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司……‘蒼鷹’。”
守墓人蒼老的聲音吐出這兩個詞,帶着一種久遠而沉重的意味,仿佛提及的不是一個機構,而是一種天威,一種法則。
那聲穿透風雪、帶着冰冷金屬質感的鷹唳,仍在高空回蕩,越來越近,帶着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籠罩了下來。
葉輕塵猛地抬頭,幽綠的瞳孔收縮,望向天際。只見風雪彌漫的灰白色天空中,一個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盤旋靠近,那是一只神駿無比、翼展遠超尋常鷹隼的蒼鷹!其銳利的目光,即便隔着如此遠的距離,也仿佛能洞穿虛妄,直刺人心!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蒼鷹之下,雪原的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細線正在急速擴大!
那是馬蹄踏碎冰雪形成的洪流!
沉重的、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戰鼓,敲打着大地,帶着無可匹敵的森嚴氣勢,滾滾而來!遠比之前北莽玄狼鐵騎更加肅殺,更加冰冷,更加……秩序井然!
旗幟在風雪中漸漸清晰——並非王朝軍隊常見的龍旗或獸旗,而是一面玄黑色的旗幟,上面用暗金色的絲線繡着一只展翅欲飛、目光銳利、爪下抓着一條扭曲黑蛇的蒼鷹!
巡天司!
直屬於王朝皇帝,獨立於朝廷六部之外,負責監察天下、緝捕不法、處理一切危及王朝統治的超凡事件的恐怖機構!其權柄極大,先斬後奏,皇權特許!是懸在整個江湖乃至宗門世家頭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們極少大規模出動,但每一次出現,都意味着腥風血雨和一方勢力的徹底清洗!
“看來,你鬧出的動靜,到底還是……驚動了‘朝廷’。”守墓人收回目光,看向葉輕塵,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或者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試煉”開始的宣告。
葉輕塵舔去唇邊的黑血,眼中暴戾之色更濃,卻反而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瘋狂:“朝廷?巡天司?來的正好!剛嚐了點開胃小菜,正嫌不夠飽!”
他周身原本被守墓人強行壓下的寂滅之力再次開始躁動,腳下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竟隱隱有掙脫束縛的趨勢!剛剛吞噬煉化的力量遠未平息,反而讓他更加飢餓,更加渴望更強的對手、更多的資糧!
凌清雪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巡天司的出現,意味着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江湖紛爭的範疇,上升到了王朝秩序的層面!天機閣雖超然,但也絕不希望與代表正統皇權的巡天司正面沖突。她握緊冰魄劍,清冷的眸光快速掃過葉輕塵和守墓人,又望向那越來越近的黑色洪流,心中念頭急轉。
守墓人對於葉輕塵的狂言不置可否,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支迅速逼近的巡天司鐵騎。
黑色的洪流很快便清晰可見。人數並不多,僅有百騎左右,但每一騎都仿佛一個冰冷的整體。騎士全身覆蓋着啞光的黑色鱗甲,連面部都戴着遮面甲,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胯下戰馬亦是披着黑色馬甲,體型神駿,踏雪如飛,無聲無息,只有甲片碰撞發出低沉而有韻律的鏗鏘之聲。
爲首的是一名並未戴遮面甲的將領。面容冷峻如岩石,約莫四十歲上下,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劃至下頜,更添幾分煞氣。他並未攜帶長兵器,只是腰間佩着一柄造型古樸的橫刀,刀鞘上同樣刻着蒼鷹擒蛇的圖案。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瞬間便鎖定了場中氣息最詭異、死寂之力最濃鬱的葉輕塵,隨即又掃過滿地狼藉的戰場和那幾具顯眼的屍體(穆星河、以及未來得及被完全湮滅的北莽騎兵、世家高手),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守墓人身上,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驚疑和……凝重。
百騎鐵騎在距離山坡百丈之外齊齊勒馬,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戰馬人立而起,旋即重重踏落,濺起一片雪塵,卻無一絲雜音,只有冰冷的殺氣彌漫開來。
那疤面將領獨自催馬上前幾步,目光如刀,聲音洪亮而冰冷,不帶絲毫情緒,如同宣讀律法:
“巡天司,千戶,冷鷹,奉旨辦案!”
“此地發生何事?何人在此聚衆廝殺,擾動地脈,驚動天象?!”他的目光再次銳利地刺向葉輕塵,“你,身負異力,煞氣沖天,可是首惡?報上名來!”
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並非個人武力的威壓,而是一種代表着整個王朝機器、律法秩序的冰冷威嚴!
葉輕塵幽綠的瞳孔與之對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邁前一步,腳下黑暗蔓延,沙啞地笑道:“首惡?是又如何?你們朝廷的走狗,也想來分一杯羹?還是想來……送死?”
冷鷹千戶刀疤下的臉龐肌肉微微一抽,眼中寒芒大盛:“狂妄妖人!既然承認,那便束手就擒,隨我回巡天司受審!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他身後百騎沉默地同時按住了腰刀刀柄,百人的殺氣凝聚如一,如同實質的冰山壓下,連風雪都爲之避讓!
“格殺勿論?”葉輕塵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周身寂滅之力轟然爆發,竟強行沖破了守墓人之前設下的無形壓制!“就憑你們這些土雞瓦狗?!”
眼看沖突一觸即發!
“冷千戶。”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凌清雪上前一步,冰魄劍雖未出鞘,但月華清輝自然流轉,將她與巡天司的冰冷殺氣隔開。她亮出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着星辰雲紋,中央是一個“天”字。
“天機閣弟子,凌清雪,奉師門之命在此查探地脈異動。”她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底氣,“此間之事,涉及武林敗類弑師修魔,以及神秘組織‘幽影’現身攪局,情勢復雜,並非尋常江湖仇殺。此人,”她指向葉輕塵,“身負魔功,確爲首惡,但其功法詭異,實力強橫,恐非尋常手段能擒獲。”
她這番話,既表明了身份,解釋了情況,點出了葉輕塵的危險,又隱隱將“幽影”之事拋出,試圖轉移部分注意力,更暗含了一絲提醒——對付葉輕塵,需要謹慎,甚至……合作。
冷鷹千戶目光掃過天機閣令牌,冷峻的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強硬:“原來是天機閣的高足。既然如此,更應協助我巡天司擒拿此獠,維護天下安定!至於幽影之事,本官自會一並查處!”
他顯然不願就此放過葉輕塵這個最大的目標。
“協助?”葉輕塵獰笑一聲,“那就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他不再廢話,竟是主動出手!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黑線,直撲冷鷹千戶!擒賊先擒王!
“結陣!御!”冷鷹千戶反應極快,厲喝一聲,毫不畏懼地拔刀出鞘!刀身竟是詭異的暗紫色,出鞘瞬間帶起一片凌厲的電弧!
他身後百騎同時拔刀,動作整齊劃一,百道刀氣並非分散攻擊,而是通過某種奇特的軍陣聯結,百人的內力與殺氣瞬間匯聚到冷鷹千戶一人身上!
嗡——!
冷鷹千戶身上氣勢驟然暴漲!暗紫色的橫刀爆發出璀璨的雷光,一刀劈出,竟化作一道水桶粗細、咆哮嘶鳴的紫電刀蟒,迎向撲來的葉輕塵!威力之大,遠超他個人應有的境界!
軍陣合擊之術!
轟!!!
黑紅色的寂滅死氣與狂暴的紫電刀蟒狠狠撞在一起!
這一次的碰撞,竟與前次截然不同!
那紫電刀蟒之中,不僅蘊含着百戰精兵的肅殺血氣,更帶着一種煌煌正道、裁決邪惡、代表王朝律法的威嚴意志!這種意志,竟對葉輕塵的寂滅死氣有着明顯的克制作用!
滋滋滋——!
黑紅死氣與紫電瘋狂互相湮滅,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葉輕塵前沖的勢子竟被硬生生阻住!他甚至感覺到那紫電中蘊含的“裁決”意韻,透過能量碰撞,絲絲縷縷地侵蝕而來,讓他周身的寂滅之力都運轉滯澀了幾分!
朝廷軍陣,竟有專克邪魔異力的手段!
“有點意思!”葉輕塵不驚反喜,眼中幽綠光芒大盛,更加磅礴的寂滅之力從地底涌出,注入己身,“這才像點樣子!夠資格當我的養料!”
他雙爪齊出,撕裂紫電,再次猛攻!
冷鷹千戶臉色凝重,借助軍陣之力,刀法展開,紫電縱橫,與葉輕塵激烈纏鬥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能量沖擊四散,比之前與凌清雪或空慧交手時更加狂暴!
凌清雪在一旁看得心驚不已。葉輕塵的實力又提升了!而且巡天司的軍陣合擊之術果然名不虛傳,竟能暫時與寂滅道抗衡!但她更擔心的是,如此激烈的戰鬥,只會進一步加劇地脈動蕩,甚至可能真的驚醒守墓人口中那些“古老的東西”。
她不由看向守墓人。
守墓人依舊拄着木杖,靜靜地看着場中的激鬥,渾濁的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他似乎並無意再出手幹涉。
就在這時,那只一直在高空盤旋的蒼鷹,再次發出一聲尖銳的唳叫!
唳聲未落,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灰影,如同閃電般從鷹背之上俯沖而下,速度之快,遠超音速!目標直指——正在與冷鷹千戶激戰的葉輕塵的後心!
那灰影無聲無息,卻帶着一股凝練到極致的、專門針對神魂本源的冰冷殺意!
巡天司,從來都不只靠軍陣正面沖殺!
更有潛藏於陰影中的……致命獠牙!
葉輕塵正全力應對冷鷹千戶的紫電狂刀,似乎對這來自背後的絕殺一擊毫無察覺!
守墓人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那灰影,已至葉輕塵後心三尺之內!
寒芒,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