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清楚看到這些的你是什麼樣的人，是什麼職業，多大年紀，但我想，無論你是誰，看到這裏都代表我已經死了，至少這一點，我無比確定。
我並不準備說出我的名字，我怕我的讀者們看不起我，覺得自己曾經看過的書是一個瘋子寫出來的，是一個瘋子的囈語。但我同樣無比確信，我沒瘋，我清楚知道我沒瘋。這些全部都是真的，我有假想過會不會有人把這些編纂成書，作爲讀者，第一個讀者的人，也許會覺得我的記錄有很多問題，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發生在我身上活生生的事，遠比我死後記者胡亂地編排揣測的結果更加完整的事實。因爲，我是一個正常人，而這些又是我記錄的。
我不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
我在門上裝了三把鎖，這樣讓我覺得安全。盡管我住在頂樓，我還是裝了防盜窗，在窗戶掛着鈴鐺，只要有人從窗口爬進來，我一定能聽到，因爲我一直都是一個睡眠極淺的人，而且，Black一定會大叫，我想我能有機會逃跑。
我有一個朋友。我是這樣定義他的，可以陪同我並能幫助我的人。我並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朋友，但我找不到其它更加合適的詞來形容我們的關系，只能是朋友，雖然我不能信任他，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帶Ann回家的時候，無論是Black還是Moon，他們都對Ann帶着深深的敵意。他們會搶走或者藏起Ann的拖鞋，把她的衣服撕爛，把頭飾藏起來。我很難阻止這幾個壞家夥，因爲甚多時候，我都在工作，而他們總會趁着我沒時間照料Ann的時候，瘋狂地欺負她。Ann是個羞澀的性感女人，她害怕一切毛絨絨的東西。她很怕Moon他們幾個，但是很奇怪，她和Diana相處得很好。
Diana經常會蜷縮在Ann的腿上打盹，只是Moon和Cal從頭到尾都不願意Ann介入我們的生活。趁我注意的時候，他們會對Ann示威，嚇唬她，Ann不敢反抗，也沒有對我說起，只是我發現的時候，她身上已經多了很多傷口。
Moon很喜歡陪我看電影，尤其是電鋸系列，只要我看，他都會躺在我懷裏，陪我看到最後。Diana最多看上一小會，對她來說，電影只是用來助睡的調劑。Cal往往是看上一小會，最多不超過二十分鍾，就會默默跑去其它房間玩，他不夠安分，要他老老實實坐在那裏簡直會要了他的命！
我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不善於與人交流。我把這推脫於職業的關系。
我並不能很好地相信別人，寫了很多的懸疑小說，我甚至在大街上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們每個人的皮膚下面，都住着一個可怕的妖魔！他們微笑着，禮貌着，可是我能察覺到他們的惡意，人心險惡。
另一方面，我不敢與人接觸在於我害怕他們的過去，是不是有着令人生畏的過去隱藏在光鮮的現在下？我不知道，這也是另一個我不願意與人交流的原因。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女人。
我想我是不是應該用‘女孩’這個代稱來稱呼以前的她。她很迷人，性感，我曾目睹她從我身邊經過，我能感受到她的長發間的香氣，還有充盈在空氣裏的女人味道，很獨特的味道，我至今都不能忘記。
劉醫生讓我在醫院住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在這種地方生活，我第一感覺到安全。我被他們保護起來，他們一定發現了什麼！他們知道我說的是真的，有人要傷害我，所以給我這麼安全的住所，不過我很擔心Lily，沒有我，她會不會餓肚子？她是不會煮飯的。
我再次有了不祥的預感，這一次，她們會放過我嗎？
Ann死了三個月了。
在那之後，Cal和Moon也一起消失了。
我極少出門。對我來說，這是很可怕的。
每天在微博上，新聞上到處都充斥着暴力，謀殺，傷害，猥褻，強奸這些信息。我懷疑小區裏有很多變態，她們盯上我了！
門口的守門老人，他經常眯着眼睛咧開嘴對我笑，意味深長地笑。幾次我路過門口，他總是裝作看不見我，但凡我轉身，他都在奸笑，我能感受到他的惡意。還有合租地下室的那兩個男人，他們結伴進出，經常帶回不同的女人，然而我從未看到那些女人走出去。可能她們……不！她們一定遇害了！
我能記得最遙遠的事情，就是我的母親。
我只能記得她的背影，更多的完全記不清了。
我懷疑這是不是我真實的記憶。因爲我只能記得這麼一件事，我覺得這是不合理的。而且這一段清晰的就像我記得我被人一次次推倒毆打，原因只是因爲我是一個孤兒一樣。
這是個悖論。
她們傷害我！
她用刻刀在我身上刻下繁復的花紋，然後肆意取笑。她用榔頭一下下敲碎，抽出我的骨頭，握住我的手臂，像擰抹布一樣擠壓我的血！我不可能忘記！就是她們！她這個不要臉的賤貨！
《孟婆湯》進行到一個小高潮。主角劉青峰是一個警察，他看到了第一具被剝下皮的屍體，那是他的一個很熟悉的同學幹的。她是一個病態的瘋子，她把人殺死，然後剝皮，把皮做成真人等大的人偶。我想我不該劇透的，但是我必須要記下來，不然我會忘記要寫這件事。
她的頭發，染成悶青色，有種歐美女人的味道，她的臉型身材都是那麼誘人，我被她們迷住了！甚至在夢中都看到她們用她長而有力的大腿夾緊我的腰，她的唇火熱而熾烈，我要得到她！
我很愛的我孩子們。我不願他們如我一樣忍受寂寞，但相比寂寞，更怕他們接觸到外面的壞家夥，所以在他們很小的時候，我就把他們帶去醫院，割閹了他們。
我有很大的煙癮，每天都要吸上幾支香煙。
香煙除卻我自己買來的，還有朋友送來的。他每次過來，都會給我帶上幾包香煙。我每次沒有感覺，失去靈感寫不出什麼東西的時候，都會吸上幾支他帶來的香煙。他的香煙味道很沖，吸上一支就會迷迷糊糊的，但是精神亢奮。亢奮的就像每次他來拜訪我一樣。
房間太冷，我不願意，或者說根本不想爬起來煮飯。我有心髒病，我並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我患上這樣的毛病，頻率極高的心悸，之後我就會看見很多恐怖的東西！
報警？我害怕警察。我報過警，但是警察沒有把他們兩個帶走審訊。我堅信他們有着某種我不知道的利害關系，所以警察庇護他們，他們都是一樣的，就像我書中寫的那樣。
我極少吃肉。很多人都在說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我覺得是這樣的。我曾目睹過屠戶解剖一只兔子。那個屠夫手法嫺熟，動作利落，他說他已經做了十多年，解剖的動物不知道多少，快得很。我看見剝皮取出內髒，做了一個月的噩夢。
我畏懼血淋淋的現實，所以我不敢吃肉，看到肉，我就能看到那只被吊起來，剝下皮，全身都是血肉的兔子。當我上網搜索到那麼多血腥的，沒有人性的屠殺之後，我不再吃肉。而Ann喜歡，有時候不得不買上一點，也會吃一點，等到深夜Ann熟睡之後，把手指伸進喉嚨，嘔吐。
我不清楚那是什麼藥，每次吃過都會陷入一種很特別的狀態。我不能動彈我的身體，但是我還可以想，我的腦子轉得飛快，我會睡着，或者說半夢半醒，能夠看到很多人，有些我看起來很面熟，但是不知道是誰，也有我的朋友，也有Ann，更會看到Moon怨毒地盯着我，跟她們一樣怨毒的眼神。
上學時候，我曾有談過戀愛。我並非是一個孤獨的人，我曾有過一個女友，她們漂亮，青春，性感又迷人，可是她離開了我，沒有給我解釋和理由。我想，這是不是我未曾結婚的原因之一？
我養了寵物。
Black是一只薩摩，他從未出去過，哪怕是我的朋友來拜訪我，他也會狂吠，所以我信任他，遠勝過信任我的朋友，姑且稱呼他爲我的朋友。Moon是一只血統純正的孟買貓，是個棒小夥子。他經常調戲Black，搶走他的骨頭或者磨牙棒，他很淘氣，有時候也會趁着我睡着的時候把我的拖鞋藏起來，我喜歡他的身體，油亮黝黑的皮毛，黃色的眼珠子很有靈氣。更重要的是，黑貓，能夠驅邪。Diana是個漂亮姑娘，是只布拉多爾貓，很溫順，很愛玩。她比Moon友善，跟Black相處得很融洽，她喜歡和Cal一起玩。Cal是只美國短毛貓，除了工作，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陪他們四個聊天，給他們按摩，陪他們玩，不知道爲什麼，Diana從未懷孕。我一直幻想她能跟Cal或者Moon給我生下一大窩小崽子，可是他們從未做到過。
家裏只有他們四個成員，還有身爲家長的我。
我是一個影迷。
我很喜歡看劇情片和所謂的血漿片。最喜歡的就是《無間道》還有《霸王別姬》《電鋸驚魂》。這三部片子我看了多少遍我根本記不清，但是我很清楚，我雖然喜歡看電鋸，但那是因爲它的故事那麼完整，而我想不出那麼多精彩的劇情，而且，電影不都是假的嗎？既然不是真的，那麼就沒有什麼可怕的。我是一個很正常的人，當然完全可以區分什麼是現實，什麼是電影。就像《充氣娃娃之戀》，怎麼可能有人把充氣娃娃當作真的，活生生的人呢？我把我的問題問給Ann，她沒有說話，只是對我笑。
劉醫生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醫生。
我是在網站上找到他的，診費不菲，但是還在我的承受能力之內。我喜歡他的名字——劉青峰，因爲這能讓我想起《孟婆湯》的主角。多巧，他們兩個有着一樣的名字。
她是個很特別的女人
我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想到她在床上，在我身體下的模樣。我每次想到她，都會忍不住吸上一支殺死過我的朋友送來的香煙，感覺更加的真切。她們的眼睛很美，也很媚，就像會說話一樣，我忘了說，她是一名音樂老師。
她不喜歡我走在她的前面，他們很憤怒我走在前面擋住她的身影。她的身體太過於嬌小，我喜歡粗暴地對待她們，她就像一個大號的充氣娃娃，可以隨便我折騰。我喜歡她的味道，一股子帶着女人特有體香的醉人芬芳。
我很認真地問劉醫生，諮詢劉醫生，但他並沒有幫我，他說我這僅僅是由失戀引起的。
我沒有失戀，我怎麼可能對背叛過的戀人失戀？是不是因爲她們背叛我，我才憤怒的？她背叛了我？
對於Moon，Cal和Diana來說，我工作的時候對他們不理不睬是極其重要的。所以他們經常會按電腦的關機鍵，或者幹脆跳到桌子上在我手邊打滾。這都是Moon和Cal喜歡做的事，Diana總是很矜持，只是蹲在顯示屏前，安靜地看着我發呆。
我似乎沒有說起我的工作，我是一名作家，懸疑小說作家，而我擅長的，就是編寫懸疑故事。Diana是最喜歡看書的，她在我寫書的時候，經常會眼睛不眨地盯着屏幕，而Cal和Moon則去騷擾Black，我不敢對誰好，因爲他們經常會因爲這個打架，他們都有很強的嫉妒心。
我從閣樓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墊子，大概能有巴掌大小，真皮材質，上面還有短短的黑色絨毛，摸起來很軟。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買回來或者誰送給了我，我也許患了什麼毛病，我經常會記不清很多事情。
我開始寫日記，但我經常會忘記寫日記這件事。我想我需要醫生。
這是一個溫和的夏日，我抱着Cal擺弄他的身體，他喜歡跟我玩這樣的遊戲。莫名地感覺冷，我知道她又來了，又來折磨我了。我能感覺到，來自心裏的不祥，從尾椎蔓延到頭顱的麻木感，然後就是沒有盡頭的，我從未找到盡頭的黑暗，讓我窒息的黑暗。
我能感受到她們用手撫摸着我的身體，就像我多少次對她做的那樣。肌膚上被她們觸及的軌跡都在發燙，都在燃燒！我聞到血腥味，熟悉的血腥味。我清晰地感覺到，她在慢慢地，用一種能有多慢就有多慢的節奏抽出我的骨頭，把我每一寸身體都擠壓出血和體液，她這個瘋子！
我仍然記得Jing。
那是在一個夜晚，我們相戀，我們擁抱，她穿着高跟鞋，我平視着她的眼睛，跟她擁抱在一起，她的長發刮得手背發癢。對了，那時候我還沒有現在這麼大的煙癮。那是在跟Jing分開之後，我在酒吧遇到Jing和她的朋友，然後我的朋友和我就這麼認識，我才有了煙癮。
Ann死了。
死得突然，我完全沒有意料。
那時我剛寫我的新書——《孟婆湯》。這是一個構思了很久才想到的題材，關於一個瘋子肢解剝皮別人的故事。那時候我的朋友過來，我昏昏沉沉，而當我清醒過來，發現Ann被他強奸了。
我看到Ann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眼睛空洞地像是具屍體，身上的睡衣被人脫掉，絲襪被撕得稀爛，而我的朋友居然還在客廳逗弄Black，連一點負罪感都看不到！我與他決裂，但他毫不在意。我趕他出去，氣得全身顫抖，他的臉充滿了嘲弄，他沒有再來，而Ann在那之後沒多久，就消失了。
我知道，她死了，因爲死了，才會消失。
我發現她死之前，她不願跟我做愛，每天都沉默着，一句話都不與我說，無論我說什麼，她都只是哀傷地看着我笑。直到有一天，我寫完一整章，發現了她的屍體，而Moon正在撕咬她的胳膊。我暴怒着踢飛了Moon，Moon落在地上，黃色的眼珠怨毒地盯着我。那天夜裏，他和Ann都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不得不說，劉醫生的藥很有效。
我很少吸煙了，事實上，我也沒辦法吸煙。吃了藥就會昏昏欲睡，但是我只要停止服藥，我就有很多的，無數的想法讓我用在我的書裏，比如我之前想到的剝皮，還有本來我沒想把凶手寫成主角的同學，但我夢見我的朋友，曾經殺害了我。他用杯子盛滿水浸泡着煙絲，然後抽出最深色的那麼一針管液體注射進我的身體，我被他殺死了。
這可能是我不願意跟他道歉的原因。我相信我的夢境，因爲不止一次的，我在夢境中見到的場景會成爲現實。很久之後我會突然對眼前的場景覺得熟悉，想到是在夢境裏面出現過的，經歷過的。這是無上的恐怖，尤其是在做了關於我死去的噩夢，我不可能釋懷。
家中已經找不到朋友送來的香煙了。
我並不能理解我成爲了孤家寡人。
事實上她曾對我許下誓言，然而並沒有什麼用處。我曾經無比憎恨她們，我咒罵，瘋狂地，沒完沒了地咒罵，甚至在書中，我用她們的名字，把她寫成最下賤的妓女，或者是勾三搭四的賤貨。我用剪刀剪下她的頭，剝下她們的皮，吃掉她們的肉。我幻想着我虐待她，毆打，挖骨吸髓，但是我做不到，我甚至找不到她的家，我忘記了。
正如我每次忘記無關緊要的事情一樣，我忘記了她們的住址，就像很多時候我都記不清我的事情一樣。
一定是她們背叛了我，她這個不要臉的賤貨！
我是一個正常人，正常到沒有任何與人不同的地方，最多不過是孤僻一點。所以，正常人，才會成爲一個作家，作爲一個正常的作家，我經常會有沒有靈感的時候，這是極其可怕的。
我並不擅長找工作或是從事其它工作。
對我來說，寫作這件事是我覺得最適合我的，但是我承認，除了最初那麼幾年有着幾乎用不完的靈感以外，之後逐漸開始沒有感覺。我開始覺得恐懼，我害怕失去我的工作，這是我的生活。
有人說也許養一只寵物會好一些，會覺得快樂，自然就會有了靈感，這還是一位前輩說給我聽的。於是在那個時候，我把Moon帶回家。可是我又想到，Moon雖然能夠驅除不祥，但是沒辦法幫助我，一點都不能，我無法想象一只小貓能夠牽扯着變態或凶徒，所以我帶回了還是小崽子的Black。之後又有了Diana和Cal。
也許他們是對的，有了他們四個小家夥之後，我盡管有時仍會失去靈感，但是很慶幸的是，只要有朋友過來拜訪我，跟他們四個一起玩鬧，第二天我總能想出新的，富有活力的故事。這是我的秘密，這曾是我最大的秘密。
劉醫生對我很友善，但我覺得他對我總是不懷好意意味深長地笑，我卻不能找到任何他想要謀害我的證據。他並沒有給我提供特別的治療方案，只是給我開了一些藥，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那些藥，那些他說吃過就會好了的藥，然後我開始了煎熬。
Ann不願意接觸陌生人，就是送快遞和外賣的小弟，她都不會見。整天躲在房間裏，跟Diana待在一起，她與我一樣，對這個世界無比恐懼，我能感受她的恐懼，這也是我爲什麼那麼喜歡她，互相依靠的原因。
作爲男人，我要保護她。我沒有讓她出去上班，我能養活她。她吃得不多，我也覺得沒有那個讓她去爲了我們的生計拋頭露面的必要。不過很奇怪，她見了我的朋友，他們雖然很少講話，但是她願意見我的朋友，她也沒有害怕。
《孟婆湯》還是沒有進展，我開始翻找我的朋友送來的香煙，只剩下兩包，吸上一支，整個人都醉了。我開始懷念他，但是想起Ann，我又憤怒，我招呼Diana過來，可她不願意靠近我，站在離我很遠的地方瞪着我，這個無情無意的賤貨！跟她們一樣的賤貨！
我把我混亂的，可怕的夢境寫成了書，一本關於夢境與現實的懸疑小說，名字叫做《行者》。
書裏的主角經常會殺人，但是他並不知道是他幹的。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虐殺，最後他才知道，自己就是凶手。我想我跑題了。
Jing在夜場很迷人。盡管她的個頭很矮，穿上十公分的高跟鞋，額頭才將將到我的胸口。她在舞池跳舞，短發飛舞。
家裏沒人喜歡我吸煙。四個小家夥總是躲去其它房間。Ann是個逆來順受的性格，如果我在她旁邊吸煙她是不會說什麼的，但是會面無表情，一聲不吭，所以我吸煙都是在我的書房，被我稱作工作室的房間。在家裏，四個小家夥是自由的，他們四個住在一個房間裏。而我除了工作室就是臥室，臥室是我和Ann的，他們四個很多時候都在我的房間裏玩耍，晚上才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可能是因爲Diana是Black帶大的關系，她從不回自己的床睡覺，都是跟Black擠在一起，他們是很好的朋友，有時候我叫Diana的名字，Black也會跟過來，一直形影不離，好像我和Ann。
我清楚地感覺到，我甚至懷疑我並不是生活在這個世界裏，可能是我的夢境還有心悸帶來的，沒有盡頭的夢魘才是我的現實世界。
而現在，偶爾的安逸才是我的夢境，我想我是對的。
我看到她的身影了，她們緊跟着我，無論我搬家去到哪裏，我都能找到她來過的痕跡。她們躲起來，用怨毒的眼珠子盯着我，她想喝幹我的血，剝下我的皮，拿我的身體取樂，就像我看到的，親手剝下動物的皮一樣興奮！我甚至能感受到我的高潮，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要做愛的感覺了。
等我清醒，我已經找不到Cal了。
我狠狠地教訓了Moon。沒有Cal，只是教訓了Moon。因爲Cal還是很乖巧的，Moon有太多的野性。
以往我並沒有因爲這個討厭他，但是他今天太過分了！我剪掉他的爪子，他低聲嗚咽，我還是剪掉了他的爪子。剪完他就一瘸一拐地跑掉了，躲在儲物間的最上層，不敢理我，但是Ann很高興，那天晚上，我們做了四次。
忘了說，有很多次我夢見Moon死了，被人剝下了皮，做成了墊子。他血淋淋的身體還有那兩顆怨毒的眼珠看得我心寒。他怎麼會死了？我開始懷疑，是不是他跑出去之後，被人抓走了，可是我家住在頂樓，他又是怎麼出去的？又是誰殺死了他？
我花了很多的稿費，買了我能找到的，所有牌子的香煙，我找到了他的牌子，可是並沒有那種熟悉的味道，我出現了幻覺嗎？我想我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記得很久之前，似乎認識一位醫生，他很有名氣，也許他會幫助我的。
我開始懷念母親爲我煮的飯。
母親很喜歡醃制各種口味的泡菜，上學的時候，母親經常會帶給我她的作品，盡管我只能吃上一點就會被搶走或者打爛，但我仍舊回想起她做的味道。
我想我已經很久沒能想起我的母親了。
忽然之間，我覺得很孤獨。
沒有Ann和Moon，我開始懷念他們。連着幾天，我幻想着Ann還活着，買了肉燒給她吃，可她不在了，我只能自己吃光，然後日復一日地抱着馬桶嘔吐。
《孟婆湯》陷入僵局，剛剛寫了不到十萬字就無法繼續寫下去，我開始惆悵。因爲我能感覺到，無比真切地感受到交稿日期在靠近我，而我卻沒有寫出新的章節，我開始愈加煩躁。沒有心思陪孩子們玩耍，Diana和Cal很識趣，沒有打擾我，Black就不行，總是歡實地跳來跳去，我把Black鎖在房間裏整整一天，他就安靜了。
我似乎應該是個病人。
這是因爲我每天都被人逼着吃很多藥，而且穿着藍白相間的病號服，但是我究竟得了什麼病？
我能感受到無力抗拒的寂寞，我只能靠回憶過去來消磨時間，我開始想，開始回憶，從最遠的記憶開始。
我又想念煙草的味道了。這種時候，我在思考，我在回憶的時候，我喜歡吸煙，但是Jing並不喜歡。她曾要我戒掉，但我沒有戒掉。她不喜歡的事情很多，不喜歡我泡在酒吧，不喜歡短發等等，剩下的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我吃過晚飯，開始寫書，我想到了接下來的劇情，我想這是個絕妙的點子。
我也開始忘記Ann，我有些懷疑，是不是Ann勾引了我的朋友，然後裝作受害者的模樣。可能是我冷落她的關系，也可能是她想尋找刺激，我並不想繼續想下去，總之，她死了，離開我了，那麼我沒有理由再去想起她。
我是個現實的人，所以我能很好地控制我自己。
朋友沒有再來拜訪過我。我覺得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有些不對，我經常會莫名地希望某一天門鈴響起，我打開門，我的朋友站在門外。
按照劉醫生的囑托，我開始試着去和不認識的人交流。他說這能對我的病有幫助，但我記不起來爲什麼他不告訴我，我得了什麼病。當然了，也可能她對我講過了，而我並沒能記起來，他說過沒有？我的記性愈加的差了。
《孟婆湯》進行得很順利，我順利地交稿，直到完結，死掉了十三個人，然後凶手被抓到繩之以法。我喜歡這種惡有惡報的結局。
對我來說，十三是個很奇妙的數字，很多我寫過的故事，多數都是在十三，十七這兩個數字之間，甚至有時候我的書也會寫了十七章就完結，這是一種莫名的喜好，就像我喜歡吃肉一樣。
她們還是找到了我，我知道這次她們不會放過我！就像不會放過Lily和Diana一樣！
Cal消失後，我開始把Diana跟我關在一個房間裏，但是她仍舊消失了。我在夢境中看到他們，被抽出骨頭，碾得模糊的一團血肉毛皮。
她還是來了。
無比清晰地看到她們一張張臉，充滿怨憤，憎恨的表情，我能感受到，我的預感告訴我，她們這次不會只是折磨我。
我祈求着看着她的臉，看着她們的眼睛，她不說話，我想我只能記到這裏了。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抬起頭，他的注意力都在咖啡上，“我完全看不懂，都是什麼意思？”
他放下杯子，接過我手中的一疊紙片，慢條斯理地說：“第一次看，我也沒看懂，不過你要是看過很多遍之後，你一定會明白這是個怎麼樣的故事，才會找到脈絡。我一點點講給你聽。”
他示意我添上一杯熱水，我轉身倒給他，他每天只喝一杯咖啡，還是口渴，就會要我倒一杯熱水給他。他拿着我的筆，在每一張紙片上都畫了很多的圈，我看過去，都是一些讓我覺得混亂的詞。比如出現的一個人又是高個子又是矮個子，不斷出現的‘她’和‘她們’等等。
“你應該看得出來了，很多次，他都用了怪異的代詞和形容詞。我起初看到，以爲只是亂寫的，可是我在後來發現，每一段，或者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着很清晰的條理。那麼我們認爲的亂寫就是不成立的，如果說存在即合理的話，那麼，他如果用的詞就是正確的呢？或者說，他就是看到這樣的事情了呢？”他看着我的眼睛，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不對，你說的不對。一個人就是她，很多人才是她們。而且，就算長發短發都可以是一個人，那麼關於身高的描述也說不通。你看這兩段‘Jing在夜場很迷人。盡管她的個頭很矮，穿上十公分的高跟鞋，額頭才將將到我的胸口，她在舞池跳舞，短發飛舞。’還有這段‘我仍然記得Jing。那是在一個夜晚，我們相戀，我們擁抱，她穿着高跟鞋，我平視着她的眼睛，跟她擁抱，她的長發刮得手背發癢。’他平視着眼睛說明他們的身高差不多，又說她的個頭很愛，穿着高跟鞋只能到他的胸口，這就是錯的。更別說他反復着的都是對‘她’和‘她們’的混亂使用。你告訴我，哪裏來的條理清晰？”我找到紙片上的話，看到寫這些瘋話的人，還在每一張紙片上標記了頁碼，真是可笑，按照頁碼的順序，反而更加沒有邏輯。
“你說的只是一方面，可是如果……這樣跟你解釋吧，如果有十個人，他們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是都長着同一張臉，都叫同一個名字呢？他們在傷害你，虐待你，你自己來記述，你會怎麼描述呢？”我吹涼杯口的熱水，輕輕抿上一口，而我則被他的話震驚了，因爲如果是他所說的那種情況，是真的有可能會這樣描述的，他們既可以是‘她’，因爲有着同樣的名字和臉，也可以是‘她們’，因爲他們又是不同的人。
他並沒有給我太多驚訝的時間，繼續對我說道：“你明白了這裏，那麼我解釋起其它內容就容易多了。首先，我們都很清楚，不可能有什麼一模一樣的臉長在高矮不同的人身上，那麼如果寫這些話的人，我姑且稱呼他爲L，L記錄的，並不是一張臉，而是某一種特點呢？那麼這一切都能說得通了。”他翻找到最後的幾張紙，對我一點點解釋，“雖然邏輯混亂，沒有任何的時間線，不過我認爲，最初的原因，L是一個父母離異的孩子，只有他的母親照顧他，然後母親離開，可能是去世了也可能是其它的原因，總之是離開他了，這是一個我認爲是導火索的關鍵點。前面說得很清楚，‘母親很喜歡醃制各種口味的泡菜，上學的時候，母親經常會帶給我她的作品，盡管我只能吃上一點就會被搶走或者打爛，但我仍舊會想起她做的味道。’可以說他很依賴他的母親，結果在母親離開之後，他就忘記了她。而這段話也能知道他的童年過得很窩囊，我只能用窩囊來形容他的童年，沒有比這個詞更合適的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L確實有精神疾病，他有着暴力傾向，而且精神分裂，這是他的檔案記錄的幾項，這幾項足以讓我們看懂他的故事了。在他母親離開前，也可能是離開之後，L戀愛了，就是那個‘她’，也是那個‘她們’的最初形象，多半就是後面出現的那個‘Jing’。我有特地去找他的檔案，發現他涉嫌幾起失蹤人口案件，曾被當作嫌疑人被監視，但是並沒有發現什麼證據。而失蹤案例裏面，我找到了他形容的兩個人，一個短發一個長發，她們都曾是L的戀人，分手之後，她們的新男友報案，說她們失蹤了。更加巧合的是，長發的失蹤女孩，名字裏最後一個字的拼音就是Jing。”
“你是說，他是個殺人犯？！”我差點尖叫，這怎麼從瘋子的故事變成殺人犯的自白了？
“應該沒錯的。我在劉醫生那裏看到過他的腦部片子，他是真的有選擇失憶症，加上他的精神分裂，完全有可能想不起，而他也確實做過了什麼，才會在無數次的幻覺裏看到他所說的‘她們’。”他淡淡的語氣，反而讓我更加恐懼，“這就是關於這一部分的，我們看看前面。他有着三只貓和一條狗，可是後面又出了一個Lily，這也能說明他的選擇失憶症。L是屬於受過重大刺激才會出現的，後天的失憶，而這也是因爲他童年懦弱的影響，演變成他的自閉，他的沒完沒了的幻覺，我可以說，Ann，很大概率就是一個充氣娃娃，姑且把她當做充氣娃娃，這也能合理地解釋爲什麼L所謂的朋友強奸了Ann還能平靜，因爲他是一個正常人，沒有認知偏差，自然會覺得無所謂。然而，L的朋友，應該就是L跟Jing分開之後，在夜場認識的，L新女友的朋友，那個短發的小個子女孩。L這個朋友，我猜他應該是一個毒販子，他通過把毒品放進香煙裏，給L吸食，所以才有了後面L看到‘她’在虐待他，並且真切地有了那種痛楚，沒有毒品的痛楚。”他喝下一大口水，確實說了這麼大段的話，換做誰都會覺得口渴的。
“我們再從頭說一遍故事的順序。L從小是單親家庭，而且性格懦弱，直到相依爲命的母親離開，他開始有了變化。他的女朋友也許是發覺了這種變化，發現L有些不正常所以離開了他，他就在女友找到新男友之後虐殺了她，可能是以剝皮吃肉結束的。然後他又遇見了新的女友，她的朋友是個毒販子，L開始吸毒，這使得他的精神愈加脆弱和不正常，新女友還是離開了他，L重復了對Jing所做的事情。這樣重復的次數我想不會太多，也許只有她們兩個姑娘遇害了。L有了第一次沒有毒品的日子，剛好與他的負罪感產生的幻覺有了聯系，沒有毒品的痛苦和心裏深處的負罪感變成他最真實的幻覺。他很怕，所以更加封閉自己，只養貓狗，性欲由充氣娃娃解決。但是由於他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他分辨不了幻覺和真實，所以造成了他與毒販子的決裂，失去了毒品來源。最初因爲Moon撕咬充氣娃娃，他殺了Moon並把它的皮做成了墊子，而後在幻覺嚴重或者犯毒癮的時候殺掉剩下的寵物，而他對於這種刺激進行了選擇性失憶，這樣在他的記憶裏，他們都是消失的。至於最後，他已經被確定了危險程度，被關在治療中心，可他犯了毒癮，就有了最後的幻覺和他的猝死。”他毫不停頓地一口氣說完整個故事，“交給你這些紙的時候，我就告訴你了，這是在精神病院裏找到的一個患者的遺物，青峰跟我說起，這個病人死於心髒病，把死因和他的故事聯系起來，我認爲，他是因爲毒癮犯了導致的心髒病猝死。”
“真可憐。”我嘆了口氣，本能地對不幸的他同情。
“他也是活該，他很早就知道他在吸毒，從他的記錄完全可以看得出來，他卻沒有選擇戒掉。而且如果他真的是殺人犯，他這麼死反倒是解脫了，他就該像他幻覺中的，把骨頭抽出來，不然對不起那些遇害的女孩。”他語氣不善，“今天的故事講完了，明天見，這些紙片，就留給你了。”他站起來系好扣子，毫不留念地推門離開，我撫摸着紙片，不管他怎麼說，我都覺得故事裏的主角很可憐。我能從他的字跡中看到他的惶恐，他的絕望。很多段落，他都是恐懼的，盡管是在回憶，他都對這個世界充滿不信任和恐懼，而那些回憶‘她’的，除了幻覺帶來的恐懼而讓他字跡凌亂，就是對這個世界深深地憎恨。
可憐的人，我就是這麼覺得的。收拾好紙片壓在櫃子底層，走到門外深深吸一口氣，這個故事，遠比最近幾天聽過的最悲傷的故事更讓我壓抑。但願，明天能有一個美好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