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李員外府邸位於白河鎮西北角,高牆深院,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尊石獅子蒙着一層灰暗,顯得無精打采。與鎮中心的熱鬧相比,這裏異常冷清,連更夫都繞着道走。

越是靠近,吳不服的感知越是警鈴大作。整座府邸被一股濃鬱的、令人窒息的死氣和怨念籠罩着,但這死氣之中,又夾雜着一絲極其古怪的、類似於...藥香?的氣息。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惡心感。

《鎮屍錄》在腦海中持續發出警示,警示着前方的高能級危險,但並未提供更具體的信息,似乎這裏的邪異超出了其常見記載範疇。夢夢懷裏的娃娃也微微動了動,紐扣眼睛似乎轉向府邸方向。

“好難受的味道...”夢夢小聲嘟囔,把小臉埋進吳不服衣襟裏。

無心雙手合十,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阿彌陀佛...此宅怨氣沖天,然其中又似有‘生’之執念扭曲不散,古怪至極。”

吳不服敲響了門環。許久,側邊一個小角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只充滿血絲、驚惶不安的眼睛透過門縫打量着他們。

“誰...誰啊?!”聲音顫抖。

“聽聞府上不安,特來相助。”吳不服沉聲道。

門後的家丁似乎猶豫了一下,或許是看他們三人組合奇特(一個遮面的少年,一個戴鬥笠的和尚,一個小女孩),但最終還是打開了門。“快...快進來吧!”

一進府門,那股陰冷怪異的氣息更是撲面而來。庭院深深,卻不見人影,廊下掛着的燈籠光線昏黃,仿佛隨時會熄滅。明明已是初夏,院裏卻透着刺骨的寒意。

家丁引着他們來到前廳。廳內,一個穿着錦袍、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正坐立不安,正是李員外。他旁邊還坐着幾位奇裝異服的人:一個手持羅盤、念念有詞的老道;一個渾身掛滿符袋、神神叨叨的巫婆;還有一個穿着苗疆服飾、腰間掛着數個葫蘆的漢子。看來都是前來“驅邪”的。

見又有人來,李員外只是疲憊地抬了抬眼,沒什麼表示。那老道和巫婆則投來審視和略帶不屑的目光。苗疆漢子則好奇地看了看夢夢懷裏的娃娃。

“員外,”老道率先開口,指着羅盤上瘋狂亂轉的指針,“貴府這邪祟非同小可,怨力極深,非貧道的‘九天蕩魔真訣’不能...”

“得了吧牛鼻子!”巫婆尖聲打斷,“你那套沒用!老婆子我看得清楚,是橫死的丫鬟怨魂不散,需做五鬼搬運法事,送她往生!”

苗疆漢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間的葫蘆:“依我看,是中了厲害的蠱毒,失了魂,我的寶貝兒們最擅長對付這個。”

幾人爭論不休。李員外被吵得頭痛欲裂,連連擺手:“諸位...諸位高人!只要能解決麻煩,酬金加倍!加倍!只求快點讓我家安寧下來!”

吳不服冷眼旁觀,這幾人看似專業,實則氣息浮誇,恐怕都是沽名釣譽之輩,根本未觸及問題核心。

他上前一步,打斷爭吵:“員外,府上異狀始於何時?具體有何表現?”

李員外看向他,見是個年輕人,本有些失望,但看到他沉穩的眼神,還是嘆了口氣:“快一個月了...最開始是後宅一間偏院總是傳來奇怪聲響,像是...像是有人在裏面搗藥...然後家裏牲口莫名暴斃,下人晚上起夜會看到白影,好幾個都嚇病了...最近...最近...”他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我夫人她...她變得很奇怪!不吃飯,不說話,整天待在佛堂裏...身上...身上還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搗藥聲?香味?吳不服心中一動,這與鬼市黑影的說法,以及他感知到的怪異藥香對上了。

“能否帶我們去夫人所在之處,以及那間發出聲響的偏院查看?”吳不服問道。

“這...”李員外有些猶豫。

“員外!不可!”老道急忙阻止,“邪祟凶猛,驚動了恐生大變!還是待貧道布下大陣...”

“我看就是看看無妨。”苗疆漢子似乎對吳不服更感興趣,出言支持。

最終,在李員外戰戰兢兢的帶領下,一行人先前往後宅佛堂。

佛堂門窗緊閉,裏面卻傳來輕微、持續不斷的木魚聲。敲擊聲呆板而規律,毫無虔誠寧靜之感,反而透着一種機械的詭異。

推開門,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異香混合着檀香味涌出!只見一個穿着華服、身形消瘦的婦人背對衆人,跪在蒲團上,正一下下地敲着木魚。她的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

“夫人?”李員外顫聲呼喚。

婦人敲木魚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脖子發出“咔咔”的細微聲響,一點點轉了過來。

“啊!”那幾個“高人”嚇得齊聲驚呼,連連後退!

那婦人面容枯槁,雙眼空洞無神,嘴角卻向上彎着一個極其僵硬詭異的笑容!最可怕的是,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類似於玉石般的溫潤光澤,那濃鬱的異香正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看着衆人,嘴唇翕動,發出沙啞斷續的聲音:“...藥...快成了...仙...不死...”

吳不服瞳孔一縮!這狀態...絕非尋常中邪!倒像是...像是某種邪法煉制的產物!

而腦海中的《鎮屍錄》終於浮現出相關信息:“屍香傀儡!以邪藥浸泡活人,抽魂煉魄,企圖煉就‘肉身不腐,僞證仙道’之邪術!藥成之日,即其人魂飛魄散之時!施術者必於附近操控!”

幾乎同時,夢夢懷裏的娃娃猛地轉向府邸更深處的方向!夢夢小臉發白,指着那邊:“哥哥!那邊!有個黑黑的,冷冷的,和門口那個壞人(莫桑)有點像,但更討厭的東西!還有...好多好多藥的味道!”

是那個偏院!

“不好!”吳不服厲聲道,“員外夫人已被邪術所制,根源在偏院!必須阻止施術者!”

他顧不上解釋,轉身就朝着夢夢所指的方向疾沖而去!無心毫不猶豫,立刻跟上!

那老道、巫婆和苗疆漢子面面相覷,最終一咬牙,也硬着頭皮跟了上去,畢竟酬金加倍誘惑太大。李員外則嚇得癱軟在地。

越靠近那處偏僻小院,那股藥香混合死氣的味道就越發濃烈!院門緊閉,裏面卻清晰地傳來“咚...咚...”的沉悶聲響,不像搗藥,更像是在...捶打什麼厚重的東西!

吳不服一腳踹開院門!

院內的景象讓所有人頭皮發麻,胃裏翻江倒海!

小院中央,支着一口巨大的、沸騰着的銅鍋,裏面翻滾着墨綠色、粘稠的液體,不斷冒出咕嘟的氣泡,散發出濃鬱的異香。銅鍋下方柴火熊熊燃燒。

銅鍋旁邊,擺放着一個石臼,一個穿着灰色短褂、背影佝僂的人,正機械地舉起石杵,一下下用力捶打着石臼裏的東西——那赫然是一些已經無法辨認的、混合着草藥和...人體組織的粘稠物!

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院子角落的陰影裏,整齊地擺放着幾具屍體!

那些屍體有男有女,穿着家丁或丫鬟的服飾,皮膚竟然都呈現出和員外夫人類似的、玉石般的光澤,雙目緊閉,如同沉睡,卻散發着濃烈的死氣和藥香!

他們沒有腐爛!

這就是所謂的“不腐屍”?這就是那邪術的“成果”?!

那捶打藥臼的人似乎對闖入者毫無反應,依舊重復着機械的動作。

“嘔...”那巫婆和老道當場就吐了。苗疆漢子也是臉色發白,死死按住腰間的葫蘆。

吳不服強忍惡心,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鎮屍錄》警示,施術者就在附近操控!

他的感知猛地鎖定在院子最裏側一間緊閉的廂房!那裏傳來的陰冷氣息和法力波動最爲強烈!

“出來!”吳不服朝那廂房喝道!

捶打聲戛然而止。

那佝僂的背影緩緩轉過身——那根本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具面色青黑、眼神空洞、被法術驅動的屍傀!它張開嘴,發出沙啞難聽的笑聲:“桀桀桀...又來了幾個送藥的...”

與此同時,那緊閉的廂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瘦小、幹癟、穿着肮髒道袍的老者走了出來。他手裏拿着一個巴掌大的、正在微微震動的黑色羅盤,羅盤指針正死死地指向...吳不服!

老者抬起頭,露出一張尖嘴猴腮、布滿皺紋的臉,一雙小眼睛閃爍着貪婪和殘忍的光芒,死死盯着吳不服:

“等了這麼久...‘藥引’終於自己送上門來了!嘖嘖,這純正的吳家血脈氣息...真是最好的主藥啊!煉了你,我的‘不死仙丹’必成!”

他赫然也能感知到吳不服的血脈!而且目標明確,就是沖着他來的!

吳不服心中駭然!這邪道術士,與那“觀山”令牌、與屍仙教,是否也有關聯?

局面瞬間失控!原本的驅邪變成了邪術士針對吳不服的陷阱!

那具搗藥的屍傀扔下石杵,嘶吼着撲來!角落裏的那幾具“不腐屍”也猛地睜開空洞的眼睛,僵硬地站起身!

濃鬱的異香混合着屍臭,彌漫在整個小院。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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