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啓明星還掛在天邊,郝延安就騎着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牌二八大杠"往縣城趕。車把上掛着個洗得發白的幹糧袋,裏頭裝着老娘連夜烙的糖餅,餅皮上還特意用筷子頭點了幾朵梅花印。後座用麻繩牢牢綁着兩瓶自家釀的蘋果酒——這是要送給農業局技術員小張的謝禮,酒瓶上的紅紙標籤還是餘寡婦幫忙寫的"喜"字。
黃土路上晨露很重,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溼漉漉的印子。路邊的狗尾巴草掛滿了露珠,像是給自行車鑲了一道銀邊。郝延安使勁蹬着車,心裏盤算着見了小張該怎麼開口——村裏等着買化肥的錢,就像旱地等着春雨。
農業農村局門口早就排起了長龍,都是十裏八鄉來打聽政策的莊戶人。有拄拐棍的老人,有懷裏奶着娃娃的婦女,還有個後生扛着一袋小米——明顯是來送禮的。王老五也在隊伍裏,踮着腳往前瞅,脖子伸得老長:"龜孫子,比領救濟糧的人還多!這得排到日頭落山去!"
隊伍挪動得慢,日頭卻爬得快。眼看就要晌午了,王老五急得直搓手:"延安,要不咱也往前擠擠?"正說着,忽然聽見有人喊:
"李同志!"小張一眼就認出他來,隔着人堆直招手,"快過來!正說要去找你呢!"
在衆人羨慕的目光中,郝延安被小張拉進辦公室。牆上掛着一幅嶄新的延安地圖,上面用紅藍記號筆標滿了各種符號。小張指着地圖直拍大腿:"好消息!你們村的海拔、日照、土壤pH值,全是優等!縣裏決定把你們作爲示範點重點扶持!今年還要給你們配套滴灌設備!"
他翻開一份文件:"看見沒?白紙黑字:李家溝蘋果示範園,配套滴灌設備五套,每畝補貼化肥款五十元!"又壓低聲音,"縣長特意交代,要重點培養你們這個大學生創業典型!"
回來的路上,郝延安的車蹬得格外輕快。幹糧袋裏的糖餅忘了吃,也不覺得餓。路邊的山峁上,新栽的鬆樹苗已經躥了一尺多高,在秋風裏挺直了腰杆。放羊的老漢扯着嗓子喊:"延安!天變得潤了啊!往年這時節早起黃風了,你看今兒個這藍天!"
最神奇的是王老五家的果園。這個往年最早旱得葉子打卷的園子,今年居然綠油油一片。王老五摸着新長出的蘋果樹葉,嘖嘖稱奇:"太怪了!這樹葉綠得發亮,莫不是化肥施多了?"他掰着指頭算,"可是俺明明比去年少施了十斤化肥啊!"
郝延安蹲下身抓了把土,發現土壤比往年溼潤鬆軟:"五叔,這不是化肥的功勞,是你家果園用了新修剪法,保水保肥!"
王老五將信將疑,但看着滿園青翠的果樹,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他悄悄把郝延安拉到一邊,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延安,這是俺偷偷留的良種,你拿去給技術員看看,能不能育苗?"
夕陽西下,兩人推着自行車走在回村的路上。車軲轆壓過路面,發出輕快的"沙沙"聲。王老五突然哼起了信天遊,雖然跑調,卻透着歡實:
"政策好了天睜眼喲, 黃土地上涌清泉……"
郝延安望着遠處層層疊疊的梯田,新栽的蘋果樹苗在夕陽下泛着金光。他知道,最難的日子正在過去,就像這黃土高原上的秋天,雖然早晚涼了,但午後的陽光依然溫暖。
回到村裏,消息早已傳開。餘寡婦第一個迎上來:"延安,聽說要給咱裝滴灌?是不是就像醫院掛吊瓶那樣,給果樹打點滴?" 六叔公拄着拐棍笑:"就你話多!那是科學!"
夜色中,家家窯洞都亮着燈。人們在燈下算着賬,畫着圖,商量着明年的打算。這個秋天,希望的果實正在悄悄孕育。
金秋十月,黃土坡上終於迎來了期盼已久的豐收。紅彤彤的蘋果壓彎了枝頭,像無數盞小燈籠在秋陽下閃閃發亮,把整個山峁都染成了喜慶的紅色。村民們穿梭在果園裏,竹筐和麻袋很快就裝得滿滿當當,歡聲笑語回蕩在山溝溝裏。
"這個真大!怕有半斤重!"餘寡婦捧着個紅富士,笑得合不攏嘴,眼角擠出深深的魚尾紋,"快瞧瞧!比娃娃的臉蛋還光溜!"她小心翼翼地把蘋果放進鋪着軟草的筐裏,像是安撫熟睡的嬰兒。
王老五的兒子小軍等不及洗,拿袖子擦擦就啃,汁水順着下巴流:"甜!真甜!比洛川的也不差!延安哥,咱們成功了!"他興奮地舉着半個蘋果在果園裏跑,驚起一群偷食的山雀。
六叔顫巍巍地摸着蘋果,渾濁的老眼閃着淚光:"活了七十歲,頭一回見咱們這黃土疙瘩長出這麼俊的果子!你太爺爺那會兒要有這果子,也不至於逃荒了……"老人用袖子仔細擦拭着一個蘋果,像是擦拭着傳家寶。
郝延安爬梯子摘着高處的果子,手心被果柄磨得發紅,心裏卻比蜜還甜。他盤算着:按市場價三塊一斤,每畝能收兩千斤,就是六千塊!除去成本,每家至少能賺……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卡車的轟鳴聲。三輛掛着外地牌照的大卡車揚起漫天黃塵開進村,車上跳下來幾個穿着皮夾克的漢子,領頭的戴着拇指粗的金鏈子。
"收蘋果嘍!誰家要賣?"金鏈子吆喝着,隨手從筐裏拿起個蘋果,在手裏掂了掂,"一塊五一斤,現錢結算!"
熱鬧的果園頓時安靜下來。王老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掏掏耳朵:"多少?一塊五?你再說一遍?"
"一塊五!"金鏈子吐着煙圈,"你這蘋果沒牌子,運到城裏沒人認。一塊五都是看你們不容易!"
王老五猛地跳起來,脖子青筋暴起:"你咋不去搶哩!光化肥一畝地就投了三百多!人工不算錢?水電不算錢?"他一把搶過那個蘋果,"這果子比洛川的還甜,憑啥只給一塊五?"
餘寡婦扯着收購商的袖子,聲音帶着哭腔:"再加點唄?俺們種得不容易啊!你看這蘋果多水靈!孩子上學就指望這個哩……"
金鏈子甩開手,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碎:"愛賣不賣!後面還有三個村子等着哩!不行你們自己運到城裏賣去!"說着就要往車上爬。
餘寡婦趕緊攔住:"別走別走!一塊八中不?兩塊!兩塊就賣!" 趙老四也湊過來:"老板,看看俺家的,比他們家還大!"
收購商們相視一笑,金鏈子慢悠悠地掏出計算器:"這樣吧,看你們也不容易,一塊六,最高價了!不賣我們就去下一村!"
村民們圍成一團,七嘴八舌地商量。六叔公拄着拐棍:"不能賣!這不明擺着欺負人嗎!" 王老五蹲在地上猛抽煙:"可不賣咋辦?果子擱不住啊!" 李寡婦急得直轉圈:"娃明天就要交學費了……"
夕陽西下,收購商的卡車還是開走了,只留下幾道深深的車轍。果園裏,堆積如山的蘋果在暮色中漸漸失去光澤,像是一顆顆冰冷的心。
餘寡婦突然"哇"地哭出聲,把筐裏的蘋果往地上摔:"種甚蘋果!不如種玉米!至少能喂豬!" 王老五鐵青着臉,一腳踢翻籮筐,紅彤彤的蘋果滾了一地。
郝延安默默撿起一個摔破的蘋果,擦幹淨泥土,狠狠咬了一口。真甜啊,可這甜裏,卻帶着說不出的苦澀。
夜色中,他望着滿坡的豐收果實,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星星出來了,很亮,卻很冷。
看着鄉親們失望的神情,郝延安的心像被揪緊了一樣痛。郝明亮一直蹲在自家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蘋果筐旁,一言不發,古銅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手裏的旱煙一袋接一袋,煙霧籠罩着他,像是另一座沉默的山峁。王秀娥則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帶着哭腔對丈夫抱怨:“俺早就說了!不如種糧食!你瞧瞧!這麼多果子,爛在家裏可咋辦呀!娃的學費、爹的藥錢……全指望着這個哩!你這當哥的也不說句話!”
明亮猛地磕了磕煙袋鍋,火星四濺。他站起身,不是對妻子,而是對弟弟,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延安,你說咋弄?哥聽你的。”他沒有多餘的話,但這句“聽你的”,是在全家可能再度陷入困境時,給予弟弟最沉重的信任和支持。
餘寡婦摔爛的蘋果在月光下泛着慘白的光,王老五踢翻的籮筐滾落在黃土裏,餘寡婦抱着裝滿蘋果的竹筐默默垂淚——這一切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深夜,他對着滿窯洞堆積如山的蘋果,這些白天還閃着紅光的寶貝,此刻在煤油燈下仿佛都蒙上了一層灰。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拳頭重重砸在炕桌上:"不行!咱們得自己找市場!不能讓人這樣拿捏!
王老五蹲在門檻上嘟囔,旱煙袋在黑暗中一明一滅:"說得輕巧,咱會種不會賣啊!城裏人門檻精得很,咱這老土冒去賣蘋果,還不讓人笑話死!"他吐出一口濃煙,"去年趙家莊的王二麻子去城裏賣棗,讓人用假錢騙了,回來哭得像個娃娃……"
"不會就學!"郝延安眼睛在黑暗中發亮,像是兩顆星星,"我在北京認識搞包裝設計的同學,深圳有朋友能做精品禮盒。咱們的蘋果這麼好,憑什麼賣不上價?"他抓起一個蘋果,"你們看,這色澤、這個頭,比超市裏賣七八塊的還好!"
餘寡婦怯生生地問:"那……那得投多少錢啊?俺們可再經不起折騰了……" 李寡婦也小聲說:"要是再賠了,娃連學都上不起了……"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車燈的光柱劃破黑暗,小張技術員跳下車,舉着個磚頭大的大哥大,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延安!延安!好消息!省農科院的專家明天要來考察,說要幫咱們申請地理標志產品!"
寂靜的夜裏,大哥大裏傳出的聲音格外清晰:"你們延安蘋果的糖度、硬度全部達標,含糖量18.7%,硬度9.2kg/cm²,完全可以做高端市場!"
窯洞裏頓時鴉雀無聲,連王老五的旱煙袋都忘了抽。半晌,六叔公顫巍巍地問:"啥……啥叫地理標志?"
小張激動地解釋:"就像景德鎮瓷器、陽澄湖大閘蟹!以後咱們的蘋果也能打上'延安蘋果'的牌子,賣到全國去!"
郝延安的眼睛亮了,郝延安的眼睛亮了,他抓起一個蘋果狠狠咬了一口:“鄉親們!咱們不賣了!等明天專家來了,咱們要做自己的品牌!”
“中!”郝明亮第一個響應,他一把扛起一筐最好的蘋果,“俺這就去把果子再挑一遍,歪瓜裂棗一個不要!”他轉向妻子,“秀娥,去把咱家那新麻布都拿出來,墊筐底!” 王秀娥此刻也抹幹了眼淚,那股陝北婆姨的麻利勁頭上來了:“哎!俺這就去!再叫上幾個媳婦,手快的都來幫忙分揀!保證個個都是頂尖貨!”她風風火火地就往外跑,仿佛剛才的絕望從未發生過。他抓起一個蘋果狠狠咬了一口,清脆的聲響在靜夜裏格外動人:"鄉親們!咱們不賣了!等明天專家來了,咱們要做自己的品牌!"
王老五猛地站起來,煙袋鍋子掉在地上:"中!俺跟着幹!大不了再把棺材本墊上!" 餘寡婦擦擦眼淚:"俺……俺會繡花,能給蘋果盒子繡商標!" 餘寡婦破涕爲笑:"俺家還有半匹紅布,能做紅綢子扎禮盒!"
這時,手機響了,裏面傳來關悅清脆的聲音:"延安!我和王志強明天就到!他聯系了深圳的禮盒廠,我設計了新包裝!"
兩個月前,他曾專程去找過關悅。
關悅的家在離縣城還有二十多裏路的鄉間。第一次去,他一路顛簸,換乘了三輪車又步行了一段土路才趕到。她迎他進門,院子裏曬着玉米,幾只雞悠閒地踱步,屋中略顯簡陋但收拾得幹淨。
她給他倒了一杯水,話匣子就從這裏打開。
關悅當時只準備在家待一段時間,靜靜心和父母多待一段時間,但沒過多久,她更喜歡家裏慢節奏的生活方式,除了父母“有的沒的”催她結婚,讓她鬧心外,其他還好。後來電話裏聽說郝延安在爲家鄉做事情,所以她也想爲這片土地做點什麼。可現實卻沒有想象中那般順利。她說起最初回來時的種種洋相:想推廣節水種植,卻被老鄉笑“讀書讀傻了”;嚐試電商賣雜糧,卻因爲包裝太“土氣”打不開市場;甚至她說話的方式、思考問題的角度,都顯得與這片她出生長大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不是在抱怨,而是在講述中帶着一絲自嘲與韌性。她說有一次她自作主張幫鄰居大叔用手機下單買化肥,結果操作失誤多訂了三倍,差點沒被罵死;還有一次她組織大家做標準化生產,響應者寥寥,都說“我們種地還要你教?”
郝延安聽着,不時點頭。他太懂這種感受了——那不是技術或資金的問題,而是觀念一層一層裹挾住的現實,是你想往前跨一步卻發現土地還黏在原來的節奏裏。
但真正讓他心頭一亮的,是關悅後面的話。
失敗幾次之後,她不再強推“外來”的概念,而是開始從本地的脈絡中尋找答案。她發現村裏老布鞋的針腳、大娘做醬豆的配方,甚至方言裏的詞匯,都可以變成品牌的元素。她不再講“商業模式”,而是講“咱家的東西別處沒有”;不再說“消費升級”,而是說“讓外面的人嚐嚐咱們原來的味道”。
她總結說:“我現在覺得,不是我們融入不了農村,而是我們還沒學會怎樣讓農村願意接納我們。”
她話不多,卻句句落地有聲。她拿出自己設計的幾款樣品——一包雜糧、一瓶土醬,包裝素樸卻帶有鮮明的鄉土氣息和現代簡潔感,上面印着一行小字:“霞之味,來自老家”。
那一刻,郝延安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明亮起來。
他看着她,仿佛也看見了自己“城鄉通”未來的樣子。不是居高臨下的“賦能”,也不是飄在空中的“理想”,而就是這樣——從泥土裏長出來,帶着溫度,看得見、摸得着、可信賴。
後來,晌午剛過,關悅就領着郝延安在村裏轉悠。她本意是帶他看看坡上的棗樹林、河灘的稻田,還有她正盤算着要搞電商合作社的那幾孔舊窯洞。可誰承想,這一轉,就轉出了“是非”。
兩人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村頭那口老水井邊。這井可有年頭了,井繩磨得光溜溜的,井台邊被坐得發亮。平日裏,村裏男女老少都愛聚在這兒——婆姨們拎着水桶拉家常,老漢們蹲在石磨盤旁咂着旱煙說收成,娃娃們竄來竄去鬧騰。這兒就是村裏的“互聯網中心”,誰家有點風聲,不出一袋煙的工夫,全村都能知道。
他倆一露面,井邊頓時靜了一下。好幾雙眼睛明裏暗裏地瞅過來,接着就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快看嘞,曉霞跟前那是誰?” “呀,這後生是誰家的?模樣挺周正。” “看那身板黑實實的,像個能受苦的!” “曉霞這女子有眼光嘛,找了個咱莊稼漢一樣的實在人!”
你一句我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飄進耳朵裏。其實他們不知道,郝延安剛從北京回來那陣,還是個白淨書生樣。這半年到處跑“城鄉通”項目,風吹日曬,臉也黑了,手也糙了,穿個舊襯衫站地裏,真跟本地後生沒啥兩樣。
關悅一聽,臉“唰”地就紅了,她趕忙扯了一下郝延安的袖子,壓低聲音急急說道:
“哎喲!完咧完咧!咋就走到這搭來了!” “真該繞道走河灣那邊的……失算咧!” “你聽他們說的啥?他們都把你當我對象哩!”
她邊說邊偷瞟井邊那幾個抿嘴笑的嬸子,腳底下跟踩了炭火似的,恨不得立馬拉他躲開這是非地。
郝延安瞧見她從耳朵紅到脖根,連撥頭發的指尖都透着慌亂,竟一時沒忍住,低頭湊近她耳邊,故意壓低了聲音說:
“那……要不咱倆就試試?”
他話音裏帶着三分笑意,七分捉弄,眼神亮得逼人。這話像塊熱炭掉進涼水鍋裏,“滋啦”一聲燙得關悅渾身一顫。
“你……你胡說個甚!”她霎時連抬眼都不敢了,腳下一跺,轉身就要走,卻差點被腳下的碎石絆個踉蹌。“誰要跟你試……你再瞎說,我、我就不帶你看合作社了!
後來曉霞帶着郝延安參觀她們的合作社,試驗田。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關悅的話。她也許不知道,她所掙扎、碰撞並慢慢走出路來的過程,恰恰給了他最需要的東西: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照在滿窯洞的蘋果上,那些蘋果仿佛重新煥發出光彩。遠處,不知誰家後生唱起了新編的信天遊:
"黑夜裏亮起一盞燈, 黃土坡要換新顏容。 蘋果要有金招牌呀, 賣到北京上海城……"
郝延安走出窯洞,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空氣。涼絲絲的空氣中帶着蘋果的甜香,這是希望的味道。
他回頭對鄉親們說:"今晚大家辛苦下,把蘋果按大小品級分好。明天,讓專家看看咱們延安蘋果的成色!"
王老五第一個響應:"小軍!去把咱家的台燈拿出來!" 餘寡婦轉身就往家跑:"俺去拿筐子!" 李寡婦提着馬燈:"俺來照明!"
王老五愣了半天,渾濁的眼睛在郝延安臉上盯了又盯,仿佛要從他堅定的眼神裏榨出幾分真假來。突然,他把手裏的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煙灰簌簌落下:"中!老子就再信你一回!賠了就賠了,大不了明年再去煤礦背煤!"
這話像一聲號令,原本死氣沉沉的場面頓時活了過來。
"俺也幹!"趙老四梗着脖子,"不就是幾個蘋果麼,爛在家裏也是爛!" 餘寡婦擦幹眼淚:"算俺一個!俺這就回去把最好的果子挑出來!" 李寡婦怯生生地問:"延安,要……要多少?俺家還有半筐沒舍得吃的……"
那個夜晚,黃土坡上的窯洞燈火通明,仿佛過年守歲。煤油燈、馬燈,甚至手電筒都亮了起來,家家戶戶都在忙着挑選蘋果。"這個有疤,不行!" "這個太小,放一邊!" "哎呀,這個被冰雹打過,不能要!"
王老五家的院裏,全家老小齊上陣。小軍負責搬運,媳婦負責擦拭,王老五自己則拿着把卡尺,一個個量着蘋果的尺寸,嘴裏嘟囔着:"狗日的,以前嫌果子小,現在嫌果子不夠大!"
六叔拄着拐棍,顫巍巍地端來一碗熱湯面:"延安,趁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老人渾濁的眼睛裏閃着光,"俺活了七十年,頭一回見咱們村這麼齊心。"
遠處山峁上,熟透的蘋果在月光下泛着誘人的紅光,像是這片土地終於綻開的笑臉。夜風送來陣陣果香,混着黃土的氣息,竟是說不出的好聞。
"曉霞嗎?我是延安……對,蘋果豐收了,想請你設計包裝……要高檔,要體現陝北特色!" "志強兄,你們廠能不能做精品禮盒?對,急用!樣品明天就寄!電話那頭的聲音從睡意朦朧到驚訝再到興奮,電波載着黃土高原的希望飛向遠方。
晨光微露時,他推開窯洞門,不禁愣住了——門口整整齊齊擺着十幾筐蘋果,每個都碩大紅潤,在晨曦中閃着露水的光澤。筐邊還堆着些東西:餘寡婦繡的鞋墊、李寡婦納的千層底布鞋、趙老四編的柳條筐……都是鄉親們悄悄送來的"樣品"和心意。
王老五蹲在院牆上抽煙,見了他哼了一聲,故意扭過頭去:"別瞅了,趕緊去縣城接專家!要是賣不出去,這些蘋果就算俺們喂豬了!"
但郝延安分明看見,老人古銅色的臉上皺紋舒展,眼角閃着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像是破曉的晨光,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拖拉機"突突"地發動起來,車頭上竟然被人系了朵紅綢子扎的大花,在晨風中一顫一顫的,煞是好看。小張技術員跳上駕駛座:"延安哥,走!我開車送你去!"
郝延安回頭望去,晨曦中的黃土坡被染成金紅色,鄉親們站在自家窯洞前,無聲地目送着他。餘寡婦在圍裙上擦着手,李寡婦雙手合十,王老五依舊蹲在牆頭,但手裏的煙袋鍋子不再沉重。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蘋果的清香和希望的味道。
"走!"他跳上拖拉機,"去接咱們的財神爺!"
拖拉機迎着朝陽駛出村口,黃土路上揚起金色的塵煙。
在黃土坡梁之間,幾輛掛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車就沿着新修的村道開了進來。省農科院的專家團隊真的來了。
帶隊的是一位姓邵的老教授,銀發梳得整齊,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卻親切。他沒多寒暄,直接讓郝延安帶他們去蘋果園。一行人踩着露水走上坡地,眼前是一片掛了果的果樹,但仔細看去,不少果子個頭不均,有的還帶着斑痕。
郝延安心裏打着鼓,趕緊解釋:“這幾年氣候旱,蟲害也多,我們方法老,果子一直賣不上價……”
邵教授卻擺擺手,彎腰抓起一把土在手裏捻了捻,又仔細查看了幾種樹葉和果實的狀況。他甚至讓助手從不同方位拍了照片,測了土壤的pH值。
隨後他轉過身,臉上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帶着贊許的神色:“你們這兒的黃土層厚,日照足,晝夜溫差大,種出的蘋果糖分積累得好,香味濃——這是別處想學也學不來的優勢!”他指着樹上的果子,“個頭品相是能改善的,但這獨特的風味,才是地理標志產品的魂!”
他當場表態:“省院裏可以幫你們引進抗病新品種,推廣節水滴灌和套袋技術,重點就是解決你們現在面臨的品相和蟲害問題。”他笑着對圍攏過來的鄉親們說,“等通過了地理標志認證,咱們這的蘋果,就能叫‘高原金果’,以後別人想冒充都難!”
鄉親們最初還怯生生地聽着,等到邵教授說“價格能翻兩番還不止”時,人群一下子沸騰了。幾位老農激動地卷着旱煙的手都在抖。
郝延安站在人群前方,看着邵教授真誠的臉,聽着鄉親們充滿希望的議論,只覺得一股熱流涌在胸口。這條路雖然艱難,但他們真正走出了方向。
該走出去找市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