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的空氣,是凝固的毒液。
楚月推着沉重的平板車,鏽蝕的金屬輪軸在溼滑、覆蓋着不明粘液的地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車板上,林熵蜷縮在沾滿油污的帆布工裝裏,鴨舌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毫無血色的臉。特制的油彩掩蓋了他過於清秀的輪廓,塗抹出長期與鏽蝕金屬和劣質能量輻射打交道的粗糙與麻木。他像一堆真正的廢棄零件,毫無生氣,只有微弱的呼吸在破舊工裝下艱難起伏,證明這具殘破軀殼尚未徹底熄滅。
僞裝之下,是瀕臨崩潰的臨界點。強效鎮靜劑壓制了意識,卻無法平息體內永不停歇的風暴。左臂傷口深處,熵滅彈的極寒冰渣、靈能枷鎖的金屬碎片、以及“血琥珀”回火污染形成的恐怖混合傷,在匿蹤衣和肮髒工裝的包裹下,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在啃噬、撕扯。每一次心跳,都泵動着冰冷的劇痛和灼燒的異物感,沖刷着搖搖欲墜的神經堤壩。腕表被韓夜用特殊材料屏蔽了信號,但楚月知道,那凝固的95.1%陰影,如同跗骨之蛆,從未離開。
楚月努力挺直背脊,模仿着灰域底層婦女特有的、被生活壓垮卻又帶着一絲麻木韌勁的姿態。她的眼神刻意渙散,帶着底層人特有的、對未來的茫然和對痛苦的習以爲常,偶爾掃過推車上的“弟弟”時,才流露出一絲符合“嫂子”身份的、混雜着擔憂與淒苦的神色。粗糙的帆布摩擦着她實驗袍下細膩的皮膚,空氣中濃重的金屬粉塵、腐敗垃圾和劣質煙草的混合氣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周圍是灰域永不停歇的噪音地獄:頭頂管道沉悶的震顫轟鳴,遠處能量引擎的尖嘯,商販嘶啞的叫賣,醉漢的咆哮,還有角落裏壓抑的哭泣與爭吵,匯成一股混亂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聲浪,沖擊着她緊繃的神經。每一次繞過堆滿鏽蝕機械殘骸的拐角,每一次與眼神凶狠、身上散發着危險氣息的幫派分子或傭兵擦肩而過,她都能感覺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掌心滲出冷汗。她不敢去看那些公然陳列的熵化武器攤位——那些鑲嵌着黯淡晶體的鋸齒砍刀,槍管扭曲如生物肢體的脈沖槍械,散發着甜腥腐敗氣息的生物護甲——仿佛多看一秒,那些東西就會活過來,撕碎他們脆弱的僞裝。也不敢去聽那些非法藥劑販子蠱惑人心的叫賣——“沸血”、“神經鋒刃”、“夢境粉塵”——每一個名字都代表着一條通往畸變的捷徑。
“靈水軒”的入口,如同灰域這片腐爛血肉上生長出的一顆冰冷、剔透的水晶。它鑲嵌在一座由巨大廢棄冷卻塔外殼改造而成的建築底層,與周圍粗獷、鏽蝕、塗滿暴力塗鴉的環境格格不入。門楣由某種純淨的、散發着柔和藍光的合成水晶構成,流動的光影勾勒出一朵盛開的琉璃蓮花徽記。兩扇厚重的合金門緊閉着,表面光滑如鏡,反射着灰域光怪陸離的霓虹,卻纖塵不染。門口沒有凶神惡煞的守衛,只有兩名穿着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制服、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如同雕塑般侍立兩側。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外露,但那股內斂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精神壓迫感,無聲地宣告着此地的規矩與力量——這是靈能世家琉璃家在灰域延伸的觸角,是秩序在混亂之地強行劃出的孤島。
楚月推着車,在距離“靈水軒”大門十幾米外的地方停下。這裏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真空地帶”,灰域慣常的喧囂和混亂在這裏被無形的界限隔開。幾個衣衫襤褸、眼神閃爍的拾荒者抱着包裹,在附近徘徊,既渴望靠近那代表着財富和可能的“聖地”,又畏懼於門口那無形的威壓。
“站住。”一名琉璃家護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精準地落在楚月和她的推車上,聲音平淡無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阻隔力。“‘靈水軒’今日只接待預約貴賓,閒雜人等,退開。”他的視線掃過推車上那些散發着微弱能量波動和熵能殘留的“廢料”,以及楚月身上那套廉價肮髒的工裝,眼神裏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楚月的心髒猛地一縮,韓夜交代的“悲苦”和“大嗓門”瞬間涌了上來。她臉上擠出混雜着卑微與急切的神情,聲音帶着刻意放大的沙啞和顫抖,用灰域底層特有的口音喊道:“大、大人!行行好!俺們不是閒雜人!俺們是來賣東西的!俺弟弟…俺弟弟在‘廢鐵墳場’東區掏管子,被老化的靈能管道噴了!撿…撿到幾塊亮晶晶的玩意兒,聽說…聽說這兒收這個,能換點錢給他治傷!”她說着,猛地掀開推車上覆蓋的一塊油布,露出下面幾塊形態各異、散發着黯淡不穩定光芒的金屬碎片——正是韓夜塞進去的廢棄靈能核心殘片,以及幾塊特意蹭上了黑色油泥的普通鏽鐵。她故意將林熵那只纏着髒污繃帶(掩蓋了真實傷口)的左臂露出來一點,上面還沾着刻意塗抹的、帶着微弱熵能殘留的黑色油泥。
另一名護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目光掃過林熵露出的手臂和繃帶,又落在那幾塊廢料上,眼神中的漠然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就在這時,“靈水軒”那光滑如鏡的合金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一個穿着素雅月白色長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出現在門口。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目光瞬間越過護衛,精準地落在了推車上的林熵身上,或者說,是落在了林熵工裝口袋裏、那幾塊廢棄靈能核心殘片上散發出的極其微弱、但本質異常的能量波動上。老者胸前佩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琉璃蓮花徽章,花瓣中心鑲嵌着一顆米粒大小、流轉着溫潤白光的晶石。
“何故喧譁?”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瞬間壓下了楚月刻意制造的噪音。
“回稟墨老,”先前開口的護衛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是兩個拾荒者,想售賣一些…廢料,給裏面受傷的兄弟換藥錢。”他指了指推車和林熵。
被稱爲“墨老”的老者——琉璃家派駐“靈水軒”的首席鑑定師墨硯——的目光並未在楚月臉上停留,而是直接鎖定在昏迷的林熵身上。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白光流轉,如同精密的能量探測儀在掃描。幾秒鍾的沉寂,空氣仿佛凝固了。楚月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跳出胸腔,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卻強大的精神感知力,如同冰冷的水銀,緩緩淌過自己和林熵的身體,重點在他工裝口袋的位置和左臂區域停留了片刻。
墨硯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他感知到了口袋中那些靈能核心碎片散發的混亂、駁雜的能量餘燼,這符合灰域拾荒者的“收獲”。然而,更深處,在那堆廢料和眼前這個昏迷青年體內,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帶着一種古老秩序韻味的能量殘留!這絲能量極其隱晦,如同深埋地底的礦脈露出的微光,與他佩戴的琉璃蓮心晶石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極其輕微的共鳴震顫!這絕非普通拾荒者或者被劣質能量輻射灼傷的倒黴蛋能擁有的!更讓他心頭微凜的是,這青年左臂位置,即使隔着工裝和匿蹤衣,他也隱約感受到一股混亂、冰冷、帶着強烈侵蝕性的不祥氣息,與那絲秩序之力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危險的平衡。
“東西…有些意思。”墨硯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淡,聽不出情緒。他轉向楚月,目光依舊沒有聚焦在她臉上,仿佛她只是一件背景物品。“推他進來。東西留下,人,在偏廳等候。”話語簡潔,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既沒有施舍的憐憫,也沒有過多的解釋。
楚月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同時又懸得更高。第一步混進去了!但墨硯那銳利的眼神和隱晦的停頓,讓她明白對方絕非易於之輩。她唯唯諾諾地應着,推着車,在兩名護衛冷漠的注視下,艱難地將推車推過那道光滑的門檻,踏入了“靈水軒”的內部。
門在身後無聲關閉,瞬間隔絕了灰域的所有喧囂與污濁。一股沁人心脾的、帶着淡淡蓮花冷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潔淨得如同雨後的山林。光線柔和而明亮,由鑲嵌在穹頂和牆壁上的純淨能量水晶提供,灑在光潔如鏡的黑色石材地面上。內部空間開闊,分爲幾個區域:
* **接待區:** 幾張造型簡約流暢、由某種溫潤玉石打造的座椅,上面鋪着素雅的絲綢軟墊。穿着月白長袍的侍者無聲侍立,如同畫中人物。
* **展示區:** 如同博物館的展台,由高強度透明水晶罩保護。裏面陳列的物品流光溢彩:有鑲嵌着璀璨寶石、銘刻着古老符文的短劍;有散發着溫潤白光、形態如蓮花的玉佩;有封存在透明能量溶液中的奇異礦石,內部仿佛有星河流動;甚至還有幾件氣息沉凝、表面流動着金屬光澤的古代甲胄碎片。
* **核心鑑定區:** 位於大廳深處,被一道半透明的、流轉着水波般光紋的能量幕牆隔開。隱約可見裏面擺放着更加精密的儀器和操作台。
整個環境與灰域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極致的潔淨、秩序、冰冷,帶着靈能世家特有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高。楚月推着破舊的平板車和昏迷的林熵,站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如同闖入神廟的乞丐,格格不入到了極點。侍者的目光掃過她和推車,沒有任何鄙夷,只有一種徹底的、非人的漠然,仿佛他們只是移動的塵埃。
一名侍者無聲地走過來,示意楚月將推車停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鋪着深色防污墊的位置,然後指了指旁邊一個狹小的、只有兩把硬木椅的偏廳:“在此等候。”語氣平淡,毫無波瀾。
楚月依言將林熵小心地安置在推車上,自己坐在冰冷的硬木椅上,心髒依舊懸着。她的目光看似茫然地盯着光潔的地面,實則用眼角的餘光緊張地觀察着周圍。她看到墨硯示意一名護衛將推車上的那幾塊“廢料”拿起,走向核心鑑定區。能量幕牆在他靠近時如同水波般分開,又在他進入後無聲合攏。
核心鑑定室內。
墨硯站在一張由整塊溫潤白玉打造的鑑定台前。台面光滑如鏡,上面擺放着從林熵推車上拿來的幾塊廢棄靈能核心碎片和鏽鐵。他並未直接觸碰,而是拿起一個造型古樸、鑲嵌着細密銀絲的放大鏡——鏡片並非玻璃,而是一種純淨的能量水晶薄片。他透過鏡片,仔細審視着每一塊碎片,指尖偶爾隔空劃過,帶起一絲微弱的、如同水波的白光,那是琉璃家特有的“淨蓮靈能”,用於感知物品最細微的能量結構。
“輻射殘留…駁雜…結構崩解…典型的廢棄靈能核心。”墨硯低聲自語,聲音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外層沾染的熵能油泥,濃度低微,符合‘廢鐵墳場’東區管道泄露特征。”他的鑑定快速而精準,將幾塊鏽鐵直接撥到一邊,目光最終聚焦在那幾塊靈能核心碎片上。
然而,就在他的“淨蓮靈能”掃過其中一塊邊緣銳利、沾着最多黑色油泥的碎片時,異變陡生!
嗡——!
那塊看似普通的碎片內部,殘留的、早已沉寂的混亂能量,在精純的秩序側靈能刺激下,竟然猛地爆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卻帶着強烈挑釁意味的暗紫色光芒!這光芒如同垂死毒蛇的反咬,瞬間擾動了鑑定室內穩定平和的能量場!
更讓墨硯瞳孔驟縮的是,幾乎在這塊碎片能量爆發的同一刹那!
偏廳角落裏,躺在破舊推車上、處於深度鎮靜狀態的林熵,身體猛地劇烈痙攣了一下!他那條被工裝和繃帶包裹的左臂,傷口深處仿佛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一股冰冷、暴戾、帶着強烈空間扭曲感的混亂意志——源自“血琥珀”的污染和體內“接口”的殘響——被這同源的混亂能量波動瞬間引爆!這股意志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不顧一切地沖擊着他被鎮靜劑壓制的意識壁壘!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着巨大痛苦的低吟從林熵喉嚨深處擠出,聲音雖小,但在寂靜的“靈水軒”內卻如同驚雷!
楚月臉色劇變,猛地站起,撲到推車前:“弟!弟你怎麼了?別嚇嫂子啊!”她聲音帶着哭腔,完全是底層婦女的驚慌失措,一只手緊緊按住林熵痙攣的肩膀,另一只手看似慌亂地撫摸他的額頭,實則暗中將一絲微弱卻精純的醫療靈能(綠十字醫師特有的生命系靈能)渡入他體內,試圖安撫那狂暴的混亂意志。
墨硯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閃電,瞬間穿透能量幕牆,鎖定在偏廳角落的推車上!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個昏迷的“拾荒者”體內,一股混亂、冰冷、帶着強烈空間扭曲感的能量正在左臂位置瘋狂躁動!這股能量,與他手中碎片爆發的混亂紫光,以及他之前感知到的那絲精純秩序之力,三者之間,竟然形成了一種極其短暫的、充滿毀滅張力的三角共鳴!更讓他心頭巨震的是,在這混亂爆發的瞬間,那青年體內蟄伏的秩序之力如同被激怒的守護獸,猛地爆發出更加清晰、更加純粹的一縷白光!這白光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守護意志,強行壓制了混亂的躁動,並與他佩戴的蓮心晶石產生了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共鳴!
“秩序…混亂…空間…”墨硯眼中精光爆射,瞬間推翻了之前的所有判斷!這絕非普通的能量灼傷!這個“拾荒者”身上隱藏着天大的秘密!那絲秩序之力的精純程度,甚至讓他聯想到了家族古老典籍中記載的、關於“斷熵騎士”的只言片語!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碎片,對旁邊的侍者低喝:“穩住他們!看住那個昏迷的!”同時,他迅速走向鑑定室內側一個更加隱秘的通訊法陣。他必須立刻聯系家族!這個發現,足以震動整個琉璃家!甚至可能改變對抗熵災的格局!
然而,就在墨硯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通訊法陣啓動符文的瞬間!
嗚——嗚——嗚——!
一陣低沉、壓抑、如同巨獸垂死哀鳴般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穿透了“靈水軒”純淨的能量屏障,從外面灰域的深處傳來!聲音並不響亮,卻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絕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髒!
緊接着,整個灰域仿佛被投入了冰水之中!
一股粘稠、冰冷、帶着濃烈甜腥腐爛氣息的灰黑色霧氣,如同從地底涌出的冥河之水,毫無征兆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靈水軒”外的街道、巷口、甚至通風管道中彌漫開來!霧氣翻滾着,迅速吞噬着灰域原本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光,將一切染上絕望的灰暗!霧氣所過之處,溫度驟降,金屬管道表面凝結出細密的黑色冰晶,垃圾堆上跳躍的幽綠菌類熒光瞬間黯淡、熄滅!
“熵霧!是熵霧爆發!”一名侍者失聲驚呼,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恐懼!琉璃家護衛瞬間繃緊了身體,護體靈能的光芒在體表隱隱浮現,眼神凝重如臨大敵!墨硯伸向通訊法陣的手也猛地頓住,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楚月的心沉到了谷底。韓夜的警告成真了!而且比預想的更快、更猛烈!她緊緊抓住林熵冰冷的手,感受到他身體在熵霧彌漫的冰冷氣息中顫抖得更加劇烈。左臂傷口的繃帶下,那被強行壓制的混亂意志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再次瘋狂地躁動起來!
“淨界牆…淨界牆沒擋住嗎?!”
“源頭在哪裏?!城西!是城西洛家那邊傳來的!”
“跑啊!快跑!死域要來了!”
短暫的死寂後,“靈水軒”外傳來了灰域居民驚恐到變調的哭喊和奔逃聲!腳步聲、碰撞聲、絕望的咒罵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喧囂,匯成一片末日降臨的混亂樂章!
墨硯猛地轉身,快步走向“靈水軒”面向街道的巨大觀景窗——那並非普通玻璃,而是由多層能量屏障和特殊晶體構成。他透過窗口望去,只見外面灰域狹窄的街道已經被翻滾的灰黑色熵霧填滿,能見度急劇下降。霧氣中,人影幢幢,瘋狂奔逃,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更遠處,靠近城西的方向,灰黑色的霧氣如同沸騰般翻滾,濃度高得如同實質的墨汁,隱隱形成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漩渦中心!那裏,正是韓夜偵測到“血琥珀”殘留頻譜的洛家外圍聚居區!
“該死!‘牧羊人’的笛聲…這麼快就吹響了!”墨硯臉色鐵青,眼中再無半分對“拾荒者”秘密的探究,只剩下凝重和一絲凜然。熵霧在灰域核心區域爆發,這絕非尋常事件!琉璃家雖然超然,但灰域一旦徹底死域化,唇亡齒寒!
“啓動‘淨蓮結界’!一級戒備!聯系家族本部,報告熵霧爆發位置和強度!通知所有外圍子弟,準備接應聚居區平民!”墨硯果斷下令,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最後看了一眼偏廳角落推車上那個依舊昏迷、卻散發着詭異能量波動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權衡。這個“秘密”很重要,但現在,應對突如其來的熵霧災變,才是當務之急!
“靈水軒”穹頂上,那朵巨大的琉璃蓮花徽記驟然亮起!柔和的、帶着淨化氣息的蔚藍色光芒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迅速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整個建築籠罩其中。翻滾的熵霧撞擊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被暫時阻擋在外。但這光罩的光芒在濃重的熵霧侵蝕下,明顯在緩慢地黯淡。
楚月緊緊抱着林熵,縮在偏廳的角落,看着窗外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感受着“靈水軒”結界在熵霧沖擊下發出的哀鳴。她看到墨硯和護衛們凝重的側臉,看到侍者們強作鎮定的慌亂。韓夜的計劃被打亂了。林熵體內的混亂被熵霧引動,隨時可能爆發。而更大的危機,正在城西的洛家聚居區上演。
* * *
城西,洛家外圍聚居區,“淨塵”小型公共淨化站。
這裏曾是依附洛家的平民和仆役們賴以生存的希望燈塔。此刻,卻化作了絕望的熔爐核心。
淨化站那本應散發着柔和淨化白光的核心裝置,此刻如同一個巨大的、潰爛的傷口!粗大的金屬管道扭曲變形,表面覆蓋着厚厚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暗紅色苔蘚,不斷分泌出粘稠的、散發着刺鼻甜腥味的暗紅色液體——正是“血琥珀”污染具象化的“血淚”!這些“血淚”如同活物般流淌、匯聚,在淨化站下方的蓄水池中形成了一個不斷翻滾、冒着氣泡的暗紅色血潭!
血潭周圍,景象如同地獄繪卷。
數十名聚居區的居民,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僵硬地圍在血潭邊緣。他們的眼神空洞、呆滯,臉上卻帶着一種詭異的、混合了極度痛苦和扭曲狂喜的表情。他們的身體正發生着恐怖的畸變:皮膚變得灰敗、幹癟,如同失去水分的樹皮;四肢關節以反生理的角度扭曲、拉長;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野獸般的嗬嗬聲。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身體如同被抽幹了血液的皮囊,變得幹癟,而皮膚下,卻仿佛有無數粗大的蠕蟲在瘋狂地鑽行、扭動!每一次扭動,都從他們幹癟的身體裏榨取出最後一絲生命精粹,化作一縷縷灰黑色的、帶着強烈精神污染的氣息,匯入周圍翻騰的熵霧之中!他們成了“血琥珀”污染擴散的活體污染源和能量轉化器!
“嗬…力量…好舒服…”
“不…好痛…救我…”
“殺…殺光…那些高高在上的…”
破碎、混亂、充滿極端負面情緒的囈語從他們扭曲的口中溢出,匯成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精神污染浪潮,與物理的熵霧混合,形成更恐怖的殺傷力!
熵霧的源頭,正是這座被徹底污染的淨化站!濃烈到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血潭中源源不斷地噴涌而出,帶着刺骨的寒意和甜腥的腐爛氣息,迅速擴散,吞噬着周圍低矮破舊的棚戶區!霧氣所過之處,金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鏽蝕剝落,混凝土如同被強酸腐蝕般軟化、崩塌,僥幸未被污染的平民吸入霧氣,瞬間陷入劇烈的咳嗽和幻覺,皮膚上浮現出灰黑色的斑點,眼神迅速變得狂亂!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怪物!他們是怪物!快跑啊!”
“洛家!洛家的老爺們!救救我們啊!”
絕望的哭喊、淒厲的慘叫、瘋狂的咒罵在濃霧中此起彼伏,又被翻滾的熵霧迅速吞沒。人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奔逃,互相踐踏,秩序蕩然無存。
突然!
嗚——嗚——嗚——!
一陣飄渺、詭異、不成調子、卻帶着奇異魔力的笛聲,穿透了熵霧的翻滾和人群的絕望哭喊,清晰地響了起來!笛聲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奏響!它撩撥着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憤怒、絕望和…被壓抑的毀滅欲望!
笛聲響起處,那些圍在血潭邊緣、身體幹癟扭曲的畸變者,動作猛地變得協調而狂暴!他們猩紅的眼睛(如果還能稱之爲眼睛)鎖定了奔逃的人群,喉嚨裏發出嗜血的嘶吼,以完全違反生理結構的速度,如同提線木偶般猛地撲向最近的活人!幹癟的肢體爆發出恐怖的力量,輕易地撕開血肉,貪婪地吮吸着溫熱的生命能量!更多的慘叫和血肉撕裂聲響起,混亂如同瘟疫般在熵霧中急速蔓延!
“牧羊人!是‘牧羊人’的笛聲!”一個躲在廢墟角落、目睹了全過程的拾荒者,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隨即被一只畸變的利爪拖入了濃霧深處。
* * *
“靈水軒”內。
楚月透過觀景窗,看着外面灰域街道上越來越濃的熵霧,聽着遠處城西方向傳來的、被笛聲引爆的混亂和慘叫聲,臉色慘白如紙。她緊緊抱着林熵,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左臂位置隔着繃帶和工裝都能感覺到一種異常的灼熱和蠕動!墨硯的“淨蓮結界”雖然暫時擋住了外面的熵霧,但這無處不在的冰冷、絕望氣息和強烈的精神污染波動,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持續不斷地刺激着林熵體內那脆弱的平衡!
“呃…呃啊…”林熵的痙攣加劇,喉嚨裏發出更加痛苦的嗚咽,額頭上滲出冰冷的汗水,瞬間浸溼了肮髒的帽檐。他渙散的瞳孔在緊閉的眼皮下瘋狂轉動,意識深處,王浩引爆相位場時的空間碎片、父母在熵霧中伸出的手、超市裏張嬸扭曲的哀嚎、韓夜幽靈般的警告、雕像無聲哭泣的血淚、以及此刻外面翻騰的灰霧和絕望的笛聲…無數破碎恐怖的畫面如同失控的幻燈片,在熵霧和精神污染的雙重刺激下瘋狂閃現、疊加、爆炸!每一次爆炸,都沖擊着他被鎮靜劑強行構築的意識堤壩,左臂深處被壓制的混亂力量如同被喚醒的凶魔,瘋狂地撞擊着那縷守護的秩序白光!
嗡——!
一股無形卻強烈的精神波動猛地從林熵身上爆發開來!雖然微弱,卻帶着空間扭曲的獨特質感!偏廳內擺放的一個插着幹枯蓮蓬的素淨花瓶,毫無征兆地“啪”一聲碎裂!碎片並未四濺,而是詭異地懸浮在空中半秒,才紛紛揚揚落下!
這一下,徹底驚動了所有人!
墨硯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刺向偏廳角落!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混亂中帶着空間秩序的精神波動!兩名琉璃護衛瞬間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武器,護體靈能光芒大盛,警惕地鎖定林熵!
“怎麼回事?!”墨硯的聲音帶着冰冷的怒意和審視。熵霧爆發已經夠麻煩了,這個詭異的“拾荒者”體內竟然還藏着如此不穩定、如此危險的力量?
楚月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絕望地尋找着解釋的借口。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隆——!
一陣沉悶卻極具壓迫感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如同雷霆般碾過灰域的混亂喧囂,瞬間蓋過了“牧羊人”的笛聲!聲音來自“靈水軒”側後方的天空!
墨硯、護衛、楚月,都不由自主地被這聲音吸引,目光投向觀景窗外的天空。
只見灰域那被巨大管道和苔蘚熒光遮蔽的、常年昏暗的“天空”中,一艘造型流暢、閃爍着冰冷金屬光澤的銀灰色中型浮空艇,如同撕裂烏雲的鷹隼,正以極低空姿態高速掠過!浮空艇側舷,噴塗着醒目的、由利劍與盾牌構成的深藍色徽記——EMB(熵務管理局)!
浮空艇並未停留,而是徑直朝着城西熵霧爆發的中心——洛家聚居區方向疾馳而去!艇首下方粗大的能量炮口閃爍着幽藍的充能光芒,顯然已進入戰鬥狀態!
“是EMB的清道夫!”一名護衛低聲道。
墨硯看着遠去的浮空艇,眉頭緊鎖。EMB的反應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料。但這艘浮空艇孤軍深入熵霧爆發核心,是魯莽還是有所依仗?
就在EMB浮空艇掠過的瞬間!
“靈水軒”外,熵霧翻滾的街道陰影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過!那身影穿着寬大的黑色兜帽外套,臉上罩着呼吸過濾器,動作迅捷如風,正是韓夜!他如同暗夜中的蝙蝠,精準地避開了奔逃的人群和越來越濃的熵霧,朝着“靈水軒”側後方一條堆滿廢棄管道的小巷疾奔!他的目標,是巷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鏽蝕的維修井蓋!
楚月瞬間明白了!韓夜是在利用EMB浮空艇制造的短暫噪音和視覺幹擾,執行他計劃中的下一步——打開通往地下管網的通道!這是他們逃離“靈水軒”,擺脫琉璃家可能的盤問和外面越來越危險熵霧的唯一機會!
機會稍縱即逝!
楚月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不再僞裝,用盡全身力氣,將昏迷的林熵從推車上架起,半拖半抱地沖向“靈水軒”通往後方卸貨通道的一扇小門!那是她剛才觀察到的、侍者搬運物品的通道!
“站住!”琉璃護衛厲聲呵斥,身形閃動,就要阻攔!
“滾開!”楚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空出的右手猛地探入懷中,瞬間摸出一支韓夜交給她的、僅有手指粗細的銀色金屬管——高濃縮靈能興奮劑“閃針”!她毫不猶豫地將針尖扎進自己頸側!
嗡——!
一股狂暴、灼熱的能量洪流瞬間涌入楚月的血管!這力量粗暴地壓榨着她身體的潛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卻也賦予了她遠超平時的力量和速度!她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皮膚下血管賁張!她猛地一腳踹向沖在最前面的護衛!
砰!
護衛猝不及防,被這蘊含了爆發性靈能力量的一腳踹得踉蹌後退!雖然未能造成實質傷害,但成功阻了一阻!
“你!”墨硯臉色劇變,他完全沒料到這個看似卑微的“嫂子”竟然隱藏着如此狂暴的力量!而且用的是如此極端、自毀根基的禁藥!他瞬間意識到,這對“拾荒者”兄妹的身份絕對有問題!甚至可能與這突如其來的熵霧爆發有關!
就在這短暫的混亂和墨硯的驚怒中,楚月已經拖着林熵,撞開了那扇卸貨通道的小門,沖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狹窄、堆滿空箱子的通道,連接着灰域的後巷。濃烈的熵霧已經彌漫進來,冰冷刺骨,帶着甜腥的腐爛氣息。能見度不足五米!
“這邊!楚醫師!”一個刻意壓低的、熟悉的聲音(老K)從濃霧深處傳來!同時,夜貓的身影如同獵豹般從霧中竄出,一把接過幾乎失去意識的林熵,扛在肩上!
“走!”楚月強忍着“閃針”帶來的劇痛和眩暈感,跟着老K和夜貓,一頭扎進了翻滾的灰黑色濃霧之中,朝着韓夜消失的那條堆滿廢棄管道的小巷方向狂奔!
在他們身後,“靈水軒”內,墨硯臉色鐵青地追到卸貨通道口,看着外面翻滾的濃霧和消失的身影,眼中寒光閃爍。他看了一眼手中通訊器上剛剛收到的、來自琉璃本家的加密訊息(關於熵霧爆發和可能的“牧羊人”行動),又看了一眼林熵消失的方向,最終放棄了親自追擊的念頭。熵霧彌漫,外面極度危險,當務之急是確保“靈水軒”安全和應對洛家那邊的災變。但那個詭異的青年和他身上那股奇特的秩序之力…墨硯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探究。
“通知本家,‘靈水軒’遭遇熵霧沖擊,結界維持中。發現可疑目標,疑似攜帶與‘斷熵’相關的特殊秩序能量殘留,在混亂中逃脫。目標特征已記錄,請求家族外圍力量留意。”他對着通訊器快速下達指令,然後目光凝重地望向城西那如同地獄漩渦般的濃霧中心。“另外,重點報告:EMB清道夫主力已介入洛家聚居區熵霧核心!疑似…‘牧羊人’現身!”
* * *
城西,熵霧核心,洛家聚居區上空。
銀灰色的EMB浮空艇如同鋼鐵堡壘,懸停在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海之上。狂暴的引擎噴射口吹散下方小範圍的霧氣,露出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被暗紅色“血淚”污染的淨化站廢墟,四處遊蕩、獵殺活人的幹癟畸變體,以及更多在濃霧中奔逃、哭喊、互相踐踏的平民。
浮空艇寬闊的尾部艙門緩緩開啓。強勁的氣流吹得霧氣劇烈翻涌。雷罡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覆蓋着厚重的黑色特種作戰裝甲,全覆蓋頭盔的深色護目鏡反射着下方地獄般的景象,如同深淵的凝視。他身後,是十餘名同樣全副武裝、如同鋼鐵雕像般的清道夫精銳士兵。
沒有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只有冰冷、簡潔、通過加密頻道下達的作戰指令:
“毒蛇小隊,目標確認:畸變污染源(淨化站血潭)、次級畸變體集群。優先任務:阻斷污染擴散,建立安全隔離區。行動準則:高效,致命。行動代號:‘淨化之火’。開始行動。”
命令下達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浮空艇艙門處彈射而出!他們背後噴涌出幽藍色的短途噴射火焰,精準地控制着下落軌跡,如同死神投下的標槍,義無反顧地扎向下方的灰黑色霧海!
雷罡站在艙門口,狂風吹拂着他厚重的裝甲。他覆蓋頭盔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穿透翻滾的霧氣,死死鎖定下方淨化站廢墟中那個不斷翻滾着暗紅色“血淚”的恐怖血潭。在血潭邊緣,一個模糊的、穿着破爛灰袍的身影正站在那裏,手中似乎拿着一根由蒼白腿骨制成的簡陋笛子,放在嘴邊吹奏着。
“牧羊人…”雷罡覆蓋頭盔下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他緩緩抬起覆蓋着裝甲的右手,手中那把名爲“裁決者”的熵能抑制手槍,槍口幽深,如同通往絕對零度的黑洞,牢牢鎖定了那個吹笛的身影。
戰鬥,在濃霧與血淚中,一觸即發。而舊城區的灰霧,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向着整個天海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