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濱江工業遺址公園的空氣,仿佛被那五個暗紅鏽血寫就的字——“柱在 命在 毀”——徹底凍結了。救護車藍紅的警燈無聲閃爍,在彌漫着鐵鏽塵埃的薄霧中切割出冰冷的光軌,映照着祭壇流淌的“鏽血”,映照着林晚如同殉道者般倒伏的身影,也映照着周圍每一張凝固着驚駭、茫然、恐懼或復雜情緒的臉龐。

時間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濱江公園現場……情況復雜,請求刑偵和技術支援……可能涉及……非正常事件……”民警小陳的聲音幹澀沙啞,對着對講機重復着,額角的冷汗滑落,滴在沾滿鐵砂的制服肩章上。他從未處理過這樣的“案子”。非法構築物?公共安全隱患?現在看起來都太蒼白了。那座祭壇,那個女孩,那五個字,都指向一種冰冷而詭異的“真實”,超出了日常警務的範疇。

趙雅芝在趙律師和醫護人員的攙扶下,癱軟在救護車打開的擔架床邊,劇烈地喘息、幹嘔。昂貴的風衣成了肮髒的裹屍布,鐵砂鑽進她的頭發、衣領,帶來冰冷粘膩的窒息感。她精心構築的世界徹底崩塌,只剩下林晚指尖劃出的那五個血鏽大字在腦海中反復灼燒——“柱在 命在 毀”。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在她搖搖欲墜的神經上烙下印記。她不敢看祭壇,不敢看林晚,更不敢去想醫院裏那個被連接着的兒子。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虛無感和一種被無形力量扼住喉嚨的恐懼,讓她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雅芝,雅芝!看着我!深呼吸!”趙律師用力拍着她的背,試圖喚回她的神智,自己的聲音卻也在發顫。他從業以來建立的邏輯和法律框架,在這詭異的現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另一邊,工人們沉默着。爲首的老者楊師傅,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着那張沾滿鐵砂的血字橫幅,指節捏得發白。他渾濁的目光死死盯着祭壇上那五個觸目驚心的字,再看向倒伏在祭壇傷口上、生死不知的林晚。憤怒的餘燼尚未熄滅,但一種更深沉的、帶着歷史重負的悲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淹沒了他。他們控訴的是被當成“情懷展品”的苦難,而眼前這個女孩,卻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將某種更深切、更個體、更無法言說的痛苦,強行釘在了這片象征集體傷疤的土地上。這方式慘烈、瘋狂,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實力量,像一把冰冷的鑿子,鑿開了他們心中某個被塵封的角落。他身後的工友們,臉上的戾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疲憊和深重的沉默。有人蹲下身,無意識地用粗糙的手指摳着沾在褲腿上的鐵砂顆粒。

城管張隊和李隊,如同兩根尷尬的木樁杵在原地。強制清除的念頭早已被恐懼和忌憚徹底澆滅。那座剛剛噴發過“血砂”、此刻還在緩緩流淌暗紅鐵砂的祭壇,在他們眼中無異於一個沉睡的活體炸彈。張隊悄悄收起了對講機,眼神躲閃,只盼着更高級別的力量快點介入。

李護士是現場唯一還在“行動”的人。她掙脫開試圖給她清理臉上鐵砂的醫護人員,撲到民警小陳面前,臉上淚水混着鐵砂和灰塵,形成肮髒的溝壑:“警察同志!求求你們!先救人!林晚!還有周凜!他們的命真的連在一起!你們看那膠帶!看祭壇那個口子!那流出來的……那流出來的就是周凜的命啊!那個‘柱’要是毀了,他們兩個就都沒了!”她指着祭壇破口處緩慢流淌的暗紅色鐵砂,聲音嘶啞絕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

小陳看着李護士布滿血絲、幾近瘋狂的眼睛,又看看祭壇和林晚手腕上那兩道詭異的灰色膠帶,頭皮陣陣發麻。他硬着頭皮,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祭壇邊緣,避開那片刺目的鏽紅“血泊”。他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靠近林晚的頸動脈。

指尖觸碰到冰冷皮膚和粗糲鐵砂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低沉顫鳴,毫無預兆地從祭壇核心那塊被林晚死死摳住的、流淌着鐵砂的破口深處傳來!

小陳的手指像被針扎般猛地縮回!心髒狂跳!

幾乎在同一刹那!

連接林晚左右手腕的兩道灰色膠帶,同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顫!不再是瀕死的掙扎,而是一種……沉重的、穩定的、如同頑石內部搏動般的共鳴!

而更讓小陳渾身汗毛倒豎的是,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祭壇破口處,那緩緩流淌淤積的暗紅色鐵砂表面,隨着那聲顫鳴,極其細微地、卻真實不虛地……蕩漾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仿佛……祭壇本身,在呼吸!

“活了……它……它真的……”小陳臉色煞白,踉蹌着後退一步,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李護士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地喊道:“看到了嗎?!共鳴!是共鳴!祭壇還在!連接還在!他們還活着!快!送林晚回醫院!必須連着祭壇一起!小心!千萬小心那膠帶!”

現場的空氣再次凝固,充滿了更深的詭異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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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閃爍着警燈的警車引導着救護車,以及後面跟着的一輛專門用來小心翼翼“護送”那座流淌着鏽血的“裂痕祭壇”的公園管理處平板運輸車,緩緩駛入市中心醫院時,引起的騷動可想而知。

擔架上的林晚被緊急送入搶救室。她依舊昏迷,渾身覆蓋着厚厚的、溼漉漉的鏽紅色鐵砂,如同剛從礦難中挖出的遇難者。手腕上那兩道灰色的膠帶連接線,被醫護人員用無菌紗布極其小心地包裹、固定,延伸出搶救室的門縫。連接線的另一端,則連接着被放置在搶救室外走廊角落、由幾名嚴陣以待的保安看守着的“裂痕祭壇”。

那座祭壇被盡可能完整地(連同流淌的鐵砂和那個巨大破口)搬運到了醫院。此刻,它靜靜地矗立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暗紅色的鐵砂在破口邊緣緩緩流淌、淤積,散發着濃重的鐵鏽腥氣。祭壇表面那些猙獰的斷口、扭曲的材料、覆蓋的膠帶“疤痕”,在醫院的日光燈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與周圍潔白、無菌、充滿現代醫學氣息的環境形成了最荒誕、最驚悚的對比。每一個路過的醫生、護士、病人或家屬,都像躲避瘟疫般繞開這個散發着不祥氣息的角落,投來驚懼、厭惡或難以置信的目光。竊竊私語如同病毒般在醫院走廊裏迅速蔓延。

“天啊……那是什麼鬼東西?!”

“聽說是從公園拉回來的……沾着血的……”

“那個女孩……用膠帶連在上面……說是連着一個快死的病人的命……”

“瘋了……都瘋了……醫院怎麼能讓這種東西進來?!”

“噓……小點聲……聽說警察都來了……”

搶救室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張醫生看着監護儀上林晚極其微弱但尚算平穩的生命體征,再看看連接她手腕、延伸向門外的那兩道詭異的灰色膠帶,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護士們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她臉上、身上的鐵砂,動作輕柔得像在處理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易碎品。每一次擦拭,都露出下面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和細密的、被鐵砂劃破的傷口。

“生理鹽水沖洗!注意保護創面!小心感染!”張醫生沉聲指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外。那無形的壓力,不僅僅來自這座詭異的祭壇,更來自院長辦公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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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辦公室。氣氛同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頭發花白的孫院長面色鐵青,手指煩躁地敲擊着光潔的紅木桌面。他面前坐着驚魂未定、臉色慘白如紙的趙雅芝,神情嚴肅的趙律師,以及負責現場處置的派出所劉所長和驚魂未定的小陳民警。辦公桌的角落裏,還放着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裏面裝着幾張用手機拍攝的現場照片——流淌着鏽血的祭壇、倒伏的林晚、那五個觸目驚心的血鏽大字“柱在 命在 毀”。

“……綜上所述,孫院長,”劉所長的聲音帶着公事公辦的沉重,“現場情況非常特殊。那座構築物——或者說‘祭壇’——展現出難以理解的物理現象,與病人周凜的生命體征存在高度可疑的關聯性。林晚的行爲雖然極端,但根據現場醫護人員李梅的證詞和周凜此前的病歷記錄,其行爲與周凜病情的變化存在無法忽視的同步性。目前,林晚昏迷,周凜生命垂危,兩人通過未知方式與那座祭壇連接。強行移除或破壞祭壇,可能直接導致不可預知的嚴重後果,甚至……危及生命。我們暫時無法將其定性爲單純的治安案件或醫療事件。需要等待更高級別的技術鑑定和……呃……專業評估。”

趙律師緊接着開口,聲音雖然竭力保持平穩,卻難掩一絲底氣不足:“孫院長,我理解警方的謹慎。但作爲周凜先生的法定監護人和醫療決策人,趙雅芝女士的立場非常明確:第一,必須立即切斷林晚與周凜之間這種非法、危險、反科學的連接!第二,立即將那座非法構築物清除出醫院!第三,林晚的行爲已嚴重危害周凜先生的生命安全和身心健康,我們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醫院作爲專業醫療機構,必須基於醫學倫理和科學原則,立即終止這種荒謬絕倫的‘治療’!不能因爲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就向這種裝神弄鬼的邪術妥協!”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趙雅芝,加重了語氣,“周凜先生的生命,正在被這種邪惡的連接和那座……東西,一步步拖向深淵!”

孫院長重重地嘆了口氣,摘下眼鏡,疲憊地揉着眉心。作爲一院之長,他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壓力。趙雅芝家族的影響力,醫院的名譽,醫學的尊嚴,還有那無法解釋的詭異現象和潛在的巨大風險……如同幾座沉重的大山壓在他的肩頭。

“趙女士,趙律師,劉所長,”孫院長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疲憊和凝重,“我理解你們的立場和擔憂。醫院的根本職責是救死扶傷,一切行爲必須基於科學和倫理。那座……祭壇,確實不該出現在這裏,它帶來的恐慌和潛在風險是巨大的。”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證物袋裏那幾張刺眼的照片,“但是……劉所長匯報的情況,李護士的堅持,還有周凜此前在病房裏與那個結構體連接時的……異常反應,都是無法回避的事實。強行切斷連接,移除祭壇,後果難料。我們目前對這種現象……一無所知。”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在警方完成初步調查和技術部門給出安全評估之前,在確保周凜和林晚生命體征相對穩定的前提下,祭壇……暫時不動。連接線……暫時不切斷。但!”他語氣陡然嚴厲,“必須將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祭壇所在區域嚴格隔離,禁止無關人員靠近!對林晚和周凜進行最嚴密的醫學監護!同時,請警方加快調查速度,盡快給出明確意見!醫院也會向上級衛生部門和相關領域的權威專家尋求緊急諮詢!這已經超出了我們醫院常規的處理能力!”

這個決定,無疑是向那不可知的詭異力量暫時妥協,但也爲周凜和林晚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趙雅芝猛地抬起頭,失神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憤怒的火焰,嘴唇翕動着想說什麼,卻被趙律師一個眼神制止了。劉所長和小陳則明顯鬆了口氣,至少暫時不用做那個可能引爆“炸彈”的決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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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氣氛比院長辦公室更加凝重,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張力。

周凜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着比之前更多的監護導線。他的生命體征極其微弱,心率緩慢而不規則,血壓在臨界值徘徊,呼吸淺促。藥物維持着他脆弱的平衡。灰翳籠罩着他的眼瞼,深陷的臉頰如同蒙着死氣的石膏。然而,最令人心悸的變化,發生在他裸露的手臂皮膚上。

幾天前還只是蒼白枯槁的皮膚,此刻,竟然隱隱浮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紋理!那紋理並非血管,更像是……皮膚下滲透出的、極其細微的鏽紅色斑點,隱隱構成一種扭曲、破碎的脈絡,與他手腕上那道被無菌紗布包裹的灰色膠帶連接點隱隱相連!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順着那道“臍帶”,從外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滲透進來!

張醫生站在床邊,戴着無菌手套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觸碰着周凜手臂上那片暗紅的紋理。觸感冰冷而粗糙,仿佛觸摸的不是皮膚,而是……生鏽的金屬表面!他的眉頭死死鎖着,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儀器可以監測生理數據,卻無法解釋這肉眼可見的、違背醫學常識的異變!

“張醫生,體溫……體溫在緩慢下降!已經低於35度了!”旁邊的護士盯着監護儀,聲音帶着驚恐。

張醫生猛地看向體溫數據,果然在持續而緩慢地下降!這絕非正常的藥物反應或病情惡化!他立刻看向連接周凜左手腕(連接祭壇核心)的那道灰色膠帶。隔着無菌紗布,他似乎能感受到膠帶內部傳來的、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冰冷的震顫。

“物理升溫毯!調到最高檔!”張醫生果斷下令,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感覺自己在對抗一種未知的、冰冷的、來自物質領域的侵蝕力量。

與此同時,在搶救室外被隔離的走廊角落。

那座流淌着鏽血的“裂痕祭壇”,靜靜地矗立在保安警惕的目光下。暗紅色的鐵砂在破口邊緣極其緩慢地流淌、堆積,如同永不凝固的傷口。濃重的鐵鏽腥氣彌漫在空氣中,與醫院的消毒水味形成詭異的混合。

楊師傅不知何時,竟然避開了保安的注意(或者保安懾於他身上那股沉默的壓迫感,並未強行阻攔),悄然出現在了隔離帶之外。他沒有靠近,只是隔着幾米的距離,沉默地站着。褪色的工裝沾着油污和公園帶來的鐵砂,洗得發白的安全帽被他拿在手裏,無意識地轉動着。他布滿風霜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如同深潭,死死地凝視着祭壇核心那個巨大的破口,凝視着破口深處裸露的、帶着新鮮撕裂痕跡的扭曲鋼筋和混凝土,凝視着那緩緩流淌、如同粘稠血液般的暗紅色鐵砂。

他的目光,不再是憤怒的控訴,而是一種沉重到極致的……凝視。仿佛在凝視一段被強行撕裂、暴露在外的歷史,一段由鋼鐵、汗水、絕望和機器轟鳴聲構成的、屬於他和他們這群人的集體記憶。祭壇上那些扭曲的材料、那些粗糲的斷口、那些覆蓋的膠帶“疤痕”,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與記憶中那些冰冷的車床、轟鳴的鍋爐、斷裂的傳送帶……產生了某種無聲的、痛苦的共鳴。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醫院走廊的燈光冰冷地照着他沉默的身影,也照着那座沉默流淌着“鏽血”的祭壇。

突然,楊師傅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

這一步,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絕對的死寂。

他布滿老繭、沾着油污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想要觸摸什麼,卻又死死克制住。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涌起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是悲憫?是認同?還是一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感同身受?

他凝視着祭壇,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其沙啞地、如同生鏽的齒輪摩擦般,吐出幾個字:

“痛……是真的……”

聲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那座流淌着鏽血的祭壇,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內部似乎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嘆息般的……嗡鳴回應。

市中心醫院ICU病房的燈光慘白而恒定,如同凝固的冰霜,覆蓋在周凜深陷的臉頰上。監護儀的屏幕是這冰霜世界裏唯一跳動的幽綠鬼火,勾勒出那條代表着生命底線的、驚心動魄的波形。它緩慢、微弱,卻帶着一種近乎僵硬的規律,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牽動着病房內所有緊繃的神經。

張醫生站在床邊,無菌手套下的指尖殘留着方才觸碰周凜手臂時那種冰冷、粗糲的異樣觸感。那不是活人皮膚應有的溫度與質地。他死死盯着周凜裸露在外的左臂。幾天前還只是隱隱浮現的暗紅色紋理,此刻已如瘟疫般蔓延、加深!那不再是模糊的斑點,而是清晰可見的、如同鏽蝕金屬表面剝落後的、扭曲盤繞的暗紅色紋路!它們像某種邪惡的藤蔓,從被無菌紗布包裹的灰色膠帶連接點(連接祭壇核心)處滋生,沿着枯瘦的手臂向上攀爬,向下蔓延至手腕,甚至隱沒在病號服的袖口之下,昭示着更恐怖的侵蝕範圍!

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手套傳來,仿佛在觸摸一塊在潮溼角落裏放置了數十年的、布滿紅鏽的廢鐵。張醫生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物理升溫毯的控制器。最高檔位!毯面下散發着足以燙傷正常人的灼熱!然而,周凜的體溫讀數,卻如同被無形的冰寒之力釘死,頑固地停留在34.8℃,甚至……還在極其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下滑落!34.7℃…34.6℃…升溫毯的功率被強行提升到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低鳴,周凜的皮膚在毯下被燙得微微發紅,可那詭異的冰冷感,卻如同跗骨之蛆,從內部源源不斷地滲透出來,對抗着外部的炙烤!

這不是醫學!這他媽是……詛咒!張醫生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和巨大的恐懼。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試圖用篝火融化冰山的原始人,徒勞而絕望。

“血氧飽和度開始下降!93%…92%…”負責監控的護士聲音帶着哭腔,打破了病房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張醫生猛地看向血氧數據,又猛地看向連接周凜左手腕的那道灰色膠帶!隔着紗布,他似乎能“聽”到膠帶內部傳來的、那種沉重、冰冷、如同生鏽齒輪強行轉動的細微震顫!這震顫,與體溫的下降、血氧的降低……同步得令人毛骨悚然!

“加壓給氧!維持血氧!快!”張醫生的聲音因緊張而變調,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沖到周凜床邊,雙手隔着無菌布,死死按在周凜冰冷的手臂上,仿佛想用自己掌心的溫度驅散那來自地獄的寒意。汗水順着他的額角滑落,滴在無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感覺自己按住的不是病人的手臂,而是一塊正在被某種未知力量緩慢鏽蝕、同化的金屬!一種冰冷的、帶着鐵鏽腥氣的絕望,順着他的指尖,無聲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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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外,被隔離的走廊角落。

那座“裂痕祭壇”如同一個被強行拖入異世界的怪物,沉默地矗立在冰冷瓷磚與醫院慘白燈光的包圍中。暗紅色的鐵砂依舊在破口邊緣極其緩慢地流淌、堆積,濃重的鐵鏽腥氣固執地彌漫着,與消毒水味進行着無聲的廝殺。幾名保安遠遠地守着,眼神裏充滿了戒備和一種深藏的恐懼,仿佛看守的不是一堆垃圾,而是一枚隨時可能再次噴發的活體炸彈。

楊師傅依舊站在那裏。他沒有離開。褪色的工裝,洗得發白的安全帽,沾着油污和鐵砂的臉龐。他像一尊從工業廢墟中走出的石像,沉默地佇立在隔離帶之外。他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凝視,更像是一種沉重的……對峙。與祭壇對峙,也與祭壇所代表、所連接的那個正在被冰冷鏽蝕所吞噬的年輕生命對峙。

時間在冰冷的寂靜中流逝。醫院的喧囂被隔離帶過濾,只剩下儀器隱約的嗡鳴和遠處模糊的人聲。

突然,楊師傅布滿老繭、指縫裏嵌着洗不淨油污的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不是指向祭壇,也不是指向搶救室緊閉的門。他的手掌攤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彎曲,仿佛在虛空中托舉着什麼沉重而無形的存在。這個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原始的、儀式感的沉重。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壇核心那個流淌着“鏽血”的巨大破口,嘴唇無聲地翕動着,似乎在默念着什麼。沒有聲音發出,只有他喉結艱澀的上下滾動。

就在他無聲默念的幾秒鍾內——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低沉顫鳴,毫無預兆地從祭壇深處傳來!這一次,顫鳴的源頭似乎更加凝聚,更加沉重,帶着一種……回應般的共鳴!

幾乎在同一瞬間!

“啊——!”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痛呼,猛地從ICU病房的方向傳來!聲音不大,卻像尖針般刺破了走廊的寂靜!

是張醫生的聲音!

楊師傅攤開的手掌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死死盯住ICU病房的方向,再猛地轉向祭壇!臉上那沉重的石像面具瞬間碎裂,被一種巨大的、混雜着驚駭與某種不祥預感的震動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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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內,一片混亂!

周凜的身體在病床上猛地彈起!不是自主的動作,而是一種被無形力量強行拉扯的、劇烈的痙攣!他的脊背弓起,脖頸後仰,形成一個極度痛苦的反弓!灰翳籠罩下的眼瞼驟然睜開!瞳孔不再是之前的空洞麻木,而是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猙獰的血絲,死死地、極度痛苦地圓瞪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拉長的、窒息般的抽氣聲!

“周凜!周凜!”張醫生和護士死死按住他劇烈抽搐的身體,驚恐萬分。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淒厲地尖叫起來!波形瞬間亂成了一團瘋狂扭曲的麻線!血壓數值如同雪崩般狂瀉!血氧飽和度跌破了80%的警戒線,還在瘋狂下跌!

“除顫儀!準備腎上腺素!快!”張醫生嘶吼着,額頭上青筋暴起。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瞬間!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響起的、如同溼布被撕裂的聲音!

周凜劇烈痙攣的左手手臂上,那片暗紅色鏽蝕紋理最密集、顏色最深、如同凝固血痂的區域中心——皮膚,竟然毫無征兆地……裂開了!

不是刀割的整齊傷口!

而是如同被內部巨大的鏽蝕力強行脹破、撕裂開的!邊緣參差不齊,如同幹涸河床上龜裂的泥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一股粘稠的、帶着濃鬱刺鼻鐵鏽腥氣的暗紅色液體,如同緩慢滲出的、極其粘稠的原油,從那個撕裂開的小口子裏,極其緩慢地、一滴滴……滲透了出來!

那液體不是血!

它比血更粘稠,顏色更深沉,帶着一種金屬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暗紅光澤!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迅速暈開一小片刺目的、如同凝固鏽跡般的污漬!散發出比祭壇更加濃烈、更加冰冷的鐵鏽腥氣!

鏽血!

周凜的身體裏,正在滲出和祭壇破口中流淌的一模一樣的……鏽血!

“呃……呃啊……”周凜圓睜的血紅瞳孔中,倒映着天花板慘白的燈光,充滿了極致痛苦和一種非人的、仿佛靈魂被物質強行侵蝕同化的巨大恐懼!他那只被連接着祭壇核心的左手,手指如同被燒紅的鐵鉗夾住,猛地痙攣、蜷縮!連接手腕的灰色膠帶被拉扯得繃直如弓弦,劇烈地顫抖着,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連接!是祭壇!”李護士不知何時沖到了病房門口,隔着玻璃看到這一幕,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在共鳴!他在承受祭壇的痛苦!快!穩住祭壇!穩住他!”

張醫生看着周凜手臂上那個緩緩滲出鏽血的可怖裂口,看着那粘稠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暗紅液體,再看着連接他手腕、劇烈顫抖的灰色膠帶,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和思維!這已經不是醫學能解釋的範疇了!這根本是……物質對生命的反向侵蝕!是那座祭壇的痛苦,正在通過這道詭異的連接,強行灌入周凜的體內,將他……同化!

“按住他!清理創口!快!紗布!大量紗布!”張醫生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調,他抓起厚厚的無菌紗布,手忙腳亂地試圖去堵住周凜手臂上那個滲着鏽血的裂口。紗布一接觸到那粘稠的暗紅液體,瞬間就被浸透、染紅,邊緣迅速變得僵硬,如同浸透了鐵鏽的破布!

堵不住!那鏽血仿佛有生命般,帶着冰冷的侵蝕力,緩慢而固執地從紗布纖維的縫隙中繼續滲出!周凜的身體在巨大的痛苦和冰冷的侵蝕下,痙攣得更加劇烈,喉嚨裏的抽氣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瀕死的嗚咽!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冰冷鐵鏽,瞬間籠罩了整個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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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外,隔離帶邊緣。

楊師傅攤開的手掌早已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粗糙的掌心。他聽到了ICU病房裏傳出的混亂、尖叫和淒厲的警報聲,也看到了醫護人員驚慌失措的身影在門口閃過。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沉默的祭壇,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沉重凝視,只剩下一種近乎狂暴的急迫和一種被巨大恐懼攫住的戰栗!

“柱子!柱子!”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撞上隔離帶,對着祭壇發出嘶啞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撐住!娃兒在受罪!你他媽給我撐住!”

他的吼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帶着一種不顧一切的、近乎祈禱的瘋狂。他不再顧忌保安驚愕的目光,布滿老繭、沾滿油污的手猛地拍打在自己同樣堅實的胸膛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痛!痛是真的!但命!命也是真的!”他死死盯着祭壇破口深處裸露的扭曲鋼筋和緩緩流淌的鏽血,聲音因激動而破音,帶着泣血的粗糲,“想想老鍋爐!想想三車間!想想咱們是怎麼從那些鐵疙瘩裏熬出來的!想想那些砸不斷的骨頭!熬不幹的汗!你他媽不是一堆爛鐵!你是根!是咱們的根!給老子挺住!把娃兒的命……給老子……拽回來!”

他像是在對祭壇吼,又像是在對記憶中的鋼鐵巨獸吼,更像是在對自己和那段浸透血汗的歷史吼!每一句話都像沉重的鐵錘,砸在冰冷的空氣中。

嗡……!

祭壇深處,再次傳來一聲沉悶的回應!這一次,顫鳴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冰冷鏽蝕的……沉重與凝滯!仿佛一塊被強行撬動的、生鏽的巨大齒輪,發出了艱澀的轉動聲!

與此同時,連接祭壇與搶救室的那兩道灰色膠帶(其中一道連接着昏迷的林晚),毫無征兆地……劇烈地、同步地顫抖起來!不再是瀕死的微弱,而是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沉重力量的、強韌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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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內。

就在周凜的身體痙攣達到頂點、手臂上鏽血滲出速度似乎加快、監護儀上所有指標都即將徹底崩潰歸零的刹那——

嗡!!!

一道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凝滯、如同萬噸水壓機啓動時發出的、源自大地深處的恐怖顫鳴,順着連接周凜左手腕的灰色膠帶,如同狂暴的電流,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

“呃——!”周凜弓起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下一沉!口中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

但緊接着,奇跡發生了!

他那瘋狂痙攣的身體,竟在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震顫共鳴中,極其突兀地……僵直了!停止了抽搐!

圓睜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瞳孔深處那瀕死的瘋狂和恐懼,如同被凍結般凝固了一瞬!隨即,那蛛網般的血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雖然依舊灰翳深重,卻重新恢復了一絲……屬於人類的、空洞的痛苦。

手臂上,那個正滲出粘稠鏽血的撕裂傷口,滲出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了!那暗紅色的液體,不再如泉涌,而是變成了極其緩慢的、粘稠的滴落。

心電監護儀上,那團瘋狂亂麻般的波形,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捋過,在劇烈的波動後,竟重新顯現出了……極其微弱、卻異常沉重、如同頑石內部搏動般的規律波形!血壓和血氧的暴跌趨勢,被強行扼住,數值在瀕死的邊緣……極其艱難地、緩緩地……開始回升!

物理升溫毯的功率依舊開到最大,周凜皮膚被燙得通紅。但這一次,那頑固的、如同來自九幽的冰冷侵蝕感,似乎被這沉重凝滯的共鳴強行壓制、驅散了一絲!體溫讀數在34.5℃的深淵邊緣,極其艱難地……向上跳動了一格!34.6℃!

張醫生按在周凜冰冷手臂上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侵蝕性的力量如同潮水般短暫地退去了一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凝滯、卻真實存在的……搏動感!仿佛他按着的,不再是一塊被鏽蝕的廢鐵,而是一塊深埋地底、承受着巨大壓力卻依舊不肯碎裂的……頑石!

“天……”張醫生失神地喃喃着,看着監護儀上那死而復生般的微弱波形,看着周凜手臂上減緩滲出的鏽血,感受着掌心下那沉重而凝滯的搏動……一股巨大的、混雜着劫後餘生與更深恐懼的戰栗,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這力量……超越了生與死的界限!它冰冷,沉重,帶着鏽蝕的死亡氣息,卻又在絕望的深淵裏,硬生生拽回了一線生機!

這生機,來自那座流淌着鏽血的祭壇!來自走廊外那個老工人狂暴的、如同喚醒鋼鐵之魂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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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門打開一條縫。李護士探出頭,臉色蒼白,眼神卻帶着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她看向走廊角落那座祭壇,又看向站在隔離帶外、胸膛劇烈起伏、如同剛剛搏鬥完的雄獅般的楊師傅,聲音嘶啞卻清晰:

“穩住了……暫時……穩住了……”

楊師傅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布滿風霜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緩緩放下拍打胸膛的手,那沾滿油污和老繭的手掌,此刻竟也在微微顫抖。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祭壇,看着它破口處依舊緩緩流淌的暗紅鏽血,渾濁的眼底翻涌着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後怕,有震撼,有認同,更有一種沉重的、仿佛共同背負了某種巨大秘密的宿命感。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極其鄭重地,對着祭壇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他默默轉身,拿起靠在牆邊的洗得發白的安全帽,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邁開沉重的腳步,如同來時一樣沉默,穿過醫院冰冷而充滿驚疑目光的走廊,消失在電梯口。

祭壇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原地,流淌着它的鏽血。破口深處,那沉重凝滯的共鳴餘韻,如同低沉的嘆息,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危機暫時解除,但那冰冷的鏽蝕並未停止。它只是被一股更沉重的、源自工業廢墟深處的力量強行壓制、延緩。周凜手臂上那個撕裂的傷口,依舊在極其緩慢地滲出暗紅的鏽血。那粘稠的液體,如同冰冷的毒蛇,無聲地宣告着侵蝕的持續。連接他手腕的灰色膠帶,依舊傳遞着祭壇深處那沉重凝滯的搏動,像一根維系着搖搖欲墜生命的冰冷臍帶。

林晚在搶救室裏依舊昏迷,身上厚重的鐵砂已被艱難清理掉大半,露出下面蒼白如紙、布滿細小劃痕的皮膚。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穩,手腕上延伸出去的膠帶,與祭壇的連接依舊牢固。她的意識仿佛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處,某種東西正在被喚醒。

幾天後。一個陰沉的下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城市。

周凜的病情進入了極其詭異的“僵持”階段。生理指標在藥物和那沉重共鳴的雙重作用下,維持在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點上。體溫在34.5℃到35℃之間徘徊,如同被凍結。手臂上滲出的鏽血速度被大幅延緩,但那個撕裂的小口並未愈合,邊緣呈現出一種如同金屬氧化後的暗紅色澤,觸感冰冷堅硬。最令人心悸的是,他清醒的時間增多了。

不再是之前的麻木空洞。當他偶爾睜開灰翳深重的眼睛時,瞳孔深處會短暫地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痛苦和……一種非人的、冰冷的迷茫。他會無意識地轉動眼珠,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病房雪白的天花板上,仿佛在凝視某種不存在的東西。他的嘴唇會極其輕微地翕動,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音節:“……嗡……”、“……重……”、“……裂……”

這些音節,不再是毫無意義的囈語,而是……與祭壇深處傳來的沉重共鳴,與他手臂上鏽蝕的痛苦,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同步!仿佛他的聲帶,正在被體內那股冰冷的鏽蝕之力強行改造,試圖發出物質痛苦的聲音!

張醫生記錄着這一切,心頭沉甸甸的。這根本不是康復的跡象,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異化!一種生命被物質痛苦緩慢同化的恐怖進程!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李護士端着藥盤進來。她的目光落在周凜那只裸露的、布滿暗紅鏽蝕紋路的手臂上,眼神裏充滿了擔憂和一種深沉的悲憫。她放下藥盤,沒有立刻操作,而是靜靜地站在床邊,看着周凜灰翳的側臉。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周凜緊閉的眼瞼下,眼球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緊接着,他那枯瘦的、同樣開始浮現細微鏽蝕紋理的右手,極其艱難地、顫抖地……抬了起來!動作滯澀如同生鏽的機械臂。

李護士的心猛地一跳!

那只顫抖的手,沒有指向天花板,沒有指向輸液瓶。它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在空中劃過一個微小卻異常清晰的弧度,最終……指尖輕輕地點在了病房冰冷的、刷着白漆的水泥牆壁上!

然後,那根枯瘦的食指,極其輕微地、卻帶着千鈞之力,在光滑的牆面上……極其緩慢地……劃動起來!

動作僵硬、生澀,如同鈍刀在石頭上刻劃。沒有發出聲音,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專注。

李護士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她死死盯着那根移動的手指。

一個歪歪扭扭、筆畫深重的漢字,在慘白的牆面上,被周凜的指尖艱難地刻劃出來:

**“豫”**

緊接着是第二個字:

**“城”**

第三個字:

**“棉”**

第四個字:

**“紡”**

當最後一個字,被他的指尖耗盡力氣劃出時:

**“廠”**

五個深深刻入白牆的漢字,帶着一種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質感:

**豫城棉紡廠**

字跡歪斜、深重,如同用燒紅的鐵釺烙下!每一個筆畫都仿佛浸透了冰冷的鏽蝕之力,帶着一種來自深淵的呼喚!

寫完最後一個“廠”字,周凜的手指無力地垂落下來,搭在潔白的床單上。他灰翳的雙眼重新閉上,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再次陷入那冰冷沉重的昏睡。只有監護儀上那沉重凝滯的波形,證明着他頑石般的存在。

李護士如同被釘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她看着牆上那五個觸目驚心的字,再看看周凜手臂上暗紅的鏽蝕紋理和那個滲出鏽血的裂口,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

豫城棉紡廠!

她知道這個地方!那是與濱江工業遺址公園齊名的、城市另一處巨大的工業廢墟!一個同樣承載着無數血汗與傷痛的、早已被時代拋棄的、沉默的裂痕容器!

周凜……或者說,侵蝕着周凜的那股力量……在指向那裏!

它需要新的裂痕!需要新的根基!需要將這份冰冷的痛苦,更深地……楔入這座城市的骨骼!

林晚在昏迷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的身體在病床上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睫毛上的鐵砂簌簌滑落。連接她手腕、通往祭壇的灰色膠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如同沉睡的火山深處,岩漿開始了新的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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