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開春的日頭暖烘烘地照在黃土坡上,凍了一冬的土地終於鬆軟了些,空氣裏彌漫着泥土蘇醒的氣息。就在這日頭剛爬上東山頭的時候,村口突然傳來"突突突"的拖拉機轟鳴聲,驚得各家各戶的狗都叫成了一片。

"來啦來啦!延安買的果樹苗到啦!"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全村的老少爺們婆姨娃娃都扔下手裏的活計,往村口涌去。小斌跑得最快,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腳丫子踩在剛解凍的黃土路上。

拖拉機後面拖着個掛車,上面裝滿了細溜溜的果樹苗,一根根跟柴火棍似的,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開車的是個外地司機,戴着蛤蟆鏡,一口關中腔:"誰是郝延安?籤收一下!洛川優質紅富士苗,三千棵,一棵不少!"

王老五第一個擠到車前,捏着一根苗子左看右看,眉頭皺成了疙瘩:"這就是蘋果苗?咋跟柴火棍似的!三塊錢一棵?夠買半袋白面了!這能活?"他掰了掰苗枝,一臉懷疑。

餘寡婦抱着孩子擠到前面,小心翼翼地摸着嫩綠的芽苞:"呀,這細苗苗能活?一陣風不就吹折了?延安啊,不是嬸子說你,這錢花得是不是太冤了?"

就連六叔都拄着拐棍過來,眯着眼看了半天:"延安娃,這苗子是不是忒細了?俺記得後山野蘋果樹,苗子都比這粗實。"

郝延安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穿着一身舊勞動布衣裳,頭上戴着個草帽,看上去跟村裏後生沒啥兩樣:"鄉親們放心,這是洛川最好的脫毒紅富士苗!別看現在細,根系發達着呢!三年後保準掛滿紅蘋果!"他挽起袖子,露出被曬黑的胳膊,"來,咱們一起幹!今天必須把苗子假植完!"

村支書老楊敲了敲煙袋鍋:"都愣着幹啥?卸車!小斌,去喊婦女主任帶人來幫忙!二狗,把你家毛驢車趕過來拉苗子!"

這時,趙老四陰陽怪氣地說:"喲,延安大學生現在都會開拖拉機了?在北京學的?"

郝延安也不惱,笑着發動拖拉機:"在縣農機站學的!以後咱們還要學剪枝、學施肥、學防病蟲害,要學的東西多着呢!"

突然,小斌指着苗車喊:"延安叔,這苗子咋有的根上帶土疙瘩,有的沒有?"

"帶土的是營養鉢苗,成活率高。不帶土的是裸根苗,便宜些。"郝延安大聲解釋,"咱們坡地用水難,所以買了帶營養鉢的!"

餘寡婦小聲對旁邊人說:"延安心細,知道給咱們省着點花錢。"

卸車時,郝延安第一個扛起一捆樹苗,足有五十多斤重,壓得他腰彎了一下。王老五本來還在嘀咕,看見這情形,也默默扛起一捆:"看啥看?都動手啊!"

婦女主任帶着婆姨們拎來一桶桶水,給樹苗保溼。孩子們幫着解草繩,老人們負責清點數目。整個村子像過年一樣熱鬧。

拖拉機"突突"地開走了,揚起一片黃塵。郝延安站在苗堆前,看着忙碌的鄉親們,突然亮開嗓子唱起了信天遊:

"三月裏來栽樹苗喲, 黃土坡上盼果紅——"

六叔跟着接上:"只要咱們人心齊喲,黃土也能變成金——"

歌聲在黃土坡上回蕩,驚得山窪裏的野鴿子撲棱棱飛起。夕陽西下,人們還在忙碌着,把一棵棵"柴火棍"似的樹苗小心地假植在苗圃裏。

王老五一邊埋土一邊嘀咕:"這可是三千棵苗子,一棵三塊,九千塊啊……" 餘寡婦聽見了,笑着說:"五哥,你現在念叨錢,等結了果,就該念叨掙多少錢啦!"

郝延安抹了把汗,看着漫山遍野忙碌的身影,心裏涌起一股暖流。這些看似脆弱的樹苗,就像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只要給點陽光雨露,就能頑強地扎下根去。

可真正幹起來,難題就像黃土坡上的溝溝坎坎,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第一天開挖樹坑,七十歲的六叔就吃了癟。老爺子掄起钁頭使足力氣往下一刨,只聽"鐺"的一聲,钁頭被彈起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黃土硬得跟石頭似的!"六叔公喘着粗氣,指着钁頭刃上蹦出的缺口,"一钁頭下去就冒火星子!比俺年輕時修梯田那會兒還硬嘞!"

郝延安趕緊接過钁頭:"六叔,您歇着,我來。"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掄圓了钁頭砸下去。黃土飛濺,汗珠子順着下巴頦往下滴,砸在幹涸的土地上,很快就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才挖了三個坑,他手心裏就磨出了兩個血泡。

爲學剪枝技術,郝延安每天天不亮就騎車往縣裏跑。三十裏山路,上坡時得推着車走,下坡時刹不住車,有回差點栽進溝裏。技術員小張被這個執着的青年打動,特意來村裏辦培訓班。可老鄉們聽着什麼"疏枝""定型""開心形",個個一頭霧水。

"扯甚哩!"王老五把剪子一扔,剪子在地上蹦了兩下,"果樹還要理發?長得旺旺的剪了做甚!這不是糟踐東西麼!"他指着自家院裏那棵老梨樹,"俺家這樹從來沒剪過,不照樣結梨子?"

郝延安趕緊拉住他:"五叔,這就像娃娃要管教,不管就長歪了!"他拿起剪子示範,"你看,把雜枝剪了,養分才能集中到果枝上。結的果子又大又甜。"說着咔嚓一剪子,掉下來一根枝條。

王老五心疼得直抽氣:"哎喲喲!這都是好好的枝條啊!能當柴火燒哩!"

最難的還是澆水。黃土坡上缺水,大家只能肩挑背扛從溝底運水。餘寡婦挑着兩桶水,搖搖晃晃地走在羊腸小道上,水桶晃得厲害,濺溼了她的褲腿。突然她腳下一滑,"哎喲"一聲崴了腳,兩桶水全灑了,黃土路上頓時和了一攤泥。

"不幹了!不幹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腫起的腳踝哭起來,"這是遭的甚罪啊!種糧食好歹能吃飽,種這破苗苗要渴死個人!"她抓起一把溼泥狠狠扔出去,"延安娃!你說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郝延安默默把自己的水分給樹苗,一勺一勺仔細澆在根上。他的嘴唇幹得起了皮,裂開一道血口子。傍晚收工時,他看見餘寡婦家的小娃正偷偷用個破碗,從自家水缸裏舀水,小心翼翼地給樹苗澆水。

"延安叔,"孩子怯生生地說,"俺娘說不種了,俺怕樹苗渴死……"

郝延安蹲下身,摸摸孩子的頭,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他抬頭望去,夕陽下的黃土坡上,一排排新栽的樹苗挺立着,雖然細小,卻倔強地向着天空伸展。

第二天一早,餘寡婦又一瘸一拐地來了,手裏還拎着個瓦罐:"看甚看?俺……俺是來看熱鬧的!"但說着說着,卻不由自主地幫着整理起樹苗來。

王老五雖然還在嘀咕,但剪枝時明顯認真了許多,每剪一下都要端詳半天:"延安,你看這樣剪中不?"

就連最頑固的趙老四,也悄悄跟着小張技術員學起了嫁接技術。

晚上,郝延安在煤油燈下記筆記,手上新磨的水泡破了,滲出血絲。父親推門進來,放下一個小瓷瓶:"獾油,抹抹好得快。"轉身要走,又補了一句,"明兒個,我跟你一起去挑水。"

轉眼夏日午後,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黃土坡上熱氣蒸騰,遠處的景物都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王老五的兒子小軍癱坐在地頭,草帽歪在一邊,露出被曬得通紅的臉:"延安哥,歇會兒吧,嗓子眼都要冒煙了,舌頭舔嘴唇都拉嗓子。"

郝延安遞過水壺,壺裏的水被曬得發燙:"小軍,再堅持堅持。你想象一下,三年後這裏將是一片果海,紅彤彤的蘋果掛滿枝頭,風一吹,全是果香味。"他指着眼前的梯田,"到時候北京上海的人都搶着要,咱們坐在家裏數票子,美得太!"

小軍仰頭灌了口水,水順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很快就被蒸幹了:"但願吧。就怕等不到那天,先累成幹骨頭了。"他指着遠處墳地上一個個土堆,"你看那些先人,哪個不是在黃土裏刨了一輩子食?"

這時,六叔公顫巍巍地提來一罐綠豆湯,罐子外壁掛着水珠:"娃娃們,喝點涼的。你六婆剛吊在井裏冰過的。"老人舀了一碗遞給小軍,"慢點喝,別激着心口。"

小軍咕咚咕咚喝完,長長舒了口氣:"美!六叔,您老咋來了?這大熱天的。"

"俺來看看苗苗。"六叔公蹲下身,眯着眼仔細端詳,"延安啊,你瞅這苗苗是不是抽新梢了?俺看着這嫩芽芽比前幾天又長了一指。"

郝延安連忙湊過去看。果然,在嫩綠的新梢上,已經能看到米粒大小的花苞,毛茸茸的,在陽光下透着生機。王老五聽見動靜也湊過來,突然一拍大腿,震得塵土飛揚:"太怪了!這苗苗還真活了!前幾天還蔫巴巴的,今兒個就抽新梢了!"

餘寡婦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腳上的布鞋還沾着藥膏:"讓俺瞅瞅!呀,真真的!這花苞苞多喜人!"她忘了腳疼,蹲下身輕輕摸着新梢,像是摸着嬰兒的臉。

最讓人感動的是餘寡婦帶來的酸菜。她打開罐子,酸香味頓時在熱風中散開:"延安,嚐嚐這個,開胃!俺特意多放了辣椒和花椒,吃了出汗解暑。"她給每人分了一筷子,"俺家那口子活着的時候最愛吃這個,說比肉都香。"

小軍嚼着酸菜,眼睛一亮:"美得很!張嬸,你這酸菜醃得絕了!"

"那可不!"餘寡婦得意地擦擦汗,"等蘋果熟了,俺再醃些蘋果幹,保準好吃!"

傍晚收工時,夕陽把黃土坡染成金紅色。郝延安正準備去溝底挑水,突然發現每棵樹下都擺着大大小小的瓦罐——有的粗陶,有的細瓷,有的還帶着缺口。他認得這些瓦罐,都是鄉親們從自家水窖裏省出來的生活用水。

王老五嘿嘿一笑:"看甚看?俺家的水甜,苗苗愛喝!" 趙老四扭過頭去:"俺……俺是水缸漏了,順便接點。" 就連最摳門的李老漢,也在樹下放了個破瓦盆。

郝延安蹲下身,看見瓦罐裏的水在夕陽下閃着金光,水面上還漂着幾根麥草——那是怕水蒸發得太快。他的眼睛突然溼了,趕緊假裝擦汗。

月亮從東山峁後面悄悄爬上來,像個巨大的銀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黃土坡上頓時披上一層清輝,白日的暑氣漸漸消散,夜風帶來絲絲涼意。

就在這時,山坡上響起沙沙的澆水聲,像是春蠶啃食桑葉,又像是細雨滋潤土地。沒有人敲鍾,沒有人組織,鄉親們都不約而同地來了。有的提着瓦罐,有的挑着水桶,有的甚至端着洗臉盆,默默地爲自家的樹苗澆水。

王老五蹲在地頭抽旱煙,煙袋鍋裏的火光一明一滅,映着他黝黑的臉龐。他突然開口,聲音在靜夜裏格外清晰:"延安,今天小軍說,他想跟你學技術,不去深圳打工了。"

郝延安正彎腰檢查一棵樹苗的新梢,聽到這話直起身子,愣住了:"真的?小軍不是一直想去南方見世面嗎?"

"這娃說,"王老五學着兒子的語氣,聲音裏帶着幾分自豪,"'延安哥從北京回來的都肯吃苦,咱還有甚理由偷懶?在老家一樣能闖出名堂!'"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這兔崽子,總算說了句人話。"

黑暗中,郝延安的眼眶溼潤了。他抬頭望去,月光下的樹苗挺直了腰杆,嫩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這片黃土地上揚起的希望的手。每一片葉子都沐浴在銀輝裏,閃着生命的光澤。

不遠處,小軍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棵弱苗澆水,邊澆邊嘟囔:"喝吧喝吧,快點長,等你結果子了,俺給你找個媳婦兒。"這話引得旁邊的餘寡婦笑出聲來。

"笑甚笑!"小軍不好意思地撓頭,"延安哥說,這叫科學管理!"

六叔公也來了,雖然沒提水,卻拄着拐棍一棵棵地查看樹苗。他蒼老的手指輕輕撫過新梢,像是在撫摸孫兒的頭:"好苗苗,快長快長,讓那些不信邪的人都看看!"

突然,趙老四提着水桶走過來,悶聲不響地開始澆水。王老五打趣道:"老四,你不是說這是瞎折騰嗎?"

趙老四頭也不抬:"俺……俺是來看熱鬧的!順便澆點水,免得你們說俺小氣!"但誰都看見,他澆水時格外仔細,還把歪了的樹苗扶正了。

月光如水,灑在每個彎腰勞作的人身上。餘寡婦輕聲哼起了小調,不再是往日哀怨的信天遊,而是歡快的《栽樹歌》:

"三月裏來栽樹忙喲, 九月裏來果飄香……"

更多的人加入合唱,歌聲在夜色中飄蕩。郝延安看見,就連最保守的李老漢,也提着小半桶水,正偷偷給鄰家的樹苗澆水。

這時,不知誰家後生亮開嗓子,唱起了新編的信天遊,歌聲穿過黃土溝壑,飄向繁星點點的夜空:

"三月裏的苗九月裏的果, 咱把個光景往好裏過。 北京來的後生帶咱們幹, 黃土坡上結金蛋……"

王老五掐滅煙袋,站起身:"延安,明天俺去縣裏買幾本蘋果種植的書,你教俺認字唄?"

郝延安重重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抬頭望着滿天繁星,每一顆都像鄉親們期盼的眼睛,注視着這片深情的黃土地。

夜深了,人們陸續離去。郝延安最後一個走,他回頭望去,月光下的果園安靜而美好,一棵棵小樹苗像是站崗的士兵,守護着這片土地上的希望。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更遠處,火車汽笛長鳴,那是開往遠方的聲音。但此刻,郝延安知道,真正的遠方,就在腳下這片黃土地上。

遠處傳來六叔公哼信天遊的聲音,雖然跑調,卻格外響亮:

"日頭曬脫皮喲汗珠子滾, 黃土裏長出個金蛋蛋嘞——"

小軍突然扯開嗓子接上:"三年後的蘋果紅喲, 咱們坐在炕頭數票子嘞——"

所有人都笑起來,笑聲在黃土坡上回蕩。餘寡婦抹着眼角:"這娃,唱得比驢叫還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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