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烏金墜海，院中夕食用過半。
徐嘉樂擱下手中銀箸，偏頭，像是才瞧見素心侍立在旁一般。
她拭了拭唇角，抬手，召素心來自己跟前：“怎得一聲不吭？可還有事？”
素心緊張地抿了抿唇，垂頭不語。
此時的素心已然清楚意識到，姑娘她興許是知道了點什麼，才會待自己不若往日裏親近了。
張嘴想要解釋一番，可素心小心抬頭，便瞧見了徐嘉樂平靜無波的眸子。
重生至今已有數日。
而長寧侯府中，徐嘉樂的境遇卻是天翻地覆，這是誰都未曾預料到的。
冊封聖旨已下。
三書六禮尚需不少時日，且皇太子的大婚典儀不可輕忽，距東宮大婚至少還需半年光景，然而徐嘉樂已和長寧侯府衆人身份不同。
君臣有別，從不是虛言。
徐嘉樂知足常樂，依舊安然度日，旁的人便是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了。
如今再看素心，明知素心會叛主，徐嘉樂依舊對內情毫無興趣。
處理一個生了異心的婢女而已，即便是原先的徐嘉樂，也未曾謹小慎微地籌謀。如今，眸光掃過庭院中的東宮侍從，徐嘉樂抿唇淡笑，她這個東宮儲妃，又如何能在無數雙眼睛中爲女婢恪守秘密呢？
況且……她也不願。
“素心，你在我身邊十幾年，今日我也不瞞你，來日入宮，我不會帶你去。”
素心不知所措地睜大眼，徐嘉樂權當沒看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當日母親的提議我幫你回了，你若是有意中人，便與我說。”
“若是沒有，我便讓王嬤嬤爲你尋摸個身家清白的兒郎。”
終歸是主仆一場。
如若素心知情識趣，能就此應下，徐嘉樂也不是非得要素心的命。
徐嘉樂一番好意，想必素心自可體察。
然而，徐嘉樂終歸輕忽了人的貪念。
想到藏於心底的意中人，素心難以抑制地生出妄念，嘴唇顫抖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姑娘，還望姑娘垂憐，婢子當真不想留在府中嫁人。”
“婢子想侍奉姑娘……”
若是尋常宮女，到那般年紀出宮嫁人，多是爲人繼妻，又或是嫁入衛所或六部中低階官吏。若是夫君得力，一二十年後，也能幫妻子掙到一份誥命。
太子妃身邊的使女自然待遇會好上一些，長安城中，多的是想要與東宮、乃至於未來帝後拉關系的，可那也得等徐嘉樂嫁入東宮後再言。
然而素心心悅之人，想必是不會等她那麼久。
況且，對方根本不知曉素心的心意。
又何來等候一說？
聽素心在腳邊哽咽，徐嘉樂猛然想道，若是周縉此時還在，怕是早就不耐煩地一腳把人踢開，還會有可心的侍從跟着斥責素心，無故哭鬧攪擾主君清淨。
想他生來便是天皇貴胄，行事堂煌，許是從未爲不可得之事徒生煩憂。
如此思緒紛飛，纖細玉指落在素心下頜，漫不經心地勾着素心仰頭看過來。
徐嘉樂微垂着眼眸，依舊像以前那般聲音輕快：“素心姐姐，你別哭啦，我是不會改主意的。”
“給你三日，想好了來與我講。”
“姑娘……”素心滿臉不可置信，錯愕地盯着徐嘉樂，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無情。
徐嘉樂驀地彎了彎唇角，品出了幾分獨斷專行的快樂。
…
自那日周縉離去，一晃又過了數日。
晨光熹微，天光將才破曉，院外便有人高聲求見。
因着來人是徐嘉樂的雙生兄長，即便是東宮侍從亦未敢擅專，向內一層層通稟，直到素環進入內室將徐嘉樂喚醒。
“他又鬧什麼呢？”徐嘉樂抬眸，隨意地向外瞥去。
奈何鹿鳴軒地闊景疏，較之尋常院落本就幽靜，又因着周縉的緣故，院中人多謹言慎行，無事不會攪擾正房清淨。
徐嘉樂向外看了幾息，依然什麼都沒瞧見。
對於自己這個龍鳳胎哥哥徐嘉鈺，徐嘉樂也不知爲何，自幼便不甚喜歡。
她對徐嘉鈺的觀感之淡，還不如一心記掛蘇錦月的徐嘉瑾。
細細究其緣由，徐嘉樂抿唇，或許和爲了生他們而難產早逝的母親有關。
正如長寧侯與徐嘉瑾責怪徐嘉樂致王氏早逝，徐嘉樂也怨怪徐嘉鈺，明明和自己一母同胞，卻從未將母親記掛在心。
每年忌日，都是徐嘉樂一人去廟中爲母親點長明燈。
此時聽着又是徐嘉鈺在吵鬧，徐嘉樂便先蹙了眉，眸光中隱約浮現一絲怒色。
愚不可及，當真打不改嗎？
換了見客的衣裳，徐嘉樂按捺住心底不虞，由着一應侍從在前，女官與婢女陪同，打開了鹿鳴軒的院門。
見到徐嘉樂，徐嘉鈺猛地便想往前沖，又被帶刀侍從毫不留情地攔住。
似乎只等徐嘉樂一句令下，便再讓他去高處吹吹風，好清醒一番。
徐嘉鈺的神色扭曲一瞬，已然想起了前些天自己被掛在樹上的景象，覷着左右侍從的淡漠，他到底還是放緩了腳步。
他是又蠢又莽，可也會畏懼的。
別扭地來到徐嘉樂面前，徐嘉鈺深吸口氣，硬梆梆地質問道：“徐嘉樂，你爲何不去找太子爲二哥求情？他被貶出長安，你也沒有臉面！”只是他一張嘴，仍然蠢出生天。
徐嘉樂已然不想看他。
她真的不想承認，徐氏一族盡出蠢貨。
從前的自己是空有美貌愚不自知，現今的徐嘉瑾和徐嘉鈺，同樣是蠢東西。
一個被蘇錦月哄得不分東西，一個滿嘴蠢話沒點腦子。
徐嘉樂從前不覺自己聰慧，現在自然也不會高看自己。
一聽徐嘉鈺開口，她便知曉，徐嘉鈺又是被人指使來冒頭的。
“誰跟你說的？”既然徐嘉鈺不會好好說話，徐嘉樂對他自然也沒好臉色。
先問一句，見徐嘉鈺嘟囔着“沒誰”，徐嘉樂冷笑，上前一巴掌抽他臉上！
徐嘉鈺震驚地瞪大眼：“你！”
徐嘉樂揉了揉手指，退後半步，偏頭看向皇後娘娘分派給自己的女官，面含愧色：“佟女官，我失禮了。”
佟女官的面色嚴肅，言行卻並不嚴苛，只平靜地道：“娘娘是千金貴體，何須自己動手。”
徐嘉樂頗爲受教輕點頭，微微吐口氣，再度看向徐嘉鈺。
只聽她輕聲吩咐着：“佟女官，麻煩你走一趟，帶侍從把他送去給父親。”
她面上帶着笑，眸中分明浮起一絲淺淡的嘲意。
“也勞女官問一問，徐三郎不敬陛下，擅議太子，妄改聖意，可是長寧侯之意？”
“若是，便請女官代我往宮中遞帖，我必不負長寧侯所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