴着厚厚眼鏡的趙教授,正用他那特有的、抑揚頓挫如同吟誦般的語調,講解着漢武帝時期的“推恩令”與中央集權。
“……故而,主父偃此策,名爲‘推恩’,實爲‘削藩’。其精妙之處,在於以‘仁孝’之名,行分化瓦解之實,使諸侯王之力,不削而自弱……”
趙教授的聲音醇厚,帶着歷史的厚重感,對許多學生而言,這本該是引人入勝的篇章。然而,對於角落靠窗位置的林逍來說,這聲音連同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共同編織成了最完美的催眠曲。
他單手支着下巴,頭微微歪向灑滿陽光的窗台。攤開的筆記本上,除了一個潦草的“漢”字,一片空白。濃密的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安靜的扇形陰影,呼吸悠長而均勻。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暖融融的、與世隔絕的光暈裏。講台上趙教授引經據典的激昂,教室裏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似乎都與他無關。他像一株沉睡在時光縫隙裏的植物,汲取着陽光,安然棲息。
坐在他旁邊的秦笑笑,此刻卻完全無心聽課。她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舞,臉上帶着一種混合了興奮、緊張和“姨母笑”的復雜表情。
【宇宙無敵可愛笑笑】:[圖片:林逍在陽光下安靜沉睡的側臉,光影勾勒出完美的下頜線]
【宇宙無敵可愛笑笑】:實時播報!睡神の日常!陽光、美男、歷史課……這畫面我能看一整天![流口水.jpg]
【塑料姐妹花A】:啊啊啊!這睫毛!這鼻梁!殺我!笑笑你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嗎?坐他旁邊!
【塑料姐妹花B】:等等!他旁邊那個粉色的衣角……是你吧笑笑?你居然真跑去歷史系蹭課了?爲了磕CP這麼拼?
【宇宙無敵可愛笑笑】:[驕傲挺胸.jpg] 爲了我CP的絕美愛情(單方面認定版),這點犧牲算什麼!而且近距離觀察,睡神的氣場更絕了!清雪姐要是看到……嘿嘿嘿[壞笑.jpg]
秦笑笑正沉浸在“前線記者”的興奮中,講台上的趙教授卻突然停了下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教室,最終,精準地定格在了那個沐浴在陽光中、睡得無比香甜的身影上。
趙教授是歷史系出了名的“老學究”,治學嚴謹,最看不慣的就是學生在他的課堂上心不在焉,尤其是……睡覺!這簡直是對他畢生鑽研的學問的褻瀆!
“咳!” 趙教授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試圖喚醒那個沉睡的靈魂。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下意識地順着趙教授的視線,聚焦到了林逍身上。不少學生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秦笑笑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趕緊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林逍:“喂!醒醒!教授看你呢!”
林逍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眼皮極其緩慢地掀開一條縫,帶着濃重的、被打擾的不悅。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還沒完全從睡夢中抽離,眼神裏帶着一種懵懂的、水汽氤氳的迷茫。
“那位靠窗的同學!” 趙教授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不悅,清晰地傳遍教室,“對,就是你!穿深藍色……呃,襯衫的那位!” 他本想說是穿校服的,但林逍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實在和周圍學生的穿着格格不入。
林逍終於徹底掀開了眼皮,那雙澄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迎上趙教授嚴厲的目光。他沒有驚慌,沒有尷尬,只是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應了一聲:“嗯?”
這平淡的反應,讓趙教授的火氣更旺了。他指着黑板上一行剛寫下的、關於“推恩令”核心目的的板書:“你來說說,主父偃向漢武帝提出‘推恩令’,其根本意圖是什麼?爲何說它是‘陽予陰奪’之策?”
教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這個問題看似基礎,但要準確抓住“陽予陰奪”這個核心評價,並清晰闡述其背後的政治智慧,對大一新生來說,還是有一定難度的。不少學生都替林逍捏了把汗,尤其是看到他剛才睡得那麼香。
秦笑笑更是急得手心冒汗,心裏的小人瘋狂祈禱:睡神保佑!千萬別答不上來啊!不然清雪姐知道了……(雖然她可能還不知道)那冰山臉肯定更冷了!
林逍的目光掃過黑板上的字跡,又看了看趙教授緊繃的臉。他沉默了幾秒鍾,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剛才夢到了什麼?
就在趙教授耐心即將耗盡,準備開口訓斥時,林逍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依舊帶着點沒睡醒的慵懶,語速平緩,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分其地,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名義上施恩於諸侯王子弟,允許他們將封地分封給所有兒子,而非僅由嫡長子繼承。實則,將原本強大的諸侯國,分割成衆多無力對抗中央的小國。此乃‘推恩’之名,行‘削藩’之實。‘陽予’是表象,是仁德;‘陰奪’是本質,是集權。”
他的話語簡潔,沒有引經據典的華麗辭藻,卻精準地切中了“推恩令”的核心——以溫情脈脈的“分封”形式,完成冷酷無情的權力回收。尤其是“陽予陰奪”四個字,被他用最平實的語言,剖析得透徹無比。
整個教室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趙教授臉上的怒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一時語塞。這個答案,不僅完全正確,而且其凝練和精準,甚至超越了許多照本宣科的學生!這……這真的是剛才那個睡得天昏地暗的家夥說出來的?
秦笑笑的下巴差點掉到桌子上,眼睛瞪得溜圓,手機都忘了按。她看着林逍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俊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臥槽!睡神不僅武力值爆表,還是個隱藏的學霸?!這什麼神仙設定!清雪姐!你撿到寶了啊啊啊!
其他學生也面面相覷,看向林逍的目光充滿了驚奇和探究。這個穿着樸素、上課只知道睡覺的“怪人”,居然有這麼深的見解?
林逍說完,似乎覺得任務完成了,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甚至還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他重新支起下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剛才那番語驚四座的發言,只是他睡夢中的一句囈語。
“呃……嗯,回答得……不錯。” 趙教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復雜,帶着一絲被打臉的尷尬和更多的驚奇。他深深地看了林逍一眼,沒有再爲難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講課:“這位同學理解得很到位。那麼,我們接着看‘推恩令’實施後的具體效果……”
課堂的焦點重新回到講台,但許多人的心思,卻還停留在那個靠窗的角落。
……
與此同時,階梯教室後門,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佇立。
蘇清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身姿挺拔,氣質卓然。她本是路過,去隔壁經管學院處理一些合作事宜,卻在經過歷史系教室時,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陽光下睡得毫無防備的身影——林逍。
她本想立刻離開,卻恰好目睹了趙教授提問和他回答的全過程。
此刻,蘇清雪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鎖定着林逍。她臉上的冰霜依舊,但眼底深處,卻翻涌着比昨天在車庫出口時更加劇烈的波瀾。
保安?兼職?上課睡覺?
卻能瞬間解決持械混混,隨手捏斷精鋼彈簧刀?
此刻,又能用如此簡潔精準的語言,直指歷史事件的核心本質?
這巨大的、近乎荒謬的反差,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蘇清雪固有的認知上。她看着林逍那副重新陷入“待機”狀態的慵懶模樣,第一次感到一種強烈的、名爲“失控”的眩暈感。
這個人,像一團迷霧,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
秦笑笑無意間回頭,猛地看到了後門玻璃外那張熟悉的、清冷絕豔的臉!她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蘇清雪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秦笑笑驚慌失措的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仿佛對一切渾然不覺、只專注於和陽光約會的林逍,什麼也沒說,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漸漸遠去。
秦笑笑手忙腳亂地撿起手機,心髒還在砰砰狂跳。她看着蘇清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旁邊重新進入“睡眠模式”的林逍,激動得手指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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