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敗、扭曲、散發着濃重腐臭味的建築群深處,沈青墟幾乎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撞開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帶着小男孩和那個狀態詭異的老人,滾進了一間充斥黴味的廢棄小屋。

他重重摔在地上,懷中的小男孩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身後的老人則直接癱軟在地,胸膛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死寂與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合時宜的生機仍在瘋狂交替。

沈青墟自己也到了極限。

靈魂因過度催動“劫燼之瞳”和篡改輪回而劇痛欲裂,身體空空蕩蕩,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他強撐着最後一點意識,劫燼之瞳掃視屋內——沒有埋伏,沒有陷阱,只有厚厚的灰塵和幾只受驚的、體內同樣纏繞着“噬魂絲”的蟲豸快速爬走。

暫時安全了……

他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無邊的黑暗便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間將他吞沒。

……

不知過了多久,沈青墟在一陣細微的啜泣聲中艱難地蘇醒過來。

意識回歸的瞬間,靈魂撕裂般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感便再次襲來,但比昏迷前稍好了一些。

他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個叫阿土的小女孩,不知何時竟然找到了這裏,正守在小男孩身邊,無助地低泣着。

小男孩情況很糟,雖然還有呼吸,但小臉青紫,身體時而冰冷時而滾燙,手臂上的“噬魂絲”明亮得嚇人,仍在頑固地抽取着他微弱的生機。

而那個老人,則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氣息更加微弱,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沈青墟掙扎着坐起身。

“您……您醒了!”阿土看到他醒來,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眼淚掉得更凶,“石頭弟弟他……他快不行了……麻婆婆也……”

沈青墟的心沉了下去。他劫燼之瞳看向兩人,情況確實糟糕透頂。

他之前的幹涉只是延遲了他們的死亡,並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地底那個恐怖網絡仍在運轉,只要他們還在暗塵域,就逃不過被抽取的命運。

必須做點什麼!否則他拼死救下他們毫無意義!

可他還能做什麼?他自身難保,力量耗盡。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老人和小男孩身上,尤其是他們手臂上那活躍得過分的“噬魂絲”。

既然無法阻斷抽取……那能不能……改變被抽取的東西?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匪夷所思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他的腦海!

“噬魂絲”抽取的是生命力和魂力,這是“死”的範疇,是走向終結的輪回。

而他的“萬劫淵廻源胎”,代表的是輪回的本源,理應包含“生”的奧秘!

雖然他現在無法賦予真正的“生機”,但他或許可以……欺騙它!

他回想起之前篡改儀式時,那短暫再現的“生命誕生”片段。當時是爲了制造異常,而現在,他要進行更精細的操作!

他艱難地挪到小男孩身邊,伸出顫抖的手指,再次點在他的額頭。這一次,他沒有嚐試去對抗“噬魂絲”,而是將最後殘存的一絲靈覺,順着那抽取的通道,逆向滲透進去!

他的感知沿着那冰冷的、貪婪的絲線蔓延,無比小心地避開其主體意識,如同在懸崖邊走鋼絲。

然後,他開始了極其危險的“編織”!

他不再切割和再現片段,而是利用“淵痕感知”對小男孩自身殘留生命軌跡的理解,以及自身源胎那一絲微弱的“生”之特質,開始極其微弱地修改那被抽取的“魂力”的屬性!

他在那原本純粹代表“消亡”的能量流中,巧妙地、艱難地摻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代表“掙扎”、“堅韌”、“渴望”的意念碎片!

這就像是在輸送給毒藥的管道裏,偷偷注入了一滴性質截然不同的微量元素!

這個過程比之前更加凶險,對心神的消耗巨大無比。沈青墟的七竅再次開始滲出鮮血,模樣淒厲可怖。

阿土嚇得捂住了嘴,不敢出聲。

漸漸地,奇跡發生了。

小男孩手臂上那明亮刺眼的“噬魂絲”,光芒竟然開始微微發生變化!不再是那種純粹的、冰冷的慘白,而是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易察覺的暖色!

而小男孩原本青紫的臉色,竟然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那不斷滑向死亡的趨勢,竟然……被堪堪止住了!

他體內的輪回軌跡,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是一條筆直通向終結的直線,而是開始呈現出一種極其微弱的、不斷掙扎求存的循環態勢!

那地底的抽取網絡,似乎並未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依舊源源不斷地抽取着這股被“污染”了的能量!

成功了!他成功地“污染”了輸送過去的養料!

雖然這無法從根本上救活小男孩,卻極大地延緩了他的死亡,並爲他爭取到了一線渺茫的生機!

沈青墟如法炮制,又對角落的老人進行了同樣的操作。老人的情況更糟,效果不如小男孩明顯,但那股死寂的氣息也被稍稍遏制了。

做完這一切,沈青墟徹底虛脫,直接癱倒在地,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阿土驚喜地看着石頭弟弟和麻婆婆的變化,再看沈青墟時,眼中已經充滿了近乎迷信的敬畏和感激。

“謝……謝謝您……您一定是‘往生光’派來救我們的……”她哽咽着,說出一個陌生的詞匯。

“往生光?”沈青墟捕捉到這個詞,強打精神問道。

阿土用力點頭,眼神中多了一絲光彩:“嗯!老人們偷偷說的傳說……說在‘母神’和‘聖痕’出現之前,暗塵域是有光的,是一種很溫暖很溫暖的光,叫‘往生光’,能讓大家吃飽,不怕冷,死了也能安息……後來‘母神’來了,‘往生光’就消失了……”

往生光?溫暖的光?能與這冰冷的“噬魂絲”體系對抗?

沈青墟的劫燼之瞳下意識地再次掃過小男孩手臂上那絲被他“污染”後、帶上一絲暖色的噬魂絲。

一個更加驚人的發現,讓他渾身一震!

在他那雙能窺見本源輪回的眼中,那絲被修改後的噬魂絲,其內部結構竟然發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

它不再那麼完美地融入整個冰冷網絡,反而與網絡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排異和對抗!

而這種排異對抗所產生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其性質,竟然與阿土描述中的“往生光”,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

雖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其本質層級,似乎……甚至隱約克制那冰冷的噬魂之力!

難道……

所謂的“往生光”,根本就不是什麼傳說,而是這個世界原本存在的、某種與“噬魂絲”體系截然相反的、代表着“生”與“循環”的法則力量?!

它被現在的“母神”(殘鏡)和“噬魂絲”體系鎮壓、吞噬、取代了?

而自己誤打誤撞,通過“萬劫淵廻源胎”篡改輪回的能力,竟然重新點燃了這絲早已被遺忘的力量的火種?!

雖然這火種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並且是寄生在邪惡的噬魂絲體系內部……

但這意味着,他或許找到了從根本上瓦解這個黑暗體系的一線可能!

不是從外部破壞,而是從內部……將其“污染”、“逆轉”!

就在沈青墟爲這個發現而心神激蕩之際——

咚咚咚。

廢棄小屋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不緊不慢地敲響了。

一個蒼老、平靜、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詭異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裏面的朋友,能談談嗎?”

“你引動的‘往生’波動,雖然微弱,但對老朽而言,就像黑夜裏突然點起的燈籠,太顯眼了。”

沈青墟全身瞬間繃緊,劫燼之瞳猛地看向木門!

他“看”到,門外站着的,並非祭司或其爪牙。

那是一個生命軌跡同樣黯淡、纏繞着噬魂絲,但其軌跡深處,卻隱藏着一絲極其隱晦的、與阿土描述中的“往生光”性質極爲接近的、溫暖而堅韌力量的……盲眼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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