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壓抑的號角聲如同喪鍾,敲打在暗塵域每一個居民麻木的心頭。
街道上,人群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沉默而機械地向着鎮子中心的“聖所”方向匯聚。
沈青墟站在肮髒的巷口,劫燼之瞳冰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昏黃的天空下,那股由無數絕望魂力匯聚而成的冰冷衍跡洪流愈發洶涌,如同百川歸海,涌向聖所地下那個搏動着的恐怖核心。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個居民身上的“噬魂絲”都比平時更加明亮、活躍,如同被喚醒的毒蛇,加倍汲取着宿主的生命,將養料通過地底那巨大的法則網絡輸送出去。
所謂的“豐穰祭”,就是最終極的榨取!是整個黑暗體系的高潮!
阿土在他身邊瑟瑟發抖,小臉慘白,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她手臂上的“噬魂絲”也微微發亮,帶來一陣陣虛弱的抽痛。
“別怕。”沈青墟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一種宣告,“今晚,不會有獻祭。”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鎖定在鎮子中心那片唯一的、由粗糙黑石壘砌而成的建築群——聖所。
那裏散發出的冰冷、死寂、卻又貪婪無比的法則波動最爲濃烈。
那裏,就是一切黑暗的源頭,也是他破局的關鍵!
硬闖等於送死。那個所謂的“祭司”,能主持如此恐怖的儀式,其實力絕非剛剛踏入【塵劫境】的他能抗衡。
他需要借助這場儀式本身!
“阿土,告訴我,被選爲‘種子’的人,現在會在哪裏?”沈青墟快速問道。
“在……在聖所旁邊的‘淨室’……等着……”阿土聲音發顫。
“帶我去!盡量避開人!”
在阿土這個本地人的帶領下,兩人沿着陰暗的巷道迂回靠近聖所區域。
越靠近中心,空氣中那股令人靈魂戰栗的吸力就越強,居民們臉上的麻木與呆滯也越深。
很快,他們躲在一處殘破的矮牆後,看到了所謂的“淨室”——那是一個低矮的、沒有窗戶的石屋,門口站着兩個身穿灰色制服、眼神空洞的巡查隊員,顯然已被完全控制。
石屋內,隱隱傳出極其微弱的、絕望的哭泣聲。
沈青墟的劫燼之瞳穿透石壁,看到了裏面的情景:一老一少,兩個人。老人蜷縮在角落,氣息奄奄,身上的“噬魂絲”明亮得刺眼,幾乎要將她最後一點生命力抽幹。另一個是個小男孩,似乎已經嚇傻了,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他們的輪回軌跡,已經黯淡到了極致,終點清晰可見——就在今晚,被徹底吞噬!
不能再等了!
沈青墟深吸一口氣,眸中灰色漩渦急速旋轉。他並沒有試圖去攻擊守衛或破壞石屋,那會立刻驚動聖所裏的存在。
他的目標是——儀式本身!
他集中所有精神,將“淵痕感知”催動到極致,視野再次發生變化。
眼前不再是具體的物質世界,而是變成了無數條交織流動的、代表不同“過程”的衍跡之線!
那條最爲粗壯、冰冷、貪婪的衍跡洪流,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涌向聖所地底。
那就是獻祭的“主渠道”!
而石屋內那兩個“種子”身上延伸出的“噬魂絲”,則是兩條即將匯入主渠道的“支流”!
沈青墟要做的,不是切斷支流(他根本做不到),而是……在支流匯入主渠道的瞬間,進行極其短暫的“篡改”!
他死死鎖定那兩條代表“種子”生命被最終抽取的衍跡軌跡,等待着那個臨界點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號角聲變得越來越急促,天空中的昏黃仿佛都凝固了。聖所方向傳來一陣低沉晦澀的吟唱聲,帶着某種蠱惑人心的詭異力量。
嗡——!
地底那股吸力猛然暴增!
就是現在!
兩名“種子”身上的噬魂絲驟然亮到極致,他們的生命軌跡如同被拉直的琴弦,即將崩斷!那龐大的抽取之力,正要將他們最後的魂靈本質扯出,匯入主洪流!
【冥返境】神通——廻光斷片!篡改!
沈青墟眼中灰色符文瘋狂閃爍,靈魂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燒!他並沒有試圖對抗那股恐怖的抽取之力,那無異於螳臂當車。
他做的,是在那“生命被抽取”這個輪回片段發生的最初那一刹那,強行切入,極其短暫地再現/模擬了另一個片段——“生命誕生”的最初悸動!
這不是創造生命,而是基於他對生命輪回的理解,進行的最高難度的“篡改”和“覆蓋”!
相當於在“死亡”的樂章剛剛奏響第一個音符時,強行塞入了一個“新生”的音符!
“噗——!”沈青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烈搖晃,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靈魂傳來被撕裂般的劇痛!這種程度的幹涉,遠超他現在的極限!
但效果,立竿見影而又詭異無比!
石屋內,那兩個本應瞬間被抽幹、化爲飛灰的“種子”,身體猛地一震!
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仿佛嬰兒啼哭般的怪異吸氣聲,原本幹癟的胸膛竟然微微起伏了一下,雖然依舊死氣彌漫,但那走向終結的輪回軌跡,竟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不合常理的滯澀和回旋!
那個呆呆的小男孩,則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純淨的迷茫,仿佛初生嬰兒第一次睜開眼打量世界,隨即又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懼淹沒。
他們沒有被立刻抽幹!沈青墟那微不足道的“新生”片段,如同滴入海洋的一滴墨水,雖然無法改變海洋的本質,卻讓那吞噬他們的巨浪,出現了億萬分之一秒的“困惑”和“延遲”!
這細微的變化,對於精密運轉的黑暗儀式而言,已然足夠!
轟!!!
聖所地底,那個搏動着的恐怖核心,似乎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異常的“養料”而猛地一滯!仿佛一台精密儀器被喂入了一粒沙子!
那低沉晦澀的吟唱聲驟然走調,發出一聲驚疑不定、甚至帶着一絲慌亂的尖嘯!
籠罩整個鎮子的龐大抽取之力,出現了極其短暫卻真實存在的紊亂!
所有居民身上的“噬魂絲”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電壓不穩的燈泡!
“誰?!誰敢幹擾母神進食!!”一個尖銳而憤怒的聲音,從聖所深處猛地爆發出來,充滿了氣急敗壞!
緊接着,一股強大的、陰冷的神識如同風暴般掃過全鎮!
機會!
就在這儀式紊亂、守衛也出現瞬間呆滯的刹那!
沈青墟強忍着靈魂撕裂的劇痛,猛地從矮牆後沖出,並非沖向聖所,而是沖向那間“淨室”!他的目標,是那兩個暫時未死的“種子”!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如同捅了馬蜂窩,必然引來恐怖的報復。但他更知道,這兩個“異常”的種子,是他了解這個黑暗體系、甚至找到其弱點的唯一鑰匙!也是他對抗那個“祭司”的籌碼!
“嘭!”他一腳踹開反應慢了半拍的守衛,撞開了石屋的門!
屋內,老人和小男孩都以一種極其怪異的狀態存在着,既非生,也非死,仿佛卡在了輪回的某個夾縫中。
而沈青墟的劫燼之瞳清晰地看到,因爲他們未被瞬間吸收,他們身上那兩條“噬魂絲”與地底核心的聯系並未完全切斷,此刻正因爲儀式的紊亂而劇烈地震蕩着,反饋回大量的、關於那個核心的混亂信息流!
無數破碎的、冰冷的、充斥着絕望哀嚎的畫面和信息碎片,順着那震蕩的“噬魂絲”,沖擊向沈青墟的感知——
他看到了!地底深處,根本不是什麼“母神”,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布滿了無數孔洞的、如同蜂巢般的慘白色石臼!
石臼之中,沉浮着難以計數的、痛苦扭曲的靈魂碎片!它們被無情地研磨、壓榨,提煉出最精純的某種能量!
而在石臼的正上方,懸浮着一面……殘缺的、布滿裂紋的、巴掌大小的……青銅鏡碎片!
所有的能量,最終都匯入了那面青銅鏡碎片之中!
那碎片散發出的氣息,與“巡天鏡”的淨光同源,卻更加古老、殘缺、並且……充滿了無盡的飢渴和惡毒!
這根本不是什麼祭祀!這是在用整個世界的生靈魂力,喂養一件受損的、邪惡的恐怖法器!
那個“祭司”,恐怕就是這法器的看守者或者……奴仆!
“轟隆!”
聖所方向,一股恐怖的、夾雜着冰冷鏡光和無盡怨魂嘶吼的力量爆發開來,一道籠罩在扭曲光影中的身影,攜帶着滔天怒火,沖天而起,神識死死鎖定了石屋的方向!
“外來者!你找死!!”
真正的危險,此刻才剛剛降臨!
沈青墟猛地抓起離他最近的小男孩,對角落的老人喊了一聲“跟上”,拖着虛弱無比的身體,撞破石屋的後牆,向着鎮外更爲破敗混亂的區域亡命奔去!
而他腦中,那面殘缺青銅鏡的形象,與刑劫生描述的“巡天鏡”、以及他驚鴻一瞥看到的巨大鏡影,瘋狂重疊!
暗塵域的真相,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