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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沉重的關門聲如同喪鍾,在死寂的房間裏久久回蕩。
那一聲清晰的落鎖——“咔噠”——像冰冷的鐵鉗,徹底夾斷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僥幸。
刺目的頂燈光線慘白地籠罩着一切,將滿地狼藉——破碎的台燈殘骸、散落的玻璃碎屑、被撞歪的梳妝台、傾倒在地毯上的瓶罐液體——照得纖毫畢現,無處遁形。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硝煙味、淡淡的血腥氣,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清冽又冰冷的雪鬆氣息。這氣息此刻如同毒藥,絲絲縷縷鑽入鼻腔,纏繞着心髒,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悸痛。
我蜷縮在寬大冰冷的床角,背脊死死抵着堅硬的床頭板,像一只被逼到懸崖邊緣、傷痕累累的幼獸。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着,每一次細微的震動都牽扯着右臂骨裂處尖銳的刺痛,刺激着太陽穴突突狂跳。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絲質睡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寒意深入骨髓。
脖子……好痛。
不是被那個陌生蒙面人扼住的窒息痛,而是皮膚下更深層的、毛細血管破裂的悶痛,帶着灼燒感。我顫抖着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如同觸碰滾燙烙鐵般,撫上頸側那片敏感的皮膚。
指尖下的觸感清晰而殘酷——一片明顯的、正在迅速腫脹泛青的指痕淤青。那印記的形狀,指節的位置和大小……即使光線刺眼,即使大腦因恐懼而混亂不堪,我也無法欺騙自己。
是沈聿懷。
在黑暗被刺眼燈光撕裂的瞬間,在蒙面人倉惶後退的刹那,那個如同地獄修羅般沖進來的男人,他第一個動作,不是保護,而是……扼住了我的喉嚨!帶着雷霆萬鈞的殺意和力量!
“不想死,就安分待着。”
他那冰冷沙啞、如同淬了寒冰的命令,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安分待着?在這座剛剛經歷了血腥刺殺、處處潛藏着致命危機的華麗囚籠裏?在他隨時可能再次伸出那只扼住我命運的手掌之下?!
荒謬!恐懼!刻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在血管裏瘋狂奔涌!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濃重的鐵鏽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卻絲毫無法壓過心頭的驚濤駭浪。爲什麼?他爲什麼要那樣做?是黑暗中認錯了人?還是……這才是他把我強行帶回來的真正目的?方便那個“身邊的人”,或者幹脆是他自己,隨時結束我這個麻煩?
混亂的思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腦中瘋狂沖撞、撕扯。視線因淚水和冷汗而模糊,我死死盯着緊閉的、象征着囚禁的房門,仿佛要透過那厚重的實木,看清門外那個男人此刻的表情。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和死寂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樓下的動靜似乎完全消失了,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和拖走蒙面人的聲響,只是我瀕死前的一場噩夢。只有地毯上殘留的幾滴深褐色血跡,還有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殘忍地提醒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鍾,也許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門外終於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沉穩,刻板,一絲不苟。
是林伯。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戒備地死死盯着門鎖的方向。
“咔噠。”
輕微的解鎖聲響起。門被推開一條縫隙。
林伯那張萬年不變的刻板臉龐出現在門口。他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新的水杯、藥片,還有一碗熱氣騰騰、散發着濃鬱香氣的白粥。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探照燈,第一時間掃過一片狼藉的房間,掃過地上殘留的血跡,最後,極其短暫地、如同羽毛般掠過我脖子上的淤青,又迅速垂下,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蘇小姐,”他的聲音平板無波,帶着公式化的冰冷,“打擾了。醫生開的藥,還有給您準備的夜宵。”他端着托盤走了進來,步伐沉穩地走向床頭櫃,避開了地上的玻璃碎片。
他彎腰,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替換掉了之前那杯早已冷透、凝結着水珠的牛奶和未動的曲奇。動作一絲不苟。
“先生吩咐,請您務必按時服藥,注意休息。”林伯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似乎稍微長了一瞬。那眼神深處,不再是純粹的冰冷,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解讀的東西——是審視?是探究?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呢?”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帶着濃重的戒備和毫不掩飾的恨意,“沈聿懷在哪裏?”
林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我直呼其名感到不悅,但他並未糾正,只是微微垂首:“先生在書房處理一些……緊急事務。”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板,卻仿佛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現實:“關於剛才發生的事,先生深感遺憾。他讓我轉告您,別墅的安保已經全面升級,類似的事情不會再發生。請您安心休養。”
遺憾?安心休養?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脖子上那道屬於他的指痕還在隱隱作痛!那冰冷的殺意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他讓管家送來一碗粥,輕飄飄一句“遺憾”和“安保升級”,就想抹掉一切?
“不會再發生?”我死死盯着林伯,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磨出來,帶着濃重的諷刺和絕望,“林伯,你告訴我,剛才那個人……是怎麼進來的?這棟銅牆鐵壁的沈家別墅,安保森嚴到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一個帶着殺意的蒙面人,是怎麼悄無聲息摸到我床邊的?!嗯?!”
我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拔高,帶着質問的尖利,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右臂的劇痛也隨之尖銳起來,痛得我倒抽一口冷氣,額上瞬間布滿冷汗。
林伯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快得如同錯覺。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
“蘇小姐,”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今晚的入侵,是我們工作的重大疏失。具體細節還在調查中。請您相信,先生會徹查到底,給您一個交代。”他避開了我問題的核心——入侵者如何突破安保。這個回避本身,就充滿了令人不安的意味。
徹查到底?給我交代?
我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官樣回答,心頭那點微弱的希望徹底熄滅。徹查誰?查那個已經被拖走的蒙面人?還是查……這棟房子裏某個“身邊的人”?沈聿懷自己?或者……沈崇山?!
巨大的無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瞬間攫住了我。跟這個如同機器般冰冷的管家爭論,沒有任何意義。他不過是沈聿懷意志的延伸,一個完美的傳聲筒和屏障。
我疲憊地閉上眼,將頭扭向一邊,不再看他,也拒絕去看那碗散發着虛假暖意的白粥。“你出去。”聲音低啞無力,帶着濃重的厭倦和絕望。
林伯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地微微頷首。“蘇小姐請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按鈴。”說完,他再次如同幽靈般,無聲地退出了房間。
“咔噠。”
落鎖聲再次響起。
房間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只有那碗粥嫋嫋升起的熱氣,固執地宣告着某種虛僞的“關懷”。
我蜷縮在床角,身體因爲寒冷和恐懼依舊無法停止顫抖。視線落在床單上,混亂的思緒如同亂麻。剛才林伯的目光……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淤青,他一定看到了!可他什麼都沒說,沒有任何表示!這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可怕!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沈聿懷的行爲,在沈家是默認的?是被允許的?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強過一波地沖刷着搖搖欲墜的堤壩。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剛才在黑暗中與那個扼住我喉嚨的人(我以爲是入侵者,實則是沈聿懷)的搏鬥中,我的左手曾瘋狂地抓撓過對方的手腕……
借着慘白的頂燈光線,我緩緩攤開左手。
掌心因爲剛才的掙扎和緊張而汗溼冰冷。
指尖的指甲縫裏……
赫然殘留着幾點已經凝固、呈現出暗紅色的血漬!
而在那暗紅色的血漬邊緣,還沾着幾縷極其細微的、深灰色的……織物纖維?
我的心猛地一跳!
血……是沈聿懷的!我抓破了他的手腕皮膚!
那纖維……是他襯衫袖口的材質?還是……
一個大膽而冰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混亂的腦海!
那個蒙面人!他穿着緊身的深色衣物!他的手腕被我狠狠咬傷,流了血!而我在黑暗中抓撓沈聿懷時,指甲縫裏留下了他的血和衣物纖維……那麼,那個蒙面人身上,會不會……也留下了我的痕跡?比如……我的皮膚組織?或者……我的血跡?!
這個發現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刺穿了絕望的黑暗!一絲極其渺茫、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升騰起來——證據!我需要證據!證明那個蒙面人的存在!證明今晚的刺殺絕非臆想!更要證明……沈聿懷在黑暗中的那個動作,絕非誤傷!
身體裏殘存的力量似乎被這個念頭點燃了。我強忍着右臂的劇痛和全身的虛弱,掙扎着從床上爬下來。腳步虛浮地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閃爍着寒光的玻璃碎屑。
目標,是剛才蒙面人被沈聿懷一腳踹飛、重重撞上的梳妝台區域!
那裏,是搏鬥最激烈的地方,也是蒙面人受傷流血後停留過的地方!
梳妝台被撞歪了角度,昂貴的實木台面邊緣甚至有些許凹陷。台面上和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香水瓶、粉餅盒,各色液體和粉末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散發着濃烈而怪異的氣味。
我的目光如同探針,一寸寸掃過這片區域。
地毯是深色的,血跡很難分辨。但我記得,那個蒙面人被我咬傷的手腕,在沈聿懷沖進來時,正被他死死按住,鮮血從指縫滲出……後來他被踢飛撞在梳妝台上,那只受傷的手腕很可能蹭到了梳妝台的邊緣或者台面!
忍着刺鼻的氣味和陣陣眩暈,我俯下身,湊近梳妝台的邊緣,借着頂燈刺目的光線,仔細搜尋。
梳妝台邊緣的雕花縫隙裏……沒有。
被打翻的瓶罐流出的液體浸溼了地毯……痕跡模糊。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心髒因失望而再次下沉時——
我的目光猛地定在了梳妝台側面、靠近下方踢腳線位置的一處不起眼的、向內凹陷的雕花裝飾槽裏!
那裏!在陰影的遮蔽下,在深色木紋的凹槽深處!
幾點極其微小的、顏色比周圍深沉的……暗紅色斑點!
像凝固的、被蹭上去的血點!
心髒瞬間狂跳起來!血液沖上頭頂!就是這裏!一定是那個蒙面人受傷的手腕在撞擊或掙扎時蹭上去的!
我強壓住激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食指,用指尖的側面,極其輕柔地、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去觸碰那幾點暗紅色的斑點。
指尖傳來一點微弱的、粘膩的觸感。的確是幹涸的血跡!而且,在血跡的邊緣,似乎還沾着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碎屑?像……像幹掉的皮膚碎屑?!
我的!很可能是我在咬他時,牙齒刮破他皮肉帶下來的我的皮膚組織!
狂喜和冰冷的戰栗同時席卷全身!找到了!雖然極其微小,但這可能是唯一能證明那個蒙面人存在、並證明他曾與我發生過直接肢體沖突的關鍵物證!
我立刻環顧四周,尋找可以收集的東西。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裏有林伯剛才送來的新水杯和藥片,還有一張包裹藥片的白色薄紙。
就是它!
我迅速撕下一小塊幹淨的白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指尖沾到的那一點點暗紅色血漬和那幾乎看不見的皮膚碎屑,輕輕地、如同螞蟻搬家般,一點點蹭到了白紙幹淨的內側!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最精密的儀器,生怕呼吸重一點就會吹散這微弱的希望。
做完這一切,我將那張承載着微小證據的紙片,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緊緊攥在汗溼冰涼的左手裏。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沖破肋骨。
下一步……藏在哪裏?
我環顧着這個巨大而冰冷的房間。這裏的一切都屬於沈聿懷,屬於沈家。哪裏是安全的?枕頭下?床墊縫隙?抽屜角落?不行,這些都太容易被發現!林伯每天都會進來,沈聿懷……他隨時可能再來!
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身上。
病號服?不行,會被換掉。
頭發?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凌亂的頭發上。有了!
我忍着右臂的劇痛,用左手艱難地攏起自己一側的長發,在靠近發根的位置,摸索着找到一個細小的、自然形成的發結。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折疊得極小的紙片,一點一點,塞進了那個小小的發結縫隙深處。然後,再用手將周圍的發絲仔細地梳理、覆蓋好,確保從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
做完這一切,我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我靠在冰冷的梳妝台邊緣,大口喘息着,如同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掌心緊緊貼着藏着紙片的發根位置,那微弱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支撐我在這絕境中保持清醒的微弱火種。
證據有了。
可接下來呢?
如何利用?如何傳遞出去?在這座被沈聿懷牢牢掌控、如同鐵桶般的囚籠裏?
就在我靠在梳妝台邊,疲憊而混亂地思考着下一步時,房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這一次的腳步聲,沉穩,有力,帶着一種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由遠及近。
最終,停在了緊閉的房門外。
是沈聿懷。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瞬倒流回腳底!他來了!他處理完“緊急事務”了?他來幹什麼?!
“咔噠。”
門鎖被打開。
厚重的房門,被緩緩推開。
沈聿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着走廊的光線,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陰影。他換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軟的質地卻絲毫無法軟化他周身散發的冷硬氣場。頭發似乎隨意地抓過,幾縷黑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卻遮不住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第一時間掃過一片狼藉的房間,掃過地上被清理過但依舊殘留痕跡的玻璃碎屑,掃過歪斜的梳妝台……最後,精準地、沉沉地落在了靠在梳妝台邊、臉色慘白、如同驚弓之鳥的我身上。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沉重的審視,向下移動。
滑過我凌亂的衣襟。
滑過我因緊張而劇烈起伏的胸口。
最終,定格在我頸側那片清晰的、已經開始泛紫的指痕淤青上。
那目光,如同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他看到了!他清楚地看到了他留下的印記!
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聿懷的薄唇緊抿着,下頜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只是那樣沉沉地看着我,看着那道屬於他的、暴力的印記。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未消的餘怒?有沉重的負擔?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淤青刺痛了的……什麼?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凌遲我的神經。
終於,他動了。
他抬步,走進了房間。
一步,一步。
腳步聲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如同鼓點敲打在我狂跳的心髒上。他徑直朝我走來,高大的身影帶着無形的威壓,如同移動的山巒。
我驚恐地向後縮去,背脊緊緊抵住冰冷的梳妝台邊緣,退無可退!左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藏着紙片的發根位置,右手臂的劇痛因爲緊張而更加尖銳。
他停在了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
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着淡淡的煙草味,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深處那如同寒潭漩渦般的復雜暗流。
他緩緩抬起手。
那只骨節分明、曾扼住我喉嚨、也曾將蒙面人如同垃圾般踩在腳下的手,再一次,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緩慢,伸向我的臉。
目標,似乎正是頸側那片刺目的淤青!
“別碰我!” 我如同被毒蛇觸碰般猛地彈開!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着無法抑制的恐懼和顫抖!身體因劇烈的動作而撞在梳妝台上,發出一聲悶響,瓶罐又是一陣搖晃!
沈聿懷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中。
空氣仿佛凍結了。
他看着我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洪水猛獸般的驚恐和抗拒,看着那因他靠近而更加劇烈的顫抖。他緊抿的薄唇似乎繃得更緊了些,下頜的線條冷硬如鐵石。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涌的情緒似乎瞬間沉澱爲一種更加深沉的、如同黑夜般的冰冷。
僵在半空的手,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沉重的僵硬,收了回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沉沉地看着我,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鎖,將我牢牢釘在原地。那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復雜,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幾乎以爲自己會因這巨大的壓力而窒息昏厥。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低沉,沙啞,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
“剛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梳妝台附近殘留的搏鬥痕跡,又落回我臉上,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刺穿我的靈魂,“那個闖進來的人……他對你做了什麼?”
轟——!!!
如同驚雷在腦中炸開!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他在問什麼?
他在問我……那個蒙面人對我做了什麼?!
那個被他親手打成重傷、像垃圾一樣拖走的蒙面人?!
那個……在黑暗中,第一個扼住我喉嚨、帶着冰冷殺意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被愚弄的巨大憤怒,如同火山岩漿般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是在裝傻?!還是在試探?!或者……他根本就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那個蒙面人身上?!包括他自己在黑暗中對我做的事?!
“你……你問我?”我的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和荒謬感而劇烈顫抖,帶着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尖利,“沈聿懷!你看着我脖子上的傷!你告訴我!這是誰幹的?!那個被你拖走的人……他碰到我了嗎?!在你沖進來之前,他連我的頭發絲都沒碰到!是你!是你沖進來第一個就扼住了我的喉嚨!你想殺了我嗎?!回答我——!”
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擲向他!右臂的劇痛和情緒的劇烈波動讓我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搖欲墜,只能死死抓住梳妝台的邊緣才勉強站穩。
沈聿懷沉默地聽着我的控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着我因激動而扭曲的臉龐。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側投下冷硬的陰影。
直到我喊完,因脫力而劇烈喘息,他才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開口:
“我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燈光太刺眼。情況緊急。我只看到有人撲向你。”他的目光掃過我頸側的淤青,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錯覺般的波動,但轉瞬即逝,只剩下深沉的冰冷。“如果傷到了你……是意外。”
意外?
一句輕飄飄的“不記得了”和“意外”,就想抹殺他在黑暗中那毫不留情、帶着殺意的一扼?!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絕望如同兩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連嘶喊的力氣都失去了。我看着他那張在燈光下英俊卻冰冷如雕塑的臉,看着他那雙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撒謊!
他在明目張膽地撒謊!
爲了掩蓋什麼?爲了推卸責任?還是……爲了掩蓋更深的目的?
“呵……呵呵……”我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諷刺。淚水洶涌而出,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意外……好一個意外……沈聿懷……你真是……好手段……”
沈聿懷看着我失控的眼淚和絕望的諷刺,緊抿的薄唇似乎繃成了一條更冷的直線。他不再言語,只是那樣沉沉地看着我,目光復雜難辨。房間裏的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就在這時,他西裝褲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嗡嗡的蜂鳴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聿懷眉頭微蹙,拿出手機。當他看清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時,冷峻的眉宇間瞬間籠罩上一層濃重的陰霾。他甚至沒有避開我,直接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說。”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冽,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但沈聿懷的臉色,卻在幾秒鍾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陰沉下去!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瞬間凝結起駭人的風暴!一股極其可怕的低氣壓以他爲中心猛然擴散開來,讓整個房間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度!
“……確定?”他對着電話,聲音低沉得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肅殺。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
沈聿懷握着手機的手指,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
“把人給我看住了。我馬上到。”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燃燒着駭人怒火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裏的復雜和沉重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種……被冒犯的、令人心悸的暴戾!
“蘇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危險,每一個字都像裹着冰碴,“在我回來之前,你最好待在這裏。哪裏也不準去。什麼也不要做。”
他不再看我頸側的淤青,不再看滿地的狼藉,甚至不再解釋一句。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個……需要被嚴格監控的、極其危險的麻煩。
說完,他猛地轉身,高大的身影裹挾着未散的戾氣和一種被緊急事務打斷的極度不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砰!”
房門被重重摔上!
緊接着,是那聲熟悉的、冰冷的——
“咔噠!”
落鎖聲。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那碗早已冷透的白粥,無聲地訴說着虛僞的關懷。
我靠着冰冷的梳妝台,身體緩緩滑落,跌坐在同樣冰冷的地毯上。掌心緊緊貼着藏着微小證據的發根,那點微弱的觸感,此刻是我在這片冰冷絕望的囚籠裏,唯一能抓住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真相的碎片。
沈聿懷那冰冷的警告和充滿暴戾的眼神,如同無形的枷鎖,沉沉地壓在身上。
他要去處理什麼緊急事務?和今晚的刺殺有關嗎?
那個被他“看住”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