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深長的呼吸緩緩平息，韓二狗睜開了眼睛。
黑暗依舊，但在他感知中，這片地下空間卻仿佛被抹去了一層厚厚的塵埃，變得“清晰”了許多。體內丹田處，那潭溫熱的氣感沉甸甸地存在着，如同新生的泉眼，源源不斷地向四肢百骸輸送着微弱卻真實的活力。五感敏銳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驚異，甚至能聽到遠處石筍上水珠凝聚、最終滴落的完整過程。
這就是擁有力量的感覺？哪怕這力量還微乎其微，也足以讓他沉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血髓晶依舊溫暖，但其內蘊藏的能量似乎消耗了一絲。看來修煉並非毫無代價。他又看向膝上的古鏡，鏡面白光幽靜，方才接受他氣感輸入時那輕微的反饋，如同幻覺。
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找到出路。
他站起身，重新將古鏡抱在懷裏。白光驅散黑暗，照亮前方。他選定了一個氣流來源的方向，謹慎地向前探索。
這片古老礦層極其遼闊，怪石嶙峋，地面覆蓋着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歲月的礦塵，踩上去悄無聲息。古鏡的光芒只能照亮有限的範圍，更遠處是永恒的死寂與黑暗，仿佛蟄伏着未知的巨獸。
空氣中彌漫着千篇一律的、幹冷陳腐的塵埃味，吸入口鼻，帶着一種歲月沉澱的死寂。但在這令人窒息的統一氣味中，韓二狗敏銳的感官卻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不同的“東西”。
它們混雜在污濁的空氣裏，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幾粒微沙，難以察覺，卻又真實存在。
有時，是一縷極淡的、帶着辛辣刺激氣息的流風，掠過鼻尖，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體內氣感都似乎活躍了半分。
有時，是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雨後青石的溼潤涼意，吸入肺中，竟能稍稍撫平因長時間呼吸濁氣而產生的煩惡感。
甚至有一次，當他經過一片不起眼的、溼漉漉的岩壁時，空氣中突然彌漫開一股極其微弱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如同某種未知的幽蘭，只出現了一瞬，便又被厚重的塵埃味掩蓋。
這些奇異的氣息太過微弱，斷斷續續，混雜在龐大而單一的污濁背景中，如同幻覺。以前的韓二狗絕無可能察覺。
但現在，他體內有了氣感，感官蛻變得異常敏銳。這些細微的差異，在他感知中被無限放大，變得清晰可辨。
它們是什麼？
韓二狗停下腳步，皺起眉頭，仔細分辨着空氣中那縷剛剛飄過、帶着一絲土腥氣的暖意。這絲暖意吸入後，竟讓他丹田的氣感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歡欣雀躍般的波動。
就像……飢餓時聞到食物的香氣？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他的腦海。
靈機？！
是了！他在礦坑裏曾聽那些稍有見識的老礦奴醉後吹噓時提過，天地之間存在着一種玄之又玄的“靈機”，是修士修煉的根本，存在於靈氣充沛之地。只是黑石礦坑污穢貧瘠，靈機稀薄得幾乎不存在，所以從未有人真正感應到過。
難道……這些微弱各異的氣息，就是散布在這片古老地下空間裏的……靈機？
雖然稀薄混亂，遠不如血髓晶提供的能量精純龐大，但它們確確實實存在！而且，不同的靈機，似乎對氣感有着不同的細微影響？
這個發現讓韓二狗心跳加速。
他嚐試着放緩呼吸，不再僅僅是維持生存，而是主動去捕捉、分辨空氣中那些稀薄混亂的靈機。
過程遠比吸收血髓晶能量困難得多。那些靈機太微弱，太分散，如同風中殘燭，難以把握。往往他剛捕捉到一絲令人舒適的清涼，下一口吸入的又是濃重沉濁的塵埃，將那點靈機沖散得無影無蹤。
但他沒有放棄。一次次嚐試，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新開始。體內那縷氣感成了他最好的指引，每當有有益的靈機被吸入，氣感便會產生微弱的共鳴和吸引。
漸漸地，他摸索出一點門道。
那縷辛辣的流風，似乎能略微刺激氣感，使其運轉稍快。
那絲溼潤的涼意，能平和心緒，撫平因吸收血髓晶能量而產生的細微燥熱。
而那曇花一現的幽蘭清香，效果最爲明顯，只一絲，就讓他氣感增長的速度快了一小截。
他像一只初次嚐試狩獵的幼獸，笨拙卻專注地在污濁的空氣裏，篩選着那些極其有限的、能滋養自身的“靈機”。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進展也緩慢得令人發指，遠不如直接吸收血髓晶能量來得痛快。
但韓二狗卻樂此不疲。
這不僅是一種修煉，更是一種對自身感知和控制的錘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這種不斷的捕捉、分辨、引導的過程中，他對體內那縷氣感的掌控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心神也變得更加凝聚，不易爲外物所動。
而且，這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希望——即便有一天血髓晶耗盡，他或許也能依靠這天地間無所不在的、哪怕稀薄污濁的靈機，繼續走下去！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捕捉着一絲略帶甘甜土腥氣的靈機時，懷中的古鏡，那穩定散發白光的鏡面，再次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這一次，波動並非毫無來由。
鏡面朦朧的白光，似乎將空氣中那些混亂稀薄的靈機，照得“清晰”了一絲。雖然依舊無法直接捕捉，但在白光映照下，那些有益靈機的流轉軌跡，似乎變得……稍微有跡可循了一點？
韓二狗怔了怔，下意識地按照鏡光隱約勾勒出的軌跡，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和方向。
呼——吸——
一絲比之前明顯濃鬱些許的、帶着大地厚沉氣息的靈機，順利地被納入肺中，沉入丹田，融進氣感之內。
果然！
這鏡子……竟還有輔助吸納靈機之效？
雖然效果依舊微弱，但在這靈機貧瘠混亂之地，已是雪中送炭！
韓二狗心中涌起一股難言的激動。他不再猶豫，一邊依靠古鏡白光那微弱的“指引”，一邊全力運轉氣感，更加賣力地在污濁的空氣中，捕捉煉化着那稀薄卻真實的天地靈機。
汗水從他額頭滲出，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疲憊感開始涌現。但丹田內的氣感，卻在血髓晶和零星靈機的雙重滋養下，一絲絲、卻堅定地壯大着，如同溪流匯入泉眼，積蓄着力量。
他不再覺得這片死寂的地下空間令人窒息。反而覺得這片污濁的空氣，仿佛變成了一座蘊藏着無數細微珍寶的、等待他探索的寶庫。
每一步踏出，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場細微的修煉與探索。
直到——
古鏡的白光，在掃過前方一片尤其濃重的黑暗時，那鏡面深處的光芒，再次不易察覺地輕輕蕩漾了一下。
這一次，不再是針對空氣中稀薄的靈機。
鏡柄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帶着明確指向性的……牽引。
指向側前方，一片坍塌形成的、由巨大岩石堆積成的亂石堆。
韓二狗腳步一頓，警惕地望向那片亂石。
那後面……又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