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源大學西區操場,傍晚。

夕陽的餘暉將塑膠跑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空氣裏彌漫着青草、汗水和青春荷爾蒙混合的氣息。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排球過網的呼嘯、還有遠處足球場上此起彼伏的呐喊,交織成校園特有的活力樂章。

然而,操場東北角,跆拳道社專屬訓練區附近的氣氛,卻與這份活力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股壓抑的凝重和……看熱鬧的興奮。

人群圍成了一個不算小的圈。圈內,穿着白色跆拳道服、腰間系着醒目黑帶的張猛,正一臉倨傲地活動着手腕腳踝。他身材高大健碩,肌肉虯結,將道服撐得鼓鼓囊囊,眼神凶狠地掃視着周圍,帶着一種猛獸巡視領地般的壓迫感。作爲跆拳道社的社長,蟬聯兩屆校際聯賽冠軍,張猛在清源大學體育圈裏是出了名的能打,脾氣也如同他的拳頭一樣火爆。

他的對面,站着臉色蒼白、額頭冒汗的劉偉。劉偉是歷史系籃球隊的替補中鋒,身材也算高大,但在張猛面前,氣勢上就矮了一大截。他手裏還抱着一個嶄新的斯伯丁籃球,此刻卻成了燙手山芋。

“小子,你他媽眼瞎了?球往哪砸呢?” 張猛的聲音如同悶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他指着自己白色道服胸口一個清晰的、帶着灰塵的球印,“老子的道服,剛洗的!你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劉偉和隊友在旁邊的籃球場練球,一個傳球失誤,籃球脫手,不偏不倚砸中了正在場邊做熱身動作的張猛。劉偉第一時間就沖過去道歉了,但張猛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這個“冒犯”了他的人。

“猛哥,對不住!真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球脫手了!” 劉偉連連鞠躬,聲音帶着懇求,“您看……要不我幫您送去幹洗?費用我出!”

“幹洗?” 張猛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陰影籠罩住劉偉,“老子缺你那點幹洗費?你他媽砸的是老子的臉面!懂不懂規矩?在清源,還沒人敢這麼不長眼!”

他身後的幾個同樣穿着道服的社員,也抱着胳膊圍了上來,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將劉偉的退路徹底堵死。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四起。

“完了,劉偉惹上張猛了……”

“張猛這擺明了是要立威啊!”

“聽說他最近在追經管學院的系花,估計是想顯擺一下?”

“劉偉慘了,張猛下手可黑……”

劉偉看着張猛捏得咔咔作響的拳頭,和他身後那幾個虎視眈眈的社員,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他咬咬牙,把心一橫:“猛哥,那您說,怎麼才能算完?”

張猛獰笑一聲,指了指自己腳下:“簡單。跪下,磕個頭,說三聲‘猛哥我錯了,我是廢物’,再讓老子踹一腳出出氣,這事就算翻篇。”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目光還挑釁似的掃過人群,顯然是要殺雞儆猴。

“你……!” 劉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屈辱感讓他渾身發抖。男兒膝下有黃金,這要求簡直比打他一頓還狠!

“怎麼?不願意?” 張猛眼神一厲,猛地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劉偉的肩膀抓去,速度快得帶起風聲!這一下要是抓實了,以他的力量,足以讓劉偉瞬間失去平衡!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麻煩,讓讓。”

一個不高不低、帶着點沒睡醒般懶散和明顯不耐煩的聲音,突兀地在人群外圍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滾油裏的一滴水,瞬間讓嘈雜的圍觀圈安靜了一瞬。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縫隙。

只見林逍手裏拎着一個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裏面裝着幾瓶礦泉水和一袋面包,正慢悠悠地、旁若無人地朝着人群中心的“風暴眼”走來。他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深色長褲,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帶着一種“只想快點回宿舍”的困倦和不耐煩。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將他與周圍緊張的氣氛割裂開來,仿佛兩個世界。

他像是完全沒看到劍拔弩張的張猛和臉色慘白的劉偉,也沒感受到周圍無數道聚焦在他身上的、或驚訝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他的目標很明確——穿過人群,回宿舍。

張猛抓向劉偉的手頓在了半空,他愕然地看着這個突然闖入、視他如無物的家夥,一股被嚴重冒犯的怒火“騰”地竄起!尤其是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

“站住!” 張猛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離得近的幾個學生耳朵發麻。他猛地轉身,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橫亙在林逍面前,徹底擋住了他的去路,凶狠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剮在林逍臉上,“你他媽誰啊?沒看見老子在辦事?滾一邊去!”

林逍終於停下了腳步。他抬起眼皮,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淡淡地掃過張猛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又越過他,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同樣面色不善的跆拳道社員,最後,目光落在了被圍在中間、抱着籃球、一臉絕望的劉偉身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礙眼的東西。然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張猛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你,擋我路了。讓開。”

“……”

整個操場東北角,陷入了一片死寂。連遠處籃球場上的拍球聲似乎都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逍,仿佛在看一個外星生物。這家夥……是瘋了嗎?敢這麼跟張猛說話?還說他擋路?!

劉偉更是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看着林逍,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英勇就義的烈士。

張猛的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顯然已經怒到了極點!他感覺自己作爲跆拳道社長、清源“猛虎”的尊嚴,被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家夥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擋路?老子擋你媽的路!” 張猛徹底暴走了,他放棄了劉偉,所有的怒火瞬間轉移到了林逍身上。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拳頭帶着撕裂空氣的呼嘯,毫無花哨,如同攻城錘般,朝着林逍那張俊逸卻讓他無比厭惡的臉,狠狠砸了過去!這一拳,他用上了全力,沒有絲毫留手!他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在醫院裏躺上幾個月!

“小心!” 劉偉失聲驚呼。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不少女生甚至捂住了眼睛。

秦笑笑不知何時也擠到了人群前排,看到這一幕,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機都差點拿不穩:“臥槽!睡神!別睡了啊!快躲開!”

然而,林逍的反應,再次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面對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凶猛一拳,他既沒有驚慌失措地躲閃,也沒有擺出任何防御架勢。他甚至……連拎着塑料袋的手都沒動一下!

就在那拳頭即將觸及他鼻尖的瞬間,林逍的身體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格擋。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幅度小到幾乎難以察覺地,側了一下頭。

動作輕巧得如同拂過柳梢的微風。

“呼——!”

張猛那凝聚了全身力量、志在必得的一拳,帶着恐怖的勁風,擦着林逍的耳畔,狠狠地砸在了空處!巨大的慣性讓張猛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步!

就在張猛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因出拳落空而出現短暫僵直的刹那——

林逍那只一直拎着塑料袋的左手,動了。

沒有握拳,沒有蓄力。只是手腕一翻,那裝着幾瓶礦泉水和面包、沉甸甸的塑料袋,如同一個特大號的流星錘,被他以一種極其隨意、卻又精準到令人發指的角度,由下而上,斜斜地掄了起來!

“嘭!”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在操場上空炸響!

那沉重的塑料袋,結結實實地、狠狠地砸在了張猛毫無防備的、因出拳而暴露出的腋下軟肋處!

“呃——!”

張猛臉上的猙獰和暴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的劇痛和窒息感!他感覺自己的肋骨仿佛瞬間斷了好幾根,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直沖喉嚨!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巨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雙眼翻白,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軟綿綿地、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噗通”一聲,重重地砸在了塑膠跑道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臉朝下,一動不動。只有身體還在無意識地、痛苦地抽搐着。

他身後那幾個原本氣勢洶洶的跆拳道社員,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眼眶,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們心目中戰無不勝的社長,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

整個操場東北角,陷入了比剛才更加死寂的、近乎真空的沉默。

風,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石化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神呆滯地看着那個依舊拎着塑料袋、仿佛只是隨手拍飛了一只蒼蠅的林逍。

林逍看都沒看地上抽搐的張猛,也沒理會那幾個嚇傻的社員。他低頭,檢查了一下塑料袋裏的礦泉水和面包,確認沒有損壞,這才滿意地重新拎好。

然後,他抬起腳,像是要跨過一個礙事的門檻,極其自然地從趴在地上的張猛身上……邁了過去。

動作流暢,毫無滯澀。

仿佛他腳下踩着的,真的只是一堆無關緊要的垃圾。

他走到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劉偉面前,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他懷裏那個嶄新的籃球,又看了看他慘白的臉,淡淡地說了句:

“球,抱穩點。”

說完,他不再停留,拎着他的塑料袋,邁着他那特有的、拖沓的步子,在無數道呆滯、敬畏、如同看神祇般的目光注視下,旁若無人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朝着宿舍區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那抹淺藍在橘紅色的光暈中,漸漸融入暮色。

直到林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操場邊緣,死寂的人群才像被解除了封印,轟然炸開!

“臥槽!!!”

“我看到了什麼?!”

“張猛……被一塑料袋……掄趴下了?!”

“那是什麼神仙操作?!躲拳,掄袋,邁過去……行雲流水!”

“這哥們兒誰啊?!歷史系的?叫林逍?!”

“猛人!絕對的猛人!深藏不露啊!”

驚呼聲、議論聲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整個角落。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依舊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張猛身上,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意。

劉偉抱着籃球,看着林逍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張猛,感覺像是在做夢。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齜牙咧嘴,才確認這不是幻覺。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後怕交織着涌上心頭,他喃喃自語:“逍哥……牛逼……”

秦笑笑站在人群中,激動得渾身發抖,手機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幕——尤其是林逍拎着塑料袋,如同戰神般掄倒張猛,然後極其自然地邁過去的畫面。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畫面,眼睛裏閃爍着狂熱的光芒,手指顫抖着點開微信置頂的某個頭像。

【宇宙無敵可愛笑笑】:[視頻文件:林逍掄袋KO張猛全記錄]

【宇宙無敵可愛笑笑】:[土撥鼠尖叫x10086] 清雪姐!!!快看!!!你家保安小哥又雙叒叕炸場了!!!操場立威!懶散高手!一袋KO跆拳道社長!帥裂蒼穹!蘇斷腿!這武力值!這反差萌!這懶洋洋的調調!你還在等什麼?!趕緊拿下啊![瘋狂打call.jpg][流鼻血.jpg]

……

操場邊緣,靠近鐵絲網的馬路上。

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賓利慕尚,不知何時靜靜地停在那裏。

後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蘇清雪清冷絕豔的側臉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她深邃的眼眸,正透過車窗,一瞬不瞬地凝視着操場東北角那片依舊喧鬧的人群,以及……那個拎着塑料袋、消失在暮色中的淺藍色身影。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中一份關於“青雲山”調查進展的薄薄文件,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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