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着桂花香撲進窗櫺時，田乃寧正蹲在圖書館後牆根修自行車。鏈條卡進齒輪的聲響刺耳，他額角沁出的汗滴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忽然有雙白球鞋停在他眼前，接着是遞來的半瓶礦泉水，瓶身還帶着冰鎮的涼意。
“需要幫忙嗎？”女生的聲音像浸在溪水裏的鵝卵石，清潤又帶着點脆生生的勁兒。
田乃寧抬頭，撞進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裏。女生扎着高馬尾，鬢角碎發被風掀起，白T恤上印着校徽，手裏還抱着本厚厚的《植物生理學》。他慌忙抹了把臉，指尖蹭到灰，倒把臉頰畫成了小花貓。
“謝、謝謝，我自己來就行。”他結結巴巴地擺手，卻在低頭時手忙腳亂，鏈條“哐當”一聲掉得更徹底。
女生“噗嗤”笑出聲，幹脆蹲下來：“我爸是修農機的，這玩意兒我從小看到大。”她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靈活的手腕，指尖在油污裏翻攪片刻，竟真把鏈條歸了位。“好了，就是缺潤滑油，回頭記得保養。”
田乃寧看着她指尖的黑漬，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後來他才知道，這個會修自行車的女生叫李文杏，是生物系的學霸，家在南方的小鎮，說話總帶着點糯糯的口音。
他們的熟絡是從圖書館開始的。田乃寧學的市場營銷，卻總愛往理科閱覽室跑，只爲能坐在李文杏斜後方的位置。看她咬着筆杆蹙眉算題，看她對着顯微鏡偷偷撇嘴，看夕陽把她的側臉鍍成暖金色，連絨毛都看得清晰。
平安夜那天，田乃寧攥着攢了半個月生活費買的圍巾，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到熄燈。李文杏抱着書本回來，看到路燈下縮成一團的他，突然就紅了眼眶。“你怎麼這麼傻？”她接過那條棗紅色的圍巾，指尖觸到他凍得冰涼的手，幹脆把兩只手都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李文杏，”田乃寧的聲音在寒風裏發顫，“我喜歡你，不是今天才喜歡的。”
李文杏沒說話，只是踮起腳，把圍巾繞到了他脖子上。羊毛的觸感柔軟，混着她發間的洗發水香味，田乃寧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他們成了校園裏最常見的情侶。一起去食堂搶最後一份糖醋排骨，田乃寧總把自己碗裏的排骨夾給她；一起在晚自習後繞着操場散步，李文杏會把專業書裏的趣事講給他聽，他則幫她分析那些復雜的人際關系；田乃寧兼職發傳單賺的錢，總先給她買最新的專業資料，自己卻啃着最便宜的面包。
變故發生在大四那年春天。李文杏收到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通知，那天她抱着田乃寧又哭又笑，說以後要做研究植物基因的科學家。田乃寧也笑着恭喜她，轉身卻躲在教學樓後面抽了半包煙。
他的考研成績剛過線，可家裏突然打來電話，說父親上山砍柴摔斷了腿，醫藥費掏空了本就拮據的家。母親在電話那頭哽咽：“乃寧，要不……就算了吧，家裏實在供不起了。”
那個晚上，田乃寧第一次失眠。他看着身邊熟睡的李文杏，她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他輕輕撫平她的眉，心裏有了決定。
第二天，他去研究生院撤銷了錄取資格。李文杏找到他時，他正在宿舍收拾東西，準備搬出去找工作。
“爲什麼？”李文杏的聲音帶着哭腔，“你不是說過，想和我一起在學校多待幾年嗎？”
田乃寧放下手裏的書，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讀研多沒意思，我想早點賺錢養你啊。”他撓撓頭，“你看，你讀研究生要三年呢，我先去打拼，等你畢業，咱們就能攢夠首付啦。”
李文杏知道他家的情況，卻還是紅着眼眶捶他：“你混蛋！你就不能等我一起想辦法嗎？”
“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田乃寧抓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文杏，你好好讀書，你的夢想很重要。我跑外賣也好，搬磚也好，總能賺到錢的。等你成了大科學家，可別忘了我這個小外賣員啊。”
他終究還是去跑了外賣。租住在城中村的單間裏，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騎着電動車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最晚的時候，凌晨三點才拖着疲憊的身體回來。
李文杏每周都會來看他。她會提前買好新鮮的菜，在那個只有一個小電鍋的出租屋裏，給他做一頓像樣的飯。田乃寧總讓她別來，說這裏太破，委屈了她。可李文杏每次都笑着搖頭，把他換下來的髒衣服塞進盆裏，一邊搓洗一邊給他講實驗室的趣事。
“今天師兄做實驗差點燒了培養皿，哈哈哈……”她笑着說，卻在低頭時，看到他磨破的腳後跟，眼淚悄悄掉進了洗衣盆裏。
田乃寧的收入不穩定，有時候遇到惡劣天氣，一天能跑兩百多塊，有時候被罰了款，連飯錢都不夠。但他總會在發工資的那天，把大部分錢轉給李文杏，只留很少一部分給自己。李文杏不肯要，他就偷偷充到她的飯卡裏，或者買成她需要的實驗器材寄到學校。
有一次，田乃寧爲了趕時間送一份超時的訂單，在下坡時摔了車。膝蓋磕出個大口子，血浸透了褲子，他卻忍着疼先把餐送到客戶手裏，回來時傷口已經結了痂。李文杏看到時，一句話沒說，抱着他的膝蓋就哭了。
“田乃寧，我們不這樣了好不好？”她哽咽着，“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可以去兼職，你別再這麼拼了……”
“傻丫頭，”田乃寧摸摸她的頭，傷口的疼在她的眼淚裏好像減輕了許多，“這點小傷算什麼？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等你畢業了，我就不跑外賣了，咱們開個小超市，守着彼此過日子。”
李文杏沒再說話，只是把他的傷口處理得格外仔細，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三年時光，像田乃寧電動車輪下的路，匆匆又漫長。他送壞了三輛電動車，摔過無數次跤，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卻看着李文杏從青澀的本科生，變成了能在國際期刊上發表論文的研究生。
李文杏畢業那天，田乃寧特意請了半天假，穿着他最體面的一件襯衫，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李文杏穿着碩士服，在人群裏朝他揮手，笑容比三年前更加明媚。
“謝謝你，送了3年的外賣，供我讀完了研究生和碩士，但……”李文杏由原本的明媚笑容轉爲面露難色，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
“但什麼……你什麼意思？”田乃寧心頭涌起一陣不安，那不安的感覺好似一塊巨石懸於他的心間，也讓他一時語塞。
“但我們現在層次不一樣了啊！並且我覺得我們的感情也不合適了。”李文杏一鼓作氣將自己的心聲訴出，她知道田乃寧一時很難接受，但她也不打算繼續欺騙他。
那股不安的感覺得到了應驗，即使田乃寧早已做好心裏準備並預想了最壞的結局，但當這種話從他曾經最愛的女孩子嘴裏說出的那一刻，他的心理防線猶如紙老虎一般頓時潰不成軍。3年來的辛酸與艱苦只有他一人知曉。“明明我們那般相愛，可最終還是落的一個相離的悲劇。”（心想）他的心裏五味雜陳，以至於他都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情緒去面對她，是愛人，是朋友，還是背叛者……他想罵她，罵她辜負了自己信任與前途；他想指責她，指責她這幾年來對她的無微不至和細心呵護都化爲了一縷餘煙。但話到嘴邊，面對這個自己深愛的女孩，傷人的話語仿佛像塊頑石一般卡在了喉結裏，怎麼也說不出來。最終，也只是從嘴中輕描淡寫地說出那句：“好，我知道了。”
“我目前是碩士學位，剛畢業就有公司給我月薪1.8萬的工作，而且還有很大的晉升空間。”李文杏頓了頓，她明白這些話很傷他的心，但事實就是這樣。“而你呢？一個月累死累活連1萬都掙不到吧。”
“我知道我虧欠你太多了，但感情的事情強求不來，所以……”
“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說了！”李文杏的話就好似一把把鋒利的刀深深刺進他那本就不太堅強的心。“就算我瞎了眼了，你走！你走！！”說罷，田乃寧將她從身旁推開，一個人蜷縮着身子抽泣着，淚水好似未關緊的水龍頭一般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看得着場面，李文杏知道田乃寧認爲自己功成名就後要拋棄他了，隨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聽到笑聲的田乃寧一時間也愣住了，“這個拋棄我的罪人有什麼資格嘲笑我，是我緊衣縮食地把她供上碩士，是我在背後爲她默默付出，她憑什麼嘲諷我。”想到這，他的眼淚像泄了洪的水庫一般噴涌而出，哭地撕心裂肺的，猶如整個世界都傷害了他。
“所以……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娶我，讓我也來養你3年，兩個3年，五個3年，甚至十個3年！！還有我戶口本都拿出來了。這次，換我來養你了！！！”這一刻，李文杏等了3年，如今終於將其說了出來，她也如釋重負，將自己的心意交給了他。
聽到這，田乃寧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用已經哭得通紅的雙眼看着眼前這個自信從容的女孩，“我……還以爲……你不要……我了”他用抽泣的嗓音訴說着這3年來的委屈。那些在寒風裏的奔波，那些在深夜裏的疲憊，好像都在這一刻有了歸宿。
“我怎麼會不要你了呢，我的寧寧寶貝，要不是你，我怎麼會有今天這般成績。還有，瞧瞧你，都哭成啥樣了，一點大男人的模樣都沒有，這還是我認識的田乃寧嗎？”李文杏邊說，邊將他摟進自己的懷裏，像一位母親細心呵護着自己的那受委屈的孩子。
“你說什麼呢？”他破涕而笑道，“我一個大男人，怎麼能讓你養……還有。”田乃寧停頓一下說道：“這哪裏是哭啊！是……是……眼睛進了沙子了，不要亂說，要是被你同學瞧見多不好意思啊。”
“好好好，是眼睛進沙子了，我就說我們家田乃寧那麼堅強，怎麼會經不起我的玩笑呢。”說罷，李文杏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他，“以前你爲了我，放棄了自己的夢想，跑遍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現在我有能力了，也想讓你歇一歇，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不是說想開個小超市嗎？我來投資。”
田乃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說：“以後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我怕我的小心髒受不了。要是我被你嚇死了，誰來當年的老公，你就成了寡婦了。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在付出，卻忘了，這個女孩也在用她的方式，默默支撐着他。
“呸呸呸，天天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你可是要陪我一輩子的，可別想着逃跑。”李文杏揪起了他的右耳，給田乃寧捏得生疼。“好了好了，文杏大人，我知錯了，別捏了……”
他們真的開了一家小超市，就在離李文杏公司不遠的小區裏。田乃寧每天守着店，進貨、理貨、收銀，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條。李文杏下班回來，就幫他看店，聽他講今天遇到的趣事。
有天下雨，店裏沒什麼客人，田乃寧在櫃台後算賬，李文杏趴在旁邊看他。“你知道嗎？”她突然說，“我每次做實驗累了，就會想起你跑外賣的樣子。想到你在爲我們的未來努力，我就覺得什麼都不怕了。”
田乃寧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店裏的暖光映着她的側臉，像極了他們初遇時的模樣。
“李文杏，”他放下筆，聲音溫柔，“我們結婚吧。”
李文杏笑着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婚禮很簡單，來的都是些親朋好友。田乃寧看着穿着婚紗的李文杏，突然想起那個蹲在圖書館後牆根的下午，她遞來的那瓶冰鎮礦泉水，帶着拯救了他整個青春的涼意與甘甜。
婚後的日子平淡卻溫馨。李文杏在公司裏做着喜歡的研究，田乃寧把小超市經營得有聲有色。他們會在周末一起去逛菜市場，爲了幾毛錢和攤主討價還價；會在晚上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李文杏枕着他的腿，聽他講那些跑外賣時遇到的奇聞異事；田乃寧開始撿起當年的課本，準備參加成人高考，李文杏就陪着他一起復習，像當年他陪她一樣。
秋天的時候，他們搬進了新家。客廳的陽台上，李文杏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都是她親手培育的品種。田乃寧最喜歡那盆開着淡粉色花朵的植物，李文杏說，這是她用他們初遇那年的桂花花粉培育的，花期很長，能開整整一個秋天。
夕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田乃寧看着李文杏認真打理花草的側臉，突然明白，最好的愛情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像這盆花一樣，你爲我扎根土壤，我爲你綻放芬芳，在漫長的時光裏，彼此滋養，彼此溫暖。
就像他的名字，乃寧，是安寧的寧；她的名字，文杏，是杏花的杏。杏色的暖陽落在安寧的時光裏，便成了他們一生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