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中,那窸窣聲與微弱的能量波動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清晰得令人心悸。它緩慢、持續地靠近,帶着一種非生非死的詭異質感,摩擦着冰冷的地面,也摩擦着人的神經。
雲羲如同一尊沉入深海的石雕,氣息收斂到極致,心跳與血流的速度都降至最低。煉氣四層的靈力在經脈中無聲奔流,蓄勢待發,指尖微芒內蘊,隨時可化作雷霆一擊。她沒有後退,亦沒有貿然前進,只是將全部心神集中於那即將從拐角現身的“東西”之上。
來了!
首先映入她極限視覺的,是一團模糊的、扭曲的陰影,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爲一體。緊接着,兩點幽綠色的、毫無溫度的光點驟然亮起,如同鬼火般懸浮在半空,鎖定了她的方向!
那並非眼睛,更像是某種純粹能量體的凝聚!
窸窣聲大作!那陰影猛地加速,帶着一股陰冷刺骨的煞氣旋風般撲出拐角,直沖雲羲而來!其形態也終於勉強看清——那竟是一具由濃鬱煞氣和破碎星辰能量勉強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沒有清晰的五官,沒有實體,只有不斷翻涌蠕動的黑氣與零星閃爍的星芒,兩只手臂延伸出扭曲的、如同利爪般的能量觸須!
“煞靈!”雲羲心中瞬間閃過這個詞。這是極端環境下,濃鬱煞氣混雜特殊能量,經漫長歲月孕育出的詭異能量體,沒有靈智,只有吞噬生靈的本能!其能量波動赫然達到了煉氣五層巔峰,且因其特性,遠比同階修士難纏!
煞靈撲至,利爪般的觸須帶着撕裂神魂的陰寒,當頭抓下!速度快得驚人!
雲羲早有準備,在那幽綠光點鎖定的瞬間,身體已如柳絮般向右側飄移半步,同時左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着高度壓縮的靈力與一絲微不可察的星辰之力,精準無比地點向煞靈那模糊的胸口核心——那裏,是它能量最凝聚、也是相對最脆弱之處!
然而,這煞靈竟似有微弱本能,扭曲的身體猛地一滯,一只利爪觸須詭異地回旋,格擋向雲羲的手指!
“嗤!”
指尖與能量觸須碰撞,發出一聲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怪異聲響。雲羲只覺指尖一麻,一股陰寒煞氣順着手臂經脈逆襲而上,所過之處,血液幾乎凍結!而那煞靈的能量觸須也被她指尖蘊含的巨力與那絲星辰之力擊散小半,發出無聲的尖嘯,身影淡薄了幾分,但立刻又有周圍的煞氣補充而來!
好難纏的東西!物理攻擊效果甚微,靈力攻擊又被其陰寒煞氣克制!
雲羲心念電轉,腳下步伐連環踩出,身形如鬼魅般在小範圍內閃轉騰挪,險之又險地避開煞靈後續狂風暴雨般的撲擊。利爪每次掠過,都帶起刺骨陰風,將她身後的石壁劃出深深的焦黑痕跡,石屑紛飛。
不能久戰!此地煞氣濃鬱,近乎無窮無盡,這煞靈能量補充極快,而她的靈力卻消耗一分便少一分!
必須攻其核心!
她再次避開一記橫掃,身體順勢貼近石壁,右手猛然一拍石壁,借力反向彈射,速度暴漲,瞬間拉近與煞靈的距離!那煞靈雙爪齊出,交錯剪向她的脖頸,幽綠光點瘋狂閃爍!
就是現在!
雲羲不閃不避,眼眸中寒光乍現!她一直隱而不發的右手驟然探出,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已扣住了那枚色澤暗淡、卻內蘊最後一絲星辰本源精華的星核殘片!
她將體內大半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殘片之中,同時以自身神念爲引,強行激發其中那一點沉寂的、卻本質極高的星辰核心之力!
“嗡——!”
星核殘片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輝!雖然範圍不大,僅照亮了方圓數尺,但那光芒純粹、冰冷、浩瀚,帶着滌蕩萬邪、寂滅星辰的無上意志!
這光芒對於由陰寒煞氣構成的煞靈而言,無異於烈日之於冰雪!
“嘶——呀——!”
那煞靈發出了淒厲無比、直透靈魂的尖銳嘶鳴,它體表翻涌的黑氣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積雪,瞬間劇烈沸騰、消融!那兩點幽綠光點瘋狂閃爍,隨即黯淡下去!它的動作驟然僵住,凝聚的身形開始飛速崩潰、消散!
雲羲得勢不饒人,強忍着靈力瞬間大量消耗的虛弱感和手臂經脈的冰寒刺痛,合身撲上!左手五指成爪,指尖纏繞着最後的靈力與殘存的星輝,狠狠地抓入那煞靈正在崩潰的、原本是胸口核心的位置!
入手一片冰寒粘稠,仿佛抓入了一團極寒的淤泥!
她猛地一掏!一握!
似乎抓住了某個堅硬的、鴿卵大小的核心之物!
用力一扯!
“噗!”
仿佛某種東西被硬生生從能量體中剝離出來!那煞靈發出一聲最終的不甘哀鳴,徹底崩潰開來,化爲漫天黑氣,四散飄蕩,最終被周圍石壁上隱含的星辰之力緩緩淨化、吸收,消失無蹤。
雲羲踉蹌一步,以手撐地,大口喘息,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體內靈力幾乎見底,右臂更是冰冷麻木,幾乎失去知覺。她急忙取出兩顆“聚氣散”吞下,又運轉功法驅散臂內煞氣,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攤開左手掌心,那裏躺着一枚約莫鴿卵大小、通體漆黑、卻隱隱有細小星芒流動的不規則晶體。觸手冰涼,內部蘊含着頗爲精純、卻異常陰寒的星辰煞力。這便是那煞靈的核心——煞核。此物蘊含的能量極爲狂暴,修士無法直接吸收,但若是修煉特殊陰寒功法或是煉器師,或許能派上用場,價值不菲。
她將煞核收起,目光投向拐角之後。那裏,煞靈出現的方向,或許就是通往下一處的路徑。
稍事休整,待靈力恢復少許,手臂也恢復知覺後,雲羲再次起身,更加謹慎地向前摸去。
拐過彎角,前方依舊是一片黑暗,但隱約能感覺到空間似乎開闊了許多。沒走幾步,她的腳尖碰到了一具硬物。
低頭憑借微弱感知看去,是一具早已腐朽枯坐不知多少年月的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爲飛灰,骨骼呈暗黃色,脆弱不堪,一碰即碎。旁邊掉落着一柄鏽跡斑斑、靈光全無的短劍法器,以及一個同樣腐朽的儲物袋,輕輕一觸便化爲齏粉。
看來是無數年前,試圖探索此地卻不幸隕落的修士。雲羲心中並無波瀾,只是默默繞開。歲月無情,大道爭鋒,便是如此。
繼續前行約十丈,前方豁然開朗!
照明術的光芒雖然依舊被壓制,但已能勉強照亮一片不小的區域。這是一間呈八角形的石室,方圓約二十丈,高不見頂,沒入黑暗之中。石室四周的牆壁,以及地面和推測中的天花板(因太高無法看清),皆是由那種冰冷的黑色石板鋪就,打磨得極其光滑,仿佛能吸收光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
那裏並非空無一物,而是矗立着九根粗大的、需要兩人合抱的黑色石柱!石柱按照某種玄奧的方位排列,似乎對應着天上的某種星宿。每一根石柱表面,都銘刻着密密麻麻、比通道石壁上更加復雜深奧的星辰符文!這些符文大部分黯淡無光,布滿了灰塵,但仍有極少部分,在雲羲踏入石室的瞬間,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巨獸被她這個不速之客驚醒,悄然睜開了眼皮。
整個石室,仿佛一座沉寂了萬古的星辰祭壇!
空氣中彌漫的星辰之力遠比通道內更加濃鬱精純,雖然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煞氣,多了幾分古老而純粹的道韻。但與此同時,那股萬物歸寂的虛無感也更爲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雲羲站在石室入口,沒有立刻踏入。她神念全力散開,仔細感知着這裏的每一寸空間。此地絕不簡單,那九根石柱給她一種極其危險又充滿誘惑的感覺。
她的目光掃過石柱,掃過地面,最後落在石室最內側的角落。那裏,似乎靠着牆壁,有一具盤膝而坐的骸骨!
這具骸骨與通道那具截然不同!骨骼並非暗黃脆弱,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白玉質感,甚至隱隱泛着一層極其微弱的紫色光暈!仿佛歷經萬載歲月,依舊不朽不壞!骸骨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長袍,雖然蒙塵,卻依舊能看出材質非凡,並未完全腐朽,表面繡着暗淡的星辰圖案。
在這具骸骨的身前地面上,還擺放着幾樣東西!
雲羲心跳微微加速。她深吸一口氣,步步爲營,小心翼翼地向着那具骸骨走去。每一步都輕若鴻毛,神念如同最精細的梳子,梳理着前方可能存在的任何禁制或陷阱。
幸運的是,直到她走到骸骨前三丈處,都未曾觸發任何機關。似乎此地的防御力量,早已在漫長歲月中消耗殆盡了。
她停下腳步,凝目望去。
骸骨前擺放着三樣物品:
左側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盒,材質與她得到的星核殘片有幾分相似,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縫隙,仿佛渾然一體。
右側是一枚通體紫色、光澤溫潤的玉簡,看上去保存得相當完好。
中間則是一堆灰燼,似乎是什麼東西燃燒後殘留的痕跡,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本書冊或卷軸的形狀,早已徹底損毀,靈性全無。
雲羲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個黑色玉盒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遠比她手中殘片精純、浩瀚的星辰之力,正從玉盒內部隱隱散發出來!吸引着她體內煉化的那絲星辰之力都微微躁動!
這玉盒之內,必然是與星核相關之物,而且品階極高!
她強壓下立刻取寶的沖動,先是恭恭敬敬地對着那具如玉骸骨行了一禮。無論此人生前是敵是友,能在此地坐化,保持遺骸不朽,必是了不得的前輩大能,當受一禮。
禮畢,她才緩緩上前,首先伸手探向那枚紫色玉簡。此物看起來最易獲取,或許記載着此地信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玉簡的瞬間,異變再生!
那具如玉骸骨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起兩點幽深的紫芒!一股龐大、冰冷、充滿審視意味的殘留意念,如同潮水般猛地沖向雲羲的識海!
這意念並無殺意,卻帶着一種至高無上的威嚴,仿佛一位沉睡的帝王被驚醒,要查看是何人驚擾了他的安眠!
雲羲悶哼一聲,只覺得頭腦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發黑,神魂震蕩!這殘留的意念強度,遠超她的想象,至少是元嬰期甚至更高層次修士所留!
她咬緊牙關,固守心神,浩瀚如海的神魂本源雖被壓制在凡軀之內,但其本質極高,此刻受到外來意念沖擊,自主激發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防御。那絲歷經萬千輪回、俯瞰衆生的超然意志,悄然流露。
兩股意念在虛空中無聲碰撞!
那骸骨眼中的紫芒劇烈閃爍起來,那冰冷的審視意念中,突然摻雜進了一絲明顯的驚訝、疑惑,繼而化爲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釋然,有感慨,最終……竟緩緩消散了。眼眶中的紫芒也隨之黯淡下去,重歸死寂。
那縷殘留的意念,似乎認可了她的資格,或者……從她神魂深處感知到了某種讓它無法抗拒、甚至需要仰視的存在痕跡,自行退去了。
威壓消失,雲羲踉蹌一步,臉色蒼白,神魂依舊隱隱作痛,但並無大礙。她心有餘悸地看着那具骸骨,方才真是險到了極致。若那意念含有敵意,她此刻恐怕已然神魂重創。
緩過氣後,她再次伸手,這一次,順利地拿起了那枚紫色玉簡。
玉簡入手溫潤。她嚐試將一絲神念探入其中。
玉簡內並無禁制,大量的信息瞬間涌入她的腦海。
這些信息並非系統的功法傳承,而更像是一些殘缺的日記、隨筆和陣法心得,用的是某種極其古老的星文,晦澀難懂。好在雲羲見識廣博,連蒙帶猜,勉強能解讀部分。
“…………星軌偏移,大劫將至……師尊率衆師兄姐前往‘歸墟’鎮守……吾奉命留守‘搖光別府’,等待‘啓明之人’……然,天傾地覆,靈力枯竭,別府墜於此等凡塵………”
“…………煞氣反噬,道基崩壞……無力回天……唯有將‘搖光星核’封存,留待有緣……後來者,若得此簡,需謹記:星核之力,非心志堅定、神魂特異者不可輕觸……壁刻‘小周天星衍陣’乃別府核心殘片,參悟可得一線生機……切記,切記……”
信息至此,戛然而止,後面似乎還有內容,卻仿佛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強行抹去了,只剩一片空白。
雲羲放下玉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搖光別府?搖光星核?小周天星衍陣?
這些名字,無不指向一個驚人的事實——此地,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古修士洞府,而是一座從天穹之上、從那傳說中的“星辰”之上墜落下來的“別府”遺跡!是某個至高存在的一處行宮或據點!
那具骸骨,乃是這座別府的留守弟子!因天地大變,靈力枯竭,加上煞氣反噬而坐化於此。而他守護的,正是那玉盒中的“搖光星核”!
而牆壁和石柱上刻畫的,竟是名爲“小周天星衍陣”的陣法殘片!此陣玄奧無比,若能參悟,對她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機緣!
至於那堆灰燼,想必是這位前輩留下的其他重要信息或傳承,卻因未知原因自毀了。
雲羲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個黑色玉盒。這裏面,封印着一顆完整的、來自“搖光星”的星核!其價值,根本無法估量!遠非她手中那塊殘片可比!
她壓下激動的心情,沒有立刻去動那玉盒。如此重寶,必有極強的封印或禁制,貿然開啓恐生不測。當前實力不足,絕非取寶之時。
當務之急,是參悟此地殘留的陣法,提升實力,並找到離開之法。
她將紫色玉簡鄭重收起,然後盤膝坐在那堆灰燼前,面對那九根巨大的石柱,屏息凝神,將全部心神沉浸到石柱與四周石壁那些玄奧無比的星辰符文之中。
“小周天星衍陣”……即便只是殘片,其蘊含的星辰至理,也足以讓她受益匪淺。
她的神魂特殊,悟性更是歷經千劫打磨,早已超凡入聖。很快,她便沉浸其中,物我兩忘。那些在旁人看來如同天書的古老符文,在她眼中逐漸變得鮮活起來,仿佛化作無數星辰,在她識海中按特定軌跡運轉、生滅……
時間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雲羲猛然從深層次的悟道中驚醒!
並非她自行醒轉,而是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到極致的危險預感所驚醒!
那股冰冷、死寂、充滿殺戮欲望的煞氣,如同潮水般從她來時的通道口洶涌而來!比之前那只煞靈強悍了十倍不止!而且……不止一股!
她豁然轉頭望去!
只見通道入口處,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緊接着,三具身形更加凝實、幾乎化爲實質的煞靈緩緩地“流”入了石室!
它們的身軀不再模糊,隱約能看出披甲執戟的輪廓,仿佛上古戰死的天兵,眼眶中燃燒着熊熊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幽碧火焰!其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赫然全都達到了煉氣七層!甚至其中一具,隱隱接近了煉氣八層的邊緣!
它們一進入石室,那六點幽碧火焰便齊刷刷地鎖定了石室中央的雲羲!冰冷的殺戮意念如同實質,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顯然,方才她與第一只煞靈的戰鬥波動,以及她參悟陣法時無意間引動的微弱星辰之力,終於引來了這片遺跡廢墟中更強大的“守衛”!
三具煉氣後期的煞靈!在這無法補充靈力、且被壓制神識的絕地!
真正的絕殺之局!
雲羲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冷汗,自額角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