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食堂,在“愛在夕陽療養中心”的規矩裏,是少數幾個允許“病人們”有限度自由活動的公共區域。當林聽蟄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一股混雜着飯菜香、汗味,以及各式各樣“噪音”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這裏的“噪音”比任何一個病房都來得更猛烈,更復雜。它們不再是單一的、封閉的個體,而是無數紊亂能量的交織,形成一張巨大的、無形的蜘蛛網,將所有人都牢牢困在其中。林聽蟄不得不緊繃神經,調動全部“聆聽”能力,才能勉強分辨出其中一些更具特點的“頻率”。他知道,這是他了解療養院,乃至了解這個異變世界的第一步。

他首先“聽”到的是一片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是無數昆蟲在耳邊振翅,又像是某種大型機械的運作聲,這是食堂內所有“病人”個體“噪音”疊加後的總和,混沌而壓抑。這片背景“噪音”之下,各種細碎、扭曲的“頻率”此起彼伏,像是從深淵中冒出的無數只手,試圖抓住他的意識。

他放眼望去,食堂內坐滿了人,他們大多埋頭吃飯,或是茫然地盯着空盤,行爲模式千奇百怪,像是失落靈魂的展覽。

在靠近窗戶的一排座位上,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對着空碗喃喃自語,他的“噪音”是一種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像風吹過枯葉,又像無線電的雜音,帶着無法抑制的偏執與妄想。他口中重復着:“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在牆壁裏……在霧裏……”他的“噪音”中還夾雜着細微的,類似“竊笑”的“頻率”,顯得無比詭異。

另一邊,一個身材臃腫的女人則以一種奇特的韻律,將勺子一下一下地敲擊在桌面上,她的“噪音”是一種單調的“咚咚”聲,每一次敲擊都帶着沉重的壓抑和機械般的重復,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她雙眼空洞,像是靈魂被抽離的木偶,她的“噪音”中充滿了“空洞”和“服從”的意味,仿佛已經徹底失去了自我。

更深處,一個面色慘白、不斷顫抖的少年,他的“噪音”像一團紊亂的電火花,跳躍不定,帶着極致的恐懼與焦慮。他緊緊抱着自己,仿佛整個世界都對他充滿了惡意,他的“噪音”中還伴隨着一種“被追逐”的“頻率”,讓他不寒而栗。

這些“病人”的“噪音”如此具象,讓林聽蟄對他們的內心世界一覽無餘,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扭曲。他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悲哀,他們並非生病,而是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所侵蝕,成爲了異變的犧牲品。他們的“噪音”是他所見過的,人類與“異變”結合後的,最真實的寫照。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的“噪音”海洋中,有兩股截然不同的“頻率”突兀地顯現,像兩座不動的島嶼,屹立在波濤洶涌的海面之上,吸引了林聽蟄所有的注意力。

第一股“頻率”來自食堂中央的一張長桌。那裏坐着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獨自一人,沉默地吃着面前的食物。他的頭發雜亂,胡渣泛青,臉上布滿了風霜,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沉穩。他的“噪音”並非那種刺耳的嘶鳴,而是一種深沉的、有力的“嗡嗡”聲,像是大地深處岩漿的涌動,又像古老山脈的呼吸,帶着一種壓抑而磅礴的力量感。這股“噪音”穩固、凝實,似乎能將周圍的混亂“噪音”都吸入其中,不被絲毫影響。林聽蟄心中一動,這個人,不同尋常。他感受到了某種被克制、被壓抑的強大力量,以及一種如同“基石”般,難以撼動的堅定。他沒有接近,只是默默地將這份獨特的“噪音”頻率,銘記在心。

第二股“頻率”則來自食堂角落的另一張桌子,那裏坐着一個瘦弱的女孩。她沒有吃飯,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目光遊離,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遙遠的虛空。她的“噪音”是如此的飄渺而變幻莫測,像風的低語,像水波的漣漪,又像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它沒有固定形態,卻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流動感”,帶着一種模糊卻又清晰的“預兆”意味。這股“噪音”讓他感到一絲熟悉的親切,仿佛與某種超越時空的法則產生了共鳴。它不屬於這個療養院,甚至不屬於這個時空,卻真實地存在於此。

這個女孩的“噪音”讓林聽蟄感到驚奇。它不像其他“病人”那樣散發着痛苦或瘋狂,而是一種純粹的、疏離的,甚至帶着一絲……“命運”的味道。她的“聆聽”能力似乎能觸及到更廣闊的層面,甚至是未來的碎片。

林聽蟄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動。他並非孤單一人。在這座充滿“噪音”的“瘋人院”裏,竟然還有這樣的“異類”存在。他們的“噪音”是如此獨特,如此清晰,以至於他在一片混沌中,都能準確無誤地捕捉到。

這兩人,或許就是他一直尋找的同類。他們或許能夠理解他所“聽”到的,或許能夠幫助他揭開這裏的秘密,或許,他們正是能夠走出這座“瘋人院”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他沒有貿然上前接觸,因爲他知道,在這詭異的療養院裏,任何突兀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只是默默地將這兩個獨特的“頻率”牢牢記住。餐盤中的食物散發着令人作嘔的“噪音”,他無心品嚐。他知道,他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和更細致的計劃。

他坐了下來,假裝平靜地吃着盤中毫無味道的食物,但他的“聆聽”能力,卻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向食堂的每一個角落鋪開。他要繼續收集信息,等待時機。因爲在這個正在走向瘋狂的世界裏,任何一絲清明的火光,都值得被追逐。而他,已經“聆聽”到了這火光的存在,他相信,終有一天,他會與他們相遇,幫助他一起走出這座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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