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撞上藤椅上那道單薄如紙的身影時,汪碩挺拔的肩背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微不可察地痙攣了一下。
蘇硯似乎感覺到了這沉重的注視。
濃密的睫毛極緩慢地掀起一道縫隙,露出那雙清透如冰湖深水的眼瞳。
那裏沒有恐懼,沒有哀傷,甚至沒有驚訝,澄澈得幾乎能映出人心底所有的褶皺。
目光緩緩移動,對上汪碩那死寂深淵般的眼。
汪碩喉嚨發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汪少。”
蘇硯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嘆息的氣流拂過沙礫,卻異常清晰地回蕩在病房裏。
這兩個字如同一記無聲的悶棍,狠狠砸在汪碩心口。
他指骨因攥得過緊而爆出令人牙酸的“咯”響,眼中那片沉寂的深潭驟然沸騰起驚濤駭浪!
冰冷?
痛楚?
懊悔?
種種被強行鎮壓的激烈情緒在眼底深處瘋狂對撞、碎裂!
但他最終只是硬生生地、將一切重新摁回了冰面之下!
唇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擠出一個幹澀到極點的問候,目光避開蘇硯,投向他視線的焦點——池騁那只懸握後重新落回身側、正微微顫抖的手。
“情況?”汪碩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硬生生掰出來的。
池騁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終於從那屏幕上令人心驚的曲線軌跡上移開,沉沉掃過汪碩布滿血絲的眼,最後定在蘇硯因忍耐低咳而微微顫動的、毫無血色的唇上。
“不太好。”池騁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澀意,“呼吸道症狀比落地前加重了。”
一直沉默待命的主治醫師適時上前一步,目光沉穩地越過池騁,精準地落在汪碩臉上,語氣凝重得如同在宣讀一份不容輕忽的判決書:
“汪先生,蘇先生現在的免疫系統和心肺功能極度脆弱。”
“任何一點情緒的波動、體力的消耗,都可能是致命的。”
“剛才的初步檢查……”他頓了頓,斟酌了一個更慎重的詞,“……結果確實讓人非常憂心。”
“非常憂心”。
這四個字比之前的“不太樂觀”更具象、更沉重,如同一塊千鈞巨石,轟然砸進本就凝滯的空氣裏。
汪碩挺拔的身影仿佛被這無形的重擊瞬間壓縮了半寸,快得如同幻覺。
他站在那裏,承受着這精準命中的要害,臉部肌肉卻僵硬如鐵,一絲裂痕都未曾顯露。
唯有那雙垂在身側、同樣被雨水浸得冰冷的手,那原本就泛白的指節陡然繃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嫩肉裏,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蘇硯微微偏過頭,汪碩指節處因極度用力而透出的、近乎透明的蒼白映入眼簾。
那澄澈無波的眼底深處,一縷極其細微的悲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開的漣漪,悄然掠過,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隨即,更深沉的疲色籠罩下來。
他極其壓抑地側過臉,對着空氣低咳了兩聲。
悶啞的震動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仿佛枯枝在風中折斷,每一次輕顫都消耗着他微薄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