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是程序最容易出現致命錯誤的區域。”
蘇琉璃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一顆冷釘，敲在衆人心上。
“‘永不凋零’與‘枯萎’，兩種絕對對立的狀態。劇本的核心建立在這種邏輯矛盾上，只要打破它，整個劇本的底層代碼就會瞬間崩潰。”
“怎麼打破？”瘋狗強尼問。
“找到它，毀了它，或者……篡改它。”蘇琉璃的視線投向舞台。
在【窒息共鳴】的超頻視野中，沈舟也“看”見了。
舞台一角，水晶花瓶裏，斜插着一朵玫瑰。
它通體漆黑，花瓣幹枯得觸之即碎，卻又詭異地維持着盛放的姿態，沒有一片花瓣凋落。
一具被時間固化的屍體。
既死寂，又永恒。
“永不凋零的枯萎玫瑰”。
劇本的核心。
“我需要靠近舞台。”沈舟言簡意賅。
“不行！”鐵牛立刻反對，“太危險了！那些木偶盯着！還有那個小醜……”
“他現在看不見我們。”
沈舟打斷他，目光鎖定舞台上的小醜。
“他的表演進入了最高潮，沉浸在被愛人拋棄的痛苦回憶裏。在他的世界，此刻只有悲傷。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這是一場豪賭。
賭一個NPC的“沉浸式表演”，會暫時屏蔽掉他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我跟你去。”冷月拔出匕首。
“不，你留下。”沈舟搖頭，他的計劃，不需要戰鬥。
他看向蘇琉璃。
“給我一條最短、最安全的路線，避開所有木偶的正面視野。”
他轉向瘋狗強尼和鐵牛。
“你們兩個，制造點‘符合規則’的動靜。比如‘過度悲傷’的哽咽，或者‘抽泣’引起的身體晃動，吸引木偶萬分之一的注意。”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還在啜泣的王小愛身上。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在衆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從王小愛洗得發白的外套衣領上，撕下了一朵粉色的塑料小花。
一朵早已變形的、廉價的裝飾品。
做工粗糙，邊緣開線。
是現實世界裏最不起眼的東西。
“沈舟，你……”王小愛愣住。
“借你的‘花’。”沈舟將塑料花攥進手心。
計劃部署完畢。
蘇琉璃閉眼，劇院的立體模型在腦中飛速成型，光影、視野、時間被計算到極致。
幾秒後，她睜眼，對沈舟點頭。
瘋狗強尼和鐵牛對視，深吸一口氣，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嘶吼，身體隨之顫抖。
他們成了“悲痛欲絕的觀衆”。
就是現在！
沈舟的身影如狸貓，滑入觀衆席的陰影。
所有感官被調動到極限。
左側，紳士木偶的玻璃眼珠反射着舞台光，轉動了一下。
右側，女孩木偶的裙擺在氣流中發出“沙沙”的輕響。
頭頂，被吊着的瘦猴，空洞的眼眶依舊對着他的方向。
【窒息共鳴】的恐懼仍在沖擊他的大腦。
但他握着塑料花的手，指節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他成功潛行至舞台邊緣。
舞台上，小醜的表演抵達了頂峰。
他跪在地上，用頭顱撞擊舞台。
咚！
咚！
沉悶的撞擊聲裏，黑色的淚水灑滿地板。
他反復吟誦着，聲音破碎。
“……爲何離我而去！爲何！我的玫瑰……我永恒的愛……爲何要將它一同帶走……”
沈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全部精神，凝聚成一點。
S級評價後得到的最強底牌，發動。
【幹預權限：微型道具替換！】
他的視線，同時鎖定兩個目標。
一是近在咫尺的水晶花瓶，那朵散發着死亡氣息的“枯萎玫瑰”。
二是他手心裏，那朵廉價、渺小、可笑的塑料假花。
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抽離感。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臉上血色盡失。
他死死咬着牙，在意識被抽幹前，下達了指令。
【替換！】
下一秒。
奇跡，或者說，篡改，發生了。
水晶花瓶裏那朵“永不凋零的枯萎玫瑰”，憑空消失。
一朵粉色的、邊緣開線的塑料花，歪扭地插在那裏。
而在沈舟的手心，塑料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觸手冰冷、散發着死氣的黑色幹花。
成功了。
他用一個【贗品】，篡改了這出悲劇的核心！
他正要悄然後退。
突然。
舞台上，小醜的哭嚎與撞擊，戛然而止。
整個劇院的悲傷配樂，突兀地斷了。
聲音死了。
動作停了。
小醜僵硬地、一寸寸地抬起頭。
他沒有看沈舟，而是看向那個插着塑料花的水晶花瓶。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
然後是困惑。
他爬了過去，伸出顫抖的手，將那朵粉色的塑料花，從花瓶裏拿出。
他把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看那粗糙的做工。
看那廉價的質感。
他臉上那副悲傷到極致的油彩，毫無征兆地，裂開了。
像一塊被敲碎的石膏面具，裂紋遍布。
“轟隆——！”
整個劇院，開始劇烈搖晃！
穹頂的灰塵暴雨般落下，水晶吊燈瘋狂擺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些靜止的木偶，集體失控。
它們瘋狂抽搐，痙攣，木制的肢體胡亂敲打，發出密集的“咔咔”聲，像一場失控的、癲狂的舞蹈。
副本的底層規則，在核心悖論消失後，正全面崩潰！
小醜對周圍的末日景象，恍若未聞。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手裏的塑料花。
突然。
他笑了。
不是悲傷扭曲的笑。
是一種如釋重負、得到解脫的笑。
隨着他的笑容，臉上的油彩大塊大塊地剝落。
露出一張蒼白的、屬於人類的臉。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清澈地、準確地，鎖定了舞台邊緣的沈舟。
他用一種全新的、陌生的、不屬於小醜的聲音，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仿佛很久沒有用過，帶着一絲解脫後的塵埃感。
他說出了一句讓沈舟血液凍結的話。
“你……你不是‘演員’……”
“你是……‘勘誤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