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有些急了。
“就算冰塊損傷的是國體，那好歹也惠及到了民衆。”
“只要民衆能因此好過一些，那陛下做的這事應當便無過錯。”
馬興忍不住笑了。
“你當真覺得，此事真能惠及民衆？”
“單單就說這皇城之中，能吃得上冰酪的民衆有幾何？”
朱元璋說不出來了。
他甚至在腦子裏回想了一下。
兩文錢，於民衆而言並不多。
想來他們是願意買上一碗冰酪的。
可在馬興信誓旦旦的語氣之下，朱元璋反而有些不確定了。
馬興則是繼續說道。
“民生尚未修整完畢，並推行新策，最後受苦的還是百姓。”
“如今百姓買上一斤米都得花上三文錢，如何能又如何敢去花兩文錢買上一碗冰酪？”
朱元璋是窮過來的人。
聽完馬興這話，他腦子內那一團漿糊轟然退散！
“普通百姓買不起，最後冰酪流向了哪裏？”
“達官貴人！”
“他們以更低的價格搶占了冰的名額，長此以往下去，多餘的那些冰，又以什麼樣的價格進了誰的兜？”
馬興這話太過於直白。
朱元璋在位這麼多年，腦子一點就通。
一旦權貴用更低的價格拿到了冰的使用權。
最後損傷的自然是官府，也就是他的利益！
原來的冰在夏日價格極高。
戶部也能因此多一筆大進項。
可朱元璋這個政策出來。
戶部的原有進項被砍，國庫內的銀子少了，影響到的可是方方面面！
那麼爲了填補銀子……
朱元璋的思緒一點點發散開來。
直到馬興敲了敲桌子。
“國庫內的銀子空了，陛下就要從其他方面找補回來。”
“於是便有了咱們的寶鈔。”
馬興從懷中抽出一張寶鈔。
“市面上寶鈔通行，這是好事一樁。”
“可陛下又一次用錯了法子。”
這話說的朱元璋立馬彈跳起來了。
“爲何又用錯了法子？”
“寶鈔推行那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兒。”
“況且國庫內銀子少了，多置些寶鈔，不就能讓官府做更多事兒了？”
馬興嗤笑一聲。
“那只是你以爲的。”
“寶鈔的大量推行，加劇了民間通貨膨脹，反而壞了事兒。”
“而這一切的源頭，僅僅只是因爲一塊冰。”
朱元璋還覺得不服氣。
“官府控冰的確不對，但是寶鈔推行絕對是好事兒。”
先前他只想讓民衆都吃上一碗冰酪，根本沒想過後面的那些連環事情。
這一點他承認。
可推行寶鈔這是歷國歷代都做的事情。
怎麼到他大明就不行了？
馬興見他走進了死胡同，也不跟他廢話。
直接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寶鈔。
“寶鈔不如銅錢銀兩，只要官府願意，只要陛下願意，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就這麼薄薄的一張紙，每年該印多少能印多少，都關系着民生大計，一旦行差踏錯一分，影響可比那小小的一塊冰大多了！”
朱元璋聽的腦袋都大了。
“這寶鈔不是缺了就能印嗎？”
見他一副愣頭青模樣，馬興立馬跟他談起了貨幣政策。
“國家內一定時期裏商品流通所需要的貨幣量那都是定額的，通常是需要由商品的價格總額及同一單位貨幣的流通速度來決定。”
“一旦紙幣的發行量大於流通中所需要的貨幣量，那麼最後迎來的便是物價飛速上漲，所帶來的就是貨幣劇烈貶值！”
“那麼貨幣貶值之後會發生什麼情況？百姓要花更多的錢才能夠買到貨物，但他們的收入卻並沒有因此而增長，長久以往下去，國體焉能不動搖？”
馬興這番話如同雷聲一般狠狠的砸進朱元璋腦子當中！
就他剛剛說的這些，無論是朱元璋還是戶部，此前從未考慮過。
他們能看到的是國庫內日漸減少的銀子。
殊不知這背後代表的卻是民脂民膏！
朱元璋心髒發緊。
今天消化的信息太多，讓他的腦子有些發昏。
過了良久，他才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
“此局何解？”
馬興抬眼看向他。
“我剛剛不是都說清楚了嗎？”
“通貨膨脹是因爲紙幣的發行量太大，想要抑制這一情況，慢慢回收不就好了？”
見到朱元璋還是一副蒙頭蒙腦的樣子。
馬興算是徹底服氣了，幹脆直接讓馬英拿出來紙筆，當着朱元璋的面開始演算。
“就目前的經濟情況，想回收這些紙幣並不難，可以從多方面下手，比如增加流通速度，官府出面低價推出物資，將這些紙幣收回來，最後再慢慢用出去。”
“推出去的時候注意調整物價，兩邊齊頭並舉，就這麼一進一出，多進多出，時不時銷毀一批廢棄掉的寶鈔，這種情況就能緩解了。”
朱元璋聽的目瞪口呆。
他從未想過官府居然還能做這些事情。
這一刻。
朱元璋只感覺像是打開了某個新世界一樣。
恨不得能夠多聽馬興談上兩句。
可馬興講的口幹舌燥。
將桌上的茶喝了個精光，便不再開口了。
“這些事情也輪不到咱們去談。”
“心裏明白就行了，而且真想實行，那麻煩還多着呢。”
朱元璋轉過頭。
馬興先前說的那些操作，在他看來，完全可行。
就這還能有什麼麻煩？
看出了朱元璋眼中的意思。
馬興癱了癱肩膀。
“貨幣政策涉及的東西多着呢。”
“你想推行貨幣？第一個就得防假幣。”
“國庫缺錢的時候應該怎麼用？國庫贏錢剩餘的時候又要怎麼用？”
“咱們目前的經濟市場要如何開發？中央及地方官府之間的政策要如何協調？”
馬興一口氣舉了這麼多個例子。
朱元璋光是聽聽便覺得腦袋都大了。
甚至有一刻生出了把馬興綁回去戶部幹活的想法。
他出生農戶，不懂這些東西。
馬興說的如此有條理，定然十分精通。
只可惜他才剛剛升起這個想法，下一秒就被他給按滅了。
但是很快，馬興說的話又讓朱元璋腦子裏生出了沖動。
“你把貨幣政策給玩明白了，以後出去跟鄰國那些人通商，兵不血刃就能把他們給玩兒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