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無邊無際。 江旭堯感覺自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不斷下沉,沉入深不見底的寒潭。刺骨的冰冷包裹着他,麻痹感如同萬千細小的冰針,刺穿着每一寸神經。意識在粘稠的黑暗中掙扎,如同溺水者渴望空氣,卻只能吸入更深的絕望。耳邊似乎有模糊的、遙遠的聲音,像是驚叫,像是怒吼,像是儀器冰冷的“滴滴”聲……但這些都如同隔着一層厚厚的冰壁,無法觸及。
後悔…… 林逸塵那雙充滿了震驚、憤怒、痛楚和死寂的眼睛,在黑暗的盡頭反復閃現。 還有那句如同詛咒般的低語: “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毒針……麻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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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寰藝術中心地下停車場B區入口。 時間仿佛在爆炸的硝煙和刺耳的警報聲中凝固了一瞬。
“江隊——!!!” 陳鋒的嘶吼如同受傷的野獸,他眼睜睜看着江旭堯的身體在眼前軟倒,那張堅毅冷峻的臉龐瞬間失去血色,瞳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渙散!那枚細小的銀色毒針,在警服袖子上閃爍着致命的寒光!
“少爺!”阿哲的怒吼緊隨其後,他如同暴怒的雄獅,在江旭堯倒下的瞬間,已經撲向了那個僞裝成清潔工的刺客!對方被特警的子彈擊中腿部倒地,但阿哲的動作更快!他一把扯掉對方的口罩,露出一個滿臉橫肉、左腕隱約可見狼頭紋身的陌生面孔!阿哲眼中殺機爆閃,鐵鉗般的手掌瞬間扼住對方的咽喉!
“解藥!!”阿哲的聲音如同地獄刮來的寒風,帶着毀滅一切的暴戾!
“嗬……嗬……”刺客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眼中充滿了瘋狂和嘲諷,似乎想說什麼,但阿哲扼住他咽喉的手指猛地發力!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刺客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阿哲!”林逸塵冰冷的聲音響起,帶着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看着阿哲手中軟倒的屍體,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絲……焦灼?
但此刻,林逸塵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猛地轉向倒在地上的江旭堯!他幾乎是撲跪下去,完全不顧地上的塵土和可能存在的危險!他一把撕開江旭堯左臂上臂的警服袖子!那個細小的針孔周圍,皮膚已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周圍擴散!麻痹感顯然在急速蔓延!
“毒針!是‘蝰蛇’!趙奎養的毒師配的神經毒素!見血封喉!”阿哲的聲音帶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絲罕見的慌亂。
“蝰蛇……”林逸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當然知道“蝰蛇”的厲害,那是趙奎用來清理門戶的絕殺!毒性猛烈,發作極快,市面上根本沒有現成的解毒劑!
“叫秦醫生!立刻!讓他帶上他實驗室裏所有的血清!告訴他,是‘蝰蛇’!快!!”林逸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失控的嘶啞!他猛地抬頭,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冰冷無波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劇烈地翻涌着驚濤駭浪——是恐懼!一種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的、赤裸裸的恐懼!他對着阿哲咆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渣:“他要是死了!我要趙奎和他所有的手下陪葬!一個不留!”
阿哲從未見過少爺如此失態,他心頭劇震,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掏出加密衛星電話,語速飛快地聯系。
“救護車!叫救護車啊!”陳鋒也反應過來,對着對講機瘋狂嘶吼,同時撲到江旭堯身邊,看着戰友迅速灰敗的臉色和微弱下去的呼吸,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江隊!撐住!你他媽給我撐住!”
林逸塵沒有理會陳鋒。他跪在江旭堯身邊,雙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伸出修長卻冰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開針孔,按在江旭堯的頸動脈上。指尖傳來的搏動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時斷時續,每一次微弱的跳動都牽動着林逸塵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江旭堯……”林逸塵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碎般的嘶啞。他看着江旭堯緊閉的雙眼,那張總是帶着倔強、憤怒和凜然正氣的臉,此刻只剩下毫無生機的灰白。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髒!
爲什麼?! 爲什麼要撲過來?! 那毒針,本該是射向他的!他林逸塵行走在刀鋒之上,早已習慣了暗處的冷箭!他不需要一個警察來救!更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混亂的戰場,激烈的槍聲,刺耳的警報,仿佛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林逸塵的世界裏,只剩下指尖下那微弱得幾乎要消失的脈搏,和他胸腔裏那從未如此劇烈、如此失控的心跳!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近乎貪婪地盯着江旭堯的臉,仿佛要將他的生命強行從死神手中奪回!
“救護車到了!”外圍警員的喊聲傳來。
林逸塵猛地回神!他一把推開試圖幫忙的陳鋒,動作帶着不容置疑的強勢和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欲!他親自彎下腰,雙臂穿過江旭堯的腋下和膝彎,以一種極其小心卻又異常堅定的姿態,將這個爲他擋下致命一擊的男人橫抱了起來!
江旭堯的身體很沉,但在林逸塵此刻爆發出的力量下,顯得輕若無物。林逸塵抱着他,大步沖向剛剛停穩的救護車!他的步伐穩健得驚人,但抱着江旭堯的手臂卻在微微顫抖,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晨光勾勒着他緊繃的下頜線,汗水順着他蒼白的額角滑落,滴在江旭堯毫無知覺的臉上。
“讓開!”林逸塵對着擋路的醫護人員低吼,聲音帶着上位者的威壓和不容置疑的急切!他親自將江旭堯穩穩地放在救護車的擔架床上,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與他臉上的冰冷戾氣形成詭異的反差。
“他中了‘蝰蛇’!神經毒素!立刻維持生命體征!等我的醫生!”林逸塵對着救護醫生快速說道,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分量。
救護車門關上,警笛聲再次撕裂長空,朝着最近的市立醫院疾馳而去。林逸塵毫不猶豫地拉開自己那輛黑色賓利的車門,對阿哲吼道:“跟上!聯系秦醫生,讓他直接去醫院!快!”
黑色的賓利如同離弦之箭,緊緊咬住救護車。車內,林逸塵靠在真皮座椅上,緊抿着唇,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深琥珀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但焦點卻是一片虛無。他的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着剛才觸碰過江旭堯頸動脈的地方,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微弱得令人心慌的搏動。
“少爺……”阿哲透過後視鏡,看着林逸塵從未有過的失神和緊繃,欲言又止。
“查!”林逸塵的聲音冰冷刺骨,打破了車內的死寂,“調動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我要知道趙奎現在在哪裏!他手下所有參與今天行動的人,名單!位置!一個不漏!聯系我們在警局的人,拿到那個‘獨狼’王猛的所有資料!還有那個毒師‘蝰蛇’!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揪出來!”他的話語帶着濃烈的血腥味,每一個字都浸透着冰冷的殺意。
“是!”阿哲立刻領命。
“另外,”林逸塵的視線終於聚焦,眼神幽暗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封鎖消息。今天停車場裏發生的一切,特別是江旭堯中毒的細節,絕對不允許泄露出去半個字!對外就說……他是被流彈擊傷。”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通知吳啓明,準備應對警方和媒體的狂轟濫炸。還有……我父親那邊,暫時瞞住。”
“明白。”阿哲沉聲應道。
林逸塵不再說話,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但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眼睫,暴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的平靜。江旭堯那灰敗的臉,微弱的心跳,還有他撲過來時那毫不猶豫的身影……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反復閃現。
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恐慌和一種更深沉、更混亂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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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醫院,急救中心。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江旭堯被直接推入了最高級別的搶救室。各種生命維持儀器迅速連接,刺眼的紅燈亮起。
林逸塵被擋在搶救室外冰冷的走廊上。他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裏,但緊握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翻涌。他拒絕了警員要求他配合調查的請求,只是冷冷地甩下一句:“等我的律師來。”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緊閉的搶救室大門上。陳鋒和幾名警員焦急地在走廊裏踱步,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憤怒。他們看向林逸塵的目光充滿了敵意和警惕,但此刻也顧不上沖突,所有人的心都懸在江旭堯的生死線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一個穿着白大褂、戴着金絲眼鏡、氣質儒雅卻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在阿哲的引領下趕到。他手裏提着一個恒溫的銀色金屬箱。 “秦醫生!”林逸塵立刻迎了上去,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林少,血清帶來了!是專門針對‘蝰蛇’毒素改進的試驗品,理論上有效,但從未在人體上用過!”秦醫生語速飛快,臉色凝重。
“用!”林逸塵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不惜一切代價,我要他活!”
秦醫生點點頭,迅速換上無菌服,帶着金屬箱沖進了搶救室。
走廊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等待。林逸塵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着眼,緊抿的唇線透露出極致的壓抑。陳鋒等人則死死盯着搶救室的門,雙手合十,無聲地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秦醫生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額頭上全是汗水。 “怎麼樣?!”林逸塵和陳鋒幾乎同時沖上去問道。
“血清注射了!暫時遏制住了毒素的擴散!”秦醫生喘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但情況依然非常危險!毒素已經對神經系統造成了嚴重損傷!他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醒過來,醒來後會不會有嚴重的後遺症……都還是未知數。現在只能靠儀器維持生命體征,密切觀察。”
遏制住了……深度昏迷…… 巨大的沖擊讓陳鋒踉蹌了一下,臉色慘白。 林逸塵的身體也幾不可查地晃了晃,他緊握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秦醫生:“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我們會盡全力。”秦醫生鄭重承諾。
江旭堯被轉入了重症監護室(ICU)。隔着厚厚的玻璃,林逸塵能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接着復雜的儀器。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在呼吸機的輔助下顯得平穩了一些。心電監護儀上那起伏的曲線,成了此刻唯一證明他還活着的象征。
林逸塵就那樣站在ICU的玻璃窗外,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另一尊冰冷的儀器。他的目光穿透玻璃,牢牢鎖在江旭堯毫無生氣的臉上。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無人能懂的復雜情緒——有冰冷的戾氣,有沉重的負擔,有難以言喻的焦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沉的……痛惜?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蒼老,帶着濃重威壓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 “逸塵。”
林逸塵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轉過身。
走廊的陰影中,一個身影緩緩走出。他穿着考究的黑色唐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盤着兩顆深色的玉核桃。面容威嚴,眼神銳利如鷹,帶着久居上位、掌控生殺大權的氣場。正是林氏家族的掌舵人——林震!
他身後跟着數名氣息彪悍的保鏢,以及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吳啓明。
林震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先是掃過ICU病房裏躺着的江旭堯,然後落在自己兒子身上。那眼神裏沒有絲毫對兒子剛剛經歷生死危機的擔憂,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爲了一個警察,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林震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般砸在寂靜的走廊裏,“還差點把命搭進去?林逸塵,你太讓我失望了!”
林逸塵緊抿着唇,沒有說話。他挺直了背脊,迎視着父親冰冷的目光,眼神深處是同樣的冰冷和不屈。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絲因江旭堯而起的、難以平息的波瀾。
“趙奎那個老東西,是該收拾了。”林震的語氣轉冷,帶着濃烈的殺意,“但這不是你意氣用事的理由!更不是讓你爲一個條子擋槍的理由!”他的目光再次投向ICU裏的江旭堯,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他死了最好!省得麻煩!”
“他不能死!”林逸塵的聲音陡然響起,帶着前所未有的冷硬和決絕!這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走廊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震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林逸塵:“你說什麼?”
“我說,”林逸塵一字一頓,迎着父親那足以讓常人崩潰的威壓,聲音冰冷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他不能死。”
四目相對! 父子之間,冰冷的對峙在彌漫着消毒水氣息的醫院走廊裏無聲地展開。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萬年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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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家醫院,另一層樓的ICU病房。 心電監護儀依舊發出規律而冰冷的“滴滴”聲。蘇蔓靜靜地躺着,如同沉睡的瓷娃娃。 突然! 她那放在身側、插着輸液管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又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顫動的幅度比上次稍大了一些。緊接着,她那蒼白如紙的眼皮之下,眼珠似乎也在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動着! 濃密的睫毛如同瀕死的蝶翼,掙扎着想要抬起一絲縫隙! 守護在一旁的護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湊近觀察屏,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蘇蔓的嘴唇,極其微弱地、幾乎無法察覺地……翕動了一下! 一個破碎的、無聲的音節,似乎在她幹涸的唇間艱難地形成: “血……狼……” 隨即,那微弱的顫動再次平息下去。 但護工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她猛地站起身,臉上帶着激動和驚恐,跌跌撞撞地沖向病房門口,對着外面的警員大喊: “醒了!蘇記者好像要醒了!她剛才動了!好像……好像說了什麼!”
風暴的中心,死寂的冰層之下,深埋的真相,正隨着兩顆頑強心跳的搏動,悄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