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盛夏,黃土高原迎來了十年不遇的好年景。持續充足的雨水和恰到好處的日照,讓千畝蘋果園如同被施了魔法般蓬勃生長。果園層層疊疊鋪滿起伏的山峁,遠望過去,鬱鬱蔥蔥的樹冠宛如給黃土高原披上了一件翡翠般的綠袍。
走近了看,那景象更是壯觀。枝頭累累的果實沉甸甸地壓彎了每一條枝條,一個個蘋果都已褪去青澀,開始泛出誘人的紅暈,在灼熱的陽光下閃爍着溫潤的光澤。紅綠相間,宛如無數翡翠雕琢的托盤上,盛滿了紅寶石般的珍饈。
合作社新修的磚瓦倉庫裏,印着"塬上紅"商標的嶄新包裝箱一直堆到了房梁,散發出淡淡的紙板和油墨清香。只待蘋果下樹,這些箱子就將載着黃土高原的饋贈,運往千裏之外的大城市。
豐收在望的喜悅像漫山遍野的蘋果香,彌漫在村子的每個角落。村民們臉上都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連走路都帶着風,見面打招呼的聲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幾分。
王大叔更是整天都在果園裏轉悠,背着手,眯着眼,從這片地走到那片地。他粗糙如樹皮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一個個碩大飽滿的蘋果,像是托着什麼稀世珍寶,笑得滿臉深深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眼裏閃着光:
"嫽得太!(美得很)真真是嫽得太!"他操着濃重的陝北口音,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瞧瞧這果子,個個都有半斤重!色澤好,果型正,照這個長勢,一畝地少說也能收三千斤!延安這娃,真是給咱村辦了件大好事!"
正在果園邊樹蔭下納鞋底的李寡婦聞言抬起頭,笑着打趣道:"王老漢,你可別把牛吹上天了!去年這個時候你也說畝產兩千斤,結果咋樣?最後才實打實收了一千八。這天底下的事啊,不到筐裏都不能算數!"
"這回不一樣!額(我)種了三十年蘋果,還能看走眼?"王大叔激動地比畫着,指向漫山遍野的果園,"你瞅瞅這掛果量,看看這果個大小!你再摸摸,"他拉着餘寡婦的手去碰觸一個蘋果,"果肉瓷實着呢!你聞聞這香味,甜絲絲的!十年了,整整十年都沒見過這麼好的年景!今年要是賣上好價錢,咱村就能真正翻身了!"
合作社的辦公室裏,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吱呀呀地轉着,費力地攪動悶熱的空氣,卻怎麼也吹不散滿屋的燥熱和人們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郝延安襯衫的後背溼了一大片,他正站在一塊寫滿了字的小黑板前,和十幾位合作社的骨幹社員開會。
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銷售計劃、價格階梯和渠道名稱,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
“鄉親們,今年的形勢一片大好,但好果子更要賣上好價錢!”郝延安的聲音因興奮而有些沙啞,他用手指點着黑板,“往年咱們是等人上門收,價格人家說了算。今年,咱們要換個活法,線上線下兩手抓,主動出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寫滿困惑與期待的臉:“我在那個……阿裏巴巴平台上,給咱們的‘塬上紅’注冊了網店!以後全國的人,坐在家裏就能買到咱的蘋果!”
角落裏,年輕後生小軍使勁撓着頭,一臉茫然:“延安哥,啥叫……電商直播?聽着咋這麼玄乎?”他這話問出了不少人的心聲,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郝延安。
沒等郝延安解釋,一個幹脆利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電商直播就是在網上直接賣貨!現看現買!”
衆人回頭,只見關悅笑着走了進來。她剛從上海回來探親,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渾身散發着與大都市接軌的利落氣息。“叔,哥,開會呢?我聽着熱鬧就進來了。”她大方地跟衆人打招呼,然後很自然地走到郝延安身邊。
郝延安笑着給她讓出位置:“曉雯回來得正好,你是見過世面的,快給大家講講。”
關悅也不怯場,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機,點開一個直播軟件:“大家看,就像這樣,用手機對着就行。咱們可以直播咱們摘蘋果的過程,讓大家看看咱們的果園有多好,空氣有多新鮮;還可以直播怎麼選果、怎麼打包,讓他們買得放心!咱們的人一邊幹活,一邊就能跟手機那頭的人聊天,他們問啥,咱答啥!”
王大叔的兒子小王第一個反應過來,興奮地一拍大腿:“這個嫽!太嫽了!咱不光能直播摘果子,還能當場挑一個最大最紅的切開,讓城裏人親眼看看咱們這冰糖心!保證饞得他們流口水,搶着下單!”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訂單紛至沓來的場景。
屋裏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一下子被點燃了。年輕人們圍着關悅的手機,七嘴八舌地問着各種問題,年紀大些的雖然還不太明白,但看着年輕人興奮的樣子,也忍不住湊上前看熱鬧,臉上露出了將信將疑卻又期盼的笑容。
王大叔叼着煙袋,眯着眼看了半天,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說:“這玩意……真能隔着千山萬水就把蘋果賣了?聽起來比孫悟空還能耐……”他的話引來一陣善意的哄笑。
郝延安看着眼前這一幕,擦了把汗,眼神愈發堅定。他知道,這吱呀作響的老吊扇吹不散的,不僅是暑熱,更是鄉親們心中那團被新希望點燃的、更加灼熱的火。
正當大家圍繞着手機屏幕,爲電商直播的新點子討論得熱火朝天時,誰也沒注意到,合作社的老會計郝雙喜——郝延安的父親,不知何時蹲到了辦公室門口的門檻上。
他佝僂着背,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老旱煙,渾濁的目光不時地從煙袋鍋子上抬起來,憂心忡忡地望向天空。天空湛藍如洗,像一塊巨大的、光滑的藍寶石,幾乎沒有一絲雜質,只有幾縷若有若無的卷雲,高高地飄着。
“爸,您一個人蹲這兒看啥呢?”郝延安終於注意到父親的異常,走過來問道。
郝雙喜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濃白的煙霧,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疙瘩,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裏都仿佛刻着擔憂:“天太晴了,晴得不對勁……亮得晃眼,靜得嚇人。”他用煙杆指了指異常平靜的天空,“額這心裏頭,咋老是七上八下的,慌得厲害。這天相……額瞧着像是憋着壞哩。”
“哎呀,厚福哥,你就是愛操心!”王大叔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哈哈大笑,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氣氛,“這麼好的天,萬裏無雲,太陽金燦燦的,還能下刀子不成?咱們就等着果子再上點色,賣大價錢吧!別自己嚇自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摩托車轟鳴聲由遠及近,小張技術員騎着那輛舊摩托,一陣風似的沖到辦公室門口,車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滿頭大汗地擦着額頭。
“延安哥!不好了!”他氣喘籲籲,也顧不上打招呼,直接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剛從縣裏回來,氣象局緊急發布了預報,說今晚後半夜到明天凌晨,咱們這片區域可能有強對流天氣!”
“強對流是個甚?”餘寡婦擠上前,疑惑地問,心裏卻莫名地咯噔一下。
小張技術員咽了口唾沫,聲音幹澀地回答:“就是……就是很強的雷陣雨,短時大風,可能……可能還有冰雹!”
“冰雹”兩個字,像一塊冰冷沉重的石頭,猛地砸進原本蕩漾着喜悅和希望的湖面。
會議室裏瞬間鴉雀無聲。電風扇吱呀呀的聲音變得異常刺耳。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剛剛還洋溢着笑容的臉龐瞬間凝固,被一種共同的、可怕的記憶所取代。
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雹災,像噩夢般清晰地浮現在每個人眼前。雞蛋大小的冰雹,密密麻麻地從天上砸下來,噼裏啪啦,像是老天爺掄起了無數的錘子。不到半小時,就把他們辛辛苦苦伺候了大半年、已經快要成熟的蘋果砸得稀爛,果園裏一片狼藉,落葉斷枝和破碎的果實鋪了厚厚一層。那一年的汗水和期盼,全都打了水漂。
“不……不能吧?”王大叔的聲音第一個響起來,卻完全沒了之前的洪亮和自信,帶着明顯的發顫,他像是尋求安慰般看看郝延安,又看看窗外毒辣的日頭,“這麼好的年景……十年不遇啊……老、老天爺不能這麼不開眼吧?”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臉上血色褪盡。
郝延安猛地站起身,雙手虛按,試圖穩住瞬間慌亂的人群:“大家別慌!先別自己嚇自己!就算真有天氣,咱們也得做好預防,不能幹等着!”
他迅速轉向技術員,語速加快:“小張,你立刻帶幾個人,去把東山峁和西溝那幾片核心區的防雹網再全部檢查一遍,特別是接口和支架,有鬆動的馬上加固!” 接着目光掃向王大叔的兒子:“小王,你馬上組織咱們的年輕後生,成立應急隊,把合作社倉庫裏備用的防雨布、支架都搬出來,隨時準備往園子裏拉!”
他的話音未落,一陣沉悶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轟隆聲,由遠及近,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
所有人瞬間噤聲,不約而同地側耳傾聽。
又一聲!比剛才更清晰,像是巨大的石磙在雲端碾過!
人們再也坐不住了,紛紛涌出悶熱的辦公室,跑到院子裏抬頭望天。這一看,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西邊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變了臉!厚重的烏雲如同潑翻的墨汁,又似奔騰的黑色馬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洶涌撲來,迅速吞噬着原本的湛藍,天色急劇暗沉下來。
“來了!來了!是雹雲!雹子雲來了!” 郝雙喜猛地站起身,跟隨衆人跑到院中,那根視若珍寶的旱煙袋“啪嗒”一聲掉在塵土裏也渾然不覺。他抬手指着西方,手指微微顫抖,聲音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嘶啞,“看那雲頭!滾翻得那麼厲害!烏沉沉的還透着股黃氣!就是它!錯不了!”
仿佛是爲了印證老農那可怖的經驗,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猛地卷過場院,毫無征兆,強勁而冰涼,吹得塵土飛揚,迷了人的眼。院牆外,整個蘋果園的樹葉被這陣妖風攪動,譁啦啦地響成一片,不再是平日輕柔地摩挲,而是發出一種近乎哀鳴的喧囂。
緊接着,一滴碩大、冰冷的雨點,啪的一聲重重砸在幹燥滾燙的黃土院面上,濺起一小朵塵土,留下一個清晰的、銅錢大的深色溼痕。
這滴雨,冰冷得不像夏天的雨。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剛剛還在討論電商和直播的興奮與喜悅蕩然無存,只剩下慘白和驚懼。王大叔張着嘴,那句“這麼好的年景”似乎還卡在喉嚨裏,此刻卻化作了無聲的恐懼。他望着西天那堵不斷壓近、仿佛要摧毀一切的烏雲高牆,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發顫。
郝雙喜那嘶啞的警告聲還飄在風中,豆大的雨點便已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又急又密,打在幹燥滾燙的黃土院面上,濺起陣陣嗆人的煙塵。
緊接着,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密集的“噼啪”聲穿透雨幕,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那不是雨聲!
“冰雹!是冰雹來了!”有人尖聲驚叫,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話音剛落,白色的冰粒便混在雨水中傾瀉而下!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砸在屋頂瓦片上叮當作響。但轉眼之間,雹粒就以驚人的速度變大,很快就如棗子般大小,然後竟變得如同雞蛋那麼大!它們不再是零散地落下,而是如同發了瘋般,裹挾在淒厲的風聲中,鋪天蓋地、噼裏啪啦地瘋狂砸向大地,砸向房屋,更砸向那片承載着全村人一年希望的千畝果園!
“快跑啊!雹子打人哩!要出人命了!”人們驚恐地驚呼着,抱頭四處奔逃,沖向最近的屋檐下躲避。
然而,郝延安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眼睜睜地看着那片噩夢般的景象在眼前上演。他視若生命的果園,那翡翠綴紅寶石的海洋,此刻正被無數冰冷的、無情的“天錘”瘋狂捶打、撕碎!他能清晰地聽到冰雹砸在蘋果上那令人心碎的悶響,聽到樹枝不堪重負斷裂的咔嚓聲。
“不——!!我的蘋果!我們的蘋果啊!”郝延安突然像是從噩夢中驚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眼睛瞬間赤紅,如同瘋魔了一般,竟不顧一切地要沖向那片正遭受狂暴洗禮的果園!
“憨娃娃!你不要命了!!”離他最近的王大叔眼疾手快,猛地撲上去,用盡全力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這麼大的雹子!出去會被活活砸死的!!”
“放開我!那是我的心血!是全村的指望啊!”郝延安奮力掙扎,聲音裏帶着哭腔和絕望,仿佛要沖出去從老天爺手裏搶回他的寶貝。
王大叔幾乎用上了全身的重量拖住他,在冰雹砸落屋檐的震耳欲聾的聲響中,對着他耳朵吼道:“果子沒了明年還能再長!人要是沒了!就甚都沒了!甚都沒了!聽話!跟我回屋!”
短短二十分鍾,仿佛是天地間最漫長的一場酷刑。暴虐的冰雹終於漸漸停歇,烏雲散開少許,慘淡的天光重新照亮大地。
人們顫抖着從躲避處走出來,眼前的一切讓所有人都窒息了——
原本鬱鬱蔥蔥、碩果累累的果園已面目全非,一片狼藉。樹葉被打得千瘡百孔,殘破不堪,像是被千萬發子彈瘋狂掃射過;青澀的蘋果落了一地,厚厚的鋪在泥濘中,許多都被砸出了深深的、醜陋的凹坑和裂痕,透明的汁液混合着泥水和冰雹融水,無聲地滲入養育它們的黃土。那些他們寄予厚望、剛剛討論着要直播銷售的“塬上紅”,此刻大多成了殘破的垃圾。新搭建的防雹網被巨大的冰雹砸得七零八落,破開大洞,無力地垂掛在斷裂的枝條上,仿佛在宣告着人類在自然暴怒面前的渺小與徒勞。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只有屋檐雨水單調而冰冷的“嘀嗒”聲,以及果園深處偶爾傳來的、不堪重負的斷枝“咔嚓”落地的聲響,清晰得令人心悸。
突然,餘寡婦像是被這絕望的寂靜徹底壓垮了,她哇的一聲號哭出來,整個人脫力般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裏。她顫抖着從泥濘中捧起一個被砸得稀爛、沾滿泥漿的蘋果,仿佛捧着什麼破碎的珍寶,聲音淒厲而絕望:“我的蘋果啊……全完了……全完了啊……信用社的貸款可咋還啊……明年娃的學費……拿啥交啊……這可叫人怎麼活啊……”
這一哭,像是猛地擰開了情緒的閘門。壓抑已久的婦女們再也忍不住,紛紛跟着低聲啜泣起來,有的默默抹淚,有的抱在一起痛哭失聲。悲切的哭聲在破敗的果園上空縈繞,比剛才的冰雹更讓人窒息。
男人們則一個個鐵青着臉,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們一言不發地蹲在地埂上,像是一尊尊沉默而痛苦的泥塑。有人死死攥着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有人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王大叔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他幾次三番地想點燃旱煙袋尋求一絲慰藉,但那顫抖的手卻連火柴都劃不着。最後,他猛地將煙袋狠狠摔在泥地裏,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又抬起腳發狠地將它碾進泥濘深處,仿佛在發泄着對老天爺這無情戲弄的滔天憤怒和無盡悲涼。
郝雙喜默默地看着這一切,臉上的皺紋仿佛一瞬間又加深了許多。他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到如同失了魂般的兒子身邊。老人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掌,重重地、幾乎用盡所有力量地按在郝延安劇烈顫抖的肩上,仿佛想借此將自己的支撐傳給兒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狠狠磨過,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無奈:“別犟了……娃……這就是命。莊稼人,靠天吃飯……就得認命。” 他渾濁的眼睛望着眼前一片狼藉、希望盡毀的果園,雨水順着他臉上深刻的溝壑不斷流淌而下,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泥濘裏,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還是滾燙卻無法肆意流出的淚水。
郝延安怔怔地望着滿園狼藉,仿佛靈魂都被抽空了。突然,他猛地蹲下身,不顧泥濘,雙手在渾濁的冰水泥漿中摸索着,最終撈起了半個被砸得裂開、沾滿污泥的蘋果。
他像是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般,用溼透的袖口仔細地、一點點擦去果皮上的泥水,露出下面青紅相間、卻被冰雹砸得傷痕累累的果肉。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張開嘴,狠狠地、幾乎是帶着一股恨意地咬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園子裏格外刺耳。
混雜着雨水的果汁順着他僵硬的嘴角流下,他機械地咀嚼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忽然,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笑聲,那笑聲幹澀、嘶啞,比痛哭還要難聽:“甜……呵呵……還是這麼甜……嫽得很……”
人們愕然地看着他,面面相覷,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憐憫。“延安娃……這是受了大刺激,魔怔了……”有人低聲哀嘆,以爲巨大的打擊終於摧毀了這個堅強的年輕人。
就在這時,郝延安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同被雨水洗過的刀子,銳利而滾燙地掃過一張張絕望、麻木的臉龐。
“認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淅瀝的雨聲,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憑什麼認命?!老天爺打個雹子,咱們就得跪下了?就得把一輩子的指望都賠進去?!”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半個醜陋的、殘破的爛蘋果,像舉起一面不屈的旗幟:“你們都嚐嚐!都他媽給我嚐嚐!咱們的蘋果——這麼好!這麼甜!憑什麼要認命?!啊?!”
王大叔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裏滿是疲憊和絕望:“延安,叔知道你不甘心!叔也不甘心!可不是叔說你,現實它就擺在這兒,都成這了……一地破爛……還能咋樣?這就是咱莊戶人的命……”
“成了什麼樣?!”郝延安厲聲打斷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一棵被砸得最慘、幾乎光禿禿的蘋果樹前。他猛地一拍那粗糙的、同樣布滿傷痕的樹幹,震得殘留的雨水和碎葉簌簌落下。
“樹還在!”他吼聲如雷,手指死死摳進樹皮,“根還扎在黃土裏!沒死!”
他猛地轉身,張開雙臂,指向周圍每一個渾身溼透、滿臉灰敗的鄉親:“咱們的人都在!手都在!力氣都在!心氣難道就他媽被一場雹子徹底砸沒了嗎?!”
他轉身面對鄉親們,聲音在雨後的果園裏格外清晰:"咱們能種出這麼好的蘋果,就能從頭再來!不僅要種,還要深加工,做蘋果脆片、蘋果醋、蘋果醬!讓老天爺看看,咱們延安人,不是那麼容易打倒的!"
雨不知何時停了,一束陽光破雲而出,照在郝延安身上。他站在泥濘中,渾身溼透,卻像一株深深扎根在黃土裏的蘋果樹,風雨再大,也摧不垮,打不倒。
冰雹過後的黃土高原一片死寂。郝延安站在泥濘中,目光死死盯着滿地狼藉。雨水順着他堅毅的臉龐滑落,但他的眼神卻像淬火的鋼,越來越亮。
"不,我不認命!"他突然猛地站起身,聲音穿透雨幕,"大家聽我說!蘋果雖然被打落了,但還有很多可以搶救!咱們不能就這麼放棄!"
王大叔抬起頭,眼睛通紅:"延安,不是叔潑冷水,這都成這了……"
"咱們的人都在!"他彎腰從泥水中撈起一個還算完整的蘋果,"你們嚐嚐,味道一點沒變!這麼好的蘋果,憑什麼要認命?"
接下來的日子裏,郝延安帶領社員開始了艱難的生產自救。
天剛蒙蒙亮,他就帶着大夥兒打着手電筒在果園裏仔細篩選。婦女們蹲在泥地裏,小心翼翼地將受傷較輕的蘋果擦淨包好;男人們則忙着搶修被砸壞的支架和防雹網。
"這個還能賣!"餘寡婦驚喜地舉起一個只有輕微擦傷的蘋果,"就是品相差了點……"
"品相差不怕!"郝延安接過蘋果,"咱們降價處理,做成果切、果盤!"
他連夜聯系縣裏的果脯加工廠,好說歹說,對方才同意以每斤三毛的價格收購破損蘋果。價格低得讓人心疼,但總比爛在地裏強。
更重要的是,在那個不眠之夜後,郝延安萌生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咱們要做深加工!"在第二次社員大會上,他激動地拍着桌子,"不能只賣鮮果!要做蘋果脆片、蘋果醋、蘋果醬!這樣就算再遇到天災,咱們也有其他產品!"
窯洞裏一片寂靜,只有煤油燈芯噼啪作響。
王大叔率先打破沉默:"延安,不是叔不信你,可這深加工……咱一沒技術二沒設備,拿啥做?"
"技術可以學!設備可以買!"郝延安從包裏掏出一疊資料,"我打聽過了,一套小型加工設備只要五萬塊!"
"五萬?!"餘寡婦倒吸一口涼氣,"把咱全村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啊!"
轉型之路比想象中更加艱難。爲了學習技術,郝延安三天兩頭往縣裏跑,有一次爲了請教一位退休老師傅,在人家門口蹲了整整兩天。購買設備更是難如登天,合作社賬戶上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最困難的時候,只剩下九千八百三十二元六角。
連最支持他的村支書老楊都動搖了。那晚,老楊揣着一瓶西鳳酒來找郝延安,兩個人在窯洞裏對飲到深夜。
"延安啊,"老楊醉眼蒙矓地拍着他的肩,"算了吧。咱們農民,本本分分種地就好。折騰來折騰去,別再……"
話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小王渾身溼漉漉地站在門口,手裏緊緊攥着一個信封:"延安哥!批了!貸款批下來了!"
郝延安顫抖着打開信封,當看到那個紅彤彤的公章時,這個從未低過頭的陝北漢子,突然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雨不知何時停了,一彎新月破雲而出,清輝灑滿黃土高坡。郝延安站起身,抹了把臉,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果園,聲音堅定如鐵:
我還沒有輸……
每個清晨,當第一縷曙光掠過黃土高坡,他就帶着社員們下地搶救殘果。每個深夜,當整個村莊沉入夢鄉,只有他那孔窯洞還亮着煤油燈。那台老舊的電腦發出嗡嗡的轟鳴,撥號上網的刺耳聲成爲夜晚最熟悉的背景音。屏幕上閃爍的文字,是他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延安,睡吧。"母親常常半夜起來,端着熱騰騰的小米粥站在他身後,"燈油都快熬幹了。"
"馬上就好,媽。"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指在鍵盤上笨拙地敲擊,"我在學怎麼開網店。"
王大叔看見他一天天消瘦,忍不住勸:"算了吧,網上都是騙人的。咱老老實實種地比啥都強。"
冰雹砸過的第三天,黃土還殘存着瘡痍的氣味。縣裏的考察組到了,帶隊的是周爲民副縣長。村委那間熟悉的會議室裏,煙霧繚繞,彌漫着近乎凝固的沉悶。
村支書和老會計王大叔佝僂着背,語調沉重地復述着觸目驚心的數字:七成果園絕收,貸款眼看要斷,村民這個冬天咋過?話語裏是掩不住的絕望和小心翼翼的懇求。周縣長面色凝重,筆尖在本子上劃過,給出的回應是“縣裏會高度重視”“盡快研究救濟方案”這類穩妥卻略顯空洞的官話。
會議在一種看不到希望的壓抑氛圍中滑向尾聲。就在周縣長輕咳一聲,準備做總結陳詞時,一個清晰冷靜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像塊石頭砸進沉悶的死水:
“周縣長,各位領導,我能說幾句嗎?”
所有人望去,是郝延安。他眼裏布滿血絲,但眼神亮得驚人。村支書下意識地想攔,周縣長卻擺了擺手,目光帶着審視:“你是?”
“報告縣長,我叫郝延安,是村裏蘋果合作社的負責人。”
周縣長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所有人都以爲這個年輕人是要接着訴苦。
但郝延安站起身,手裏拿着的不是訴狀,而是一份連夜整理出的報告和一台舊筆記本電腦。他連接投影,光柱打在牆上,映出的不是模糊的苦難,而是清晰的圖表和數據。
“這是我們合作社對本次災害的結構化評估和自救方案,”他的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災情嚴重,但不能籠統地看成‘絕收’。我們把損失分成了四類。”
他切換着簡單的圖表(那是他用Excel緊急趕制的): “徹底毀壞的,占四成。嚴重損傷但能緊急搶收下來做果醬、果幹的,占三成!輕微刮擦可以降價快銷的,占兩成!甚至還有一成基本完好!” 每一個百分比,都讓在場幹部的臉色變化一分。他把一場絕望的災難,拆解成了一個個可以解決的問題。
“我們的青年突擊隊現在就在地裏,按這四類搶收,能救一點是一點。B類果,我已經聯系好了市裏的加工廠。”他頓了一下,“這只是眼下。從長遠看,咱們縣必須得有自己的深加工廠,還得建防雹網,買農業保險。這次是雹災,下次可能是旱,是病,不能總等着救災!”
他的話語沒有絲毫哀怨,全是扎扎實實的分析、立即能動手的方案和看向未來的謀劃。格局和視野,完全超出了一個普通農民甚至一個村技術員的範疇。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只剩下郝延安清晰有力的聲音。周縣長身體前傾,聽得極其專注,不時打斷追問細節,郝延安均對答如流。
座談會結束後,周縣長特意讓郝延安留下。兩人又深談了近半個多小時。 最後,周縣長重重拍了拍郝延安的肩膀,對旁邊的扶貧辦主任感嘆:“看見沒?這才是真正的人才!有知識,有頭腦,有擔當,更有對家鄉的這份心!”他轉而目光灼灼地看向郝延安:
“延安同志,縣裏正在組建產業扶貧專班,就需要你這樣的新鮮血液。別埋沒在村裏,來縣裏,給我當個助手,把你的點子和勁頭,用到全縣的果園子上!怎麼樣?”
周縣長的青睞和親自點名,讓郝延安的入職格外順利。沒幾天,他便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告別了尚在災後恢復中的果園和依依不舍的鄉親,到縣扶貧辦報到。
扶貧辦產業攻堅專班設在縣政府辦公樓三層東側的一間辦公室裏。這裏的氣氛與開闊的果園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着紙張、油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茶垢味。辦公桌緊湊地排列着,電腦嗡嗡作響,文件櫃裏塞滿了各種卷宗。
專班負責人熱情地接待了郝延安,簡單介紹了工作情況後,便將他引到靠窗的一個工位:“延安同志,歡迎你啊!縣長特意交代了,要讓你充分發揮特長。這位是王強同志,在扶貧辦工作五年了,情況熟,業務精,以後你們就是搭檔,先一起負責把各鄉鎮上報的特色產業數據匯總整理出來,這是咱們制定下一步精準幫扶計劃的基礎。”
被稱作王強的,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穿着熨燙過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聞聲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擠出一個程式化的笑容,站起身和郝延安握了握手:“歡迎延安同志。”語氣客氣,卻帶着一種不易察覺的疏離。
郝延安連忙擺手:“王哥,千萬別這麼叫,我就是個新兵,來學習的,叫我延安就行。以後還請王哥多指點。”
王強笑了笑,沒再稱呼什麼,只是示意郝延安坐下:“指點談不上,互相學習吧。這些是近期各鄉鎮報上來的材料,有點亂,你先熟悉熟悉,重點是數據核準和分類匯總。”他指了指桌角一摞半尺高的文件,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安頓下來後,郝延安很快投入工作。他發現這些報表格式不一,數據填報的口徑也常有出入,確實需要花費大量精力梳理。他埋頭其中,時不時地向王強請教一些表格術語或流程問題。王強倒也回答,但總是言簡意賅,從不多說一句,眼神裏時常掠過一絲審視,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輕慢。
午休時,辦公室裏其他同事閒聊,偶爾會提到“周縣長在災情匯報會上狠狠表揚了那個大學生村官”“聽說就是他在冰雹地裏當着縣長的面提出了深加工的想法”之類的話。每當這時,王強要麼默不作聲地刷着手機,要麼就借口打水走開。
他心裏確實憋着一股氣。王強自認在扶貧辦勤勤懇懇幹了五年,熟悉每一個流程,能妥善處理好每一份公文,卻始終像個透明人,難以進入領導的視野。而這個郝延安,不過是因爲一場雹災“因禍得福”,在縣長面前表現了一把,就突然空降過來,還被縣長親自點名安排進最重要的產業專班。在他看來,這人就是個運氣好的“農民專家”,或許在村裏種蘋果有兩下子,但機關的工作講究的是規則、是程序、是分寸,一個泥腿子能懂什麼?憑什麼初來乍到就似乎壓過自己一頭?
這種不服氣和隱隱的嫉妒,讓王強在面對郝延安時不自覺地端起了“老資歷”的架子,言語間雖然客氣,卻總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指導”意味,並在心裏盤算着,得讓這個“空降兵”知道,機關裏的工作,可不是光會種蘋果就能幹好的。
於是,在分配數據處理任務時,他“無意間”漏掉了幾個關鍵鄉鎮的最新數據修正表;在交代一項稍顯復雜的匯總規則時,他也語焉不詳,故意說得很快,期待看到郝延安出錯時的窘迫。
然而,他發現郝延安並沒有如他預料的那樣手忙腳亂。這個新來的年輕人,雖然對機關流程不熟,但身上有股驚人的沉穩和韌勁。他不懂就問,但問得精準;他反復核對,極其較真。王強那種不動聲色地“挖坑”,似乎並沒有起到預想的效果。這讓他心裏更不是滋味了,一種較量之心,悄然滋生。
王強心中暗自得意,他將一摞整理好的資料放在郝延安桌上,語氣如常:“延安,這是各鄉鎮報上來的基礎數據,我初步篩過一遍了,你負責匯總核對一下,周五前形成報告初稿,周縣長那邊等着要。”
他特意抽掉了東山鄉和河西鎮的兩頁關鍵數據表——這兩個鄉鎮是今年的蘋果產業擴種重點,其預計產量和貧困戶參與戶數直接關系到幫扶資金的分配額度。同時,他在整理清河鄉的數據時,手指在鍵盤上“無意”地一滑,將參與合作社的貧困戶人數“137戶”改成了“173戶”。他心想,這份報告數據量大、時間緊,郝延安一個新手,必然焦頭爛額,只會依樣畫葫蘆地基於他提供的“基礎”進行匯總,絕無可能再去逐一核實源頭。等報告交上去,一旦被審計或下面鄉鎮反饋出數據錯誤,首要責任自然落在這個“匯總核對”的人頭上。工作不細致、能力不足的帽子,就能穩穩扣上。
郝延安接過厚厚的資料,道了聲謝,便立刻沉浸到工作中。起初,他確實按照王強提供的列表進行整理,但很快,他敏銳地察覺到一些異樣:比如,他熟悉的東山鄉合作社今年明明新吸納了五十多戶貧困戶,但報表上的數字卻停滯不前;河西鎮上報的預計產量低得有些不合常理。
多年的果樹種植經驗告訴他,數據是決策的基礎,差之毫厘,謬以千裏。他沒有聲張,也沒有立刻去質問王強——畢竟對方是“老資歷”,或許只是無心之失。
那個周末,辦公室空無一人。郝延安獨自一人回來,將那份存疑的報告放在一邊,翻出了扶貧辦存檔的、各鄉鎮最初上報的原始報表存根聯。他泡上一杯濃茶,一台電腦,一部電話,開始了浩繁的核對工作。
對於差異明顯的地方,他直接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個熟悉的號碼。打給東山鄉合作社的張社長時,他語氣謙和:“張叔,我延安啊,沒別的事,就是跟您核對個數,咱們社裏今年新增的貧困戶入股戶數,縣裏報表上記的是XX戶,我這邊記得好像是XX戶,是不是我記岔了?” 對方一聽是郝延安,立刻熱絡起來,仔細核對後,確認了王強提供的數字有誤。
他就這樣,一個鄉鎮一個鄉鎮地核對過去。他不僅核對數字,還會多問幾句:“李大哥,您那邊今年氣候對坐果影響大嗎?”“王嬸,新引進的品種老鄉們反應怎麼樣?” 這種來自基層的、帶着泥土氣息的關切,讓電話那頭的幹部們倍感親切,都願意跟他多說幾句,提供最真實的情況。
周一早上,當王強志得意滿地想來欣賞郝延安可能出現的焦頭爛額時,卻發現報告已經整整齊齊地放在了他的桌上。他快速翻閱,心跳驟然加速——所有被他改動或遺漏的數據,全部被修正過來,用醒目的黃色標注了出處和核實日期。報告末尾,還附加了整整三頁的附錄,詳細說明了主要數據的來源、交叉核驗的過程,甚至對一些數據波動較大的鄉鎮還添加了簡單的備注說明,引用了電話核實中了解到的一些實際情況(如局部病蟲害、春寒影響等)。
匯報會上,周縣長仔細翻閱着報告,尤其看到了後面詳細的附錄和核實說明,眼中露出贊賞的神色。他特意抬起頭表揚道:“這份報告做得很好!數據詳實,來源清晰,尤其是後面這個核實說明,體現了非常嚴謹負責的工作態度!我們的產業扶貧,就是需要這樣腳踏實地、刨根問底的精神!延安同志,剛來就進入狀態很快啊!”
王強坐在一旁,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衆扇了一巴掌。他勉強擠出笑容附和着,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第一次挖坑,不僅完全失敗,反而襯托出了郝延安的踏實、細致和那股令人吃驚的“較真”勁兒。他原本以爲機關的工作就是按部就班、處理公文,卻沒想到這個“泥腿子”竟然用最原始、最笨拙卻最有效的方式,擊穿了他那點小聰明。他看着身旁那個依舊表情平靜,甚至有些樸實的郝延安,第一次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忌憚和……不易察覺的羞愧。
沒過多久,市農業農村局下發通知,要舉辦一個關於農產品品牌建設與電商營銷的高級培訓班,邀請了一位省裏的專家授課,名額十分緊俏,每個縣只有兩個參會名額。扶貧辦高度重視,主任特意指示要讓產業攻堅專班的同志去學習,任務自然落在了郝延安和王強身上。
通知郵件發到了王強的辦公郵箱,上面清晰地寫着會議時間:周三上午九點整在市農業農村局禮堂召開。王強看到郵件,眼神閃爍了一下,一個念頭瞬間閃過。他去跟郝延安做口頭通知時,面色如常,甚至帶着幾分同事間的熟絡:
“延安,好消息,市裏有個關於電商和品牌的高規格培訓,主任讓咱倆去。時間是周三上午,九點半開始,在市農業農村局。記得準時啊,這種會議遲到了影響不好。”
他特意把時間說晚了半小時,心想市政府部門開會,紀律嚴格,領導最討厭遲到的人。郝延安從鄉下上來,對市裏開會的地點、停車、籤到等流程都不熟悉,九點半開會,他按經驗九點二十到,肯定已經遲了,足以在市局領導和同行面前留下一個散漫的初印象。
郝延安當時正在整理文件,聞言抬頭道謝:“好的,王哥,謝謝提醒,我記下了。”他順手在台歷上標注了“周三上午,市農業農村局培訓,9:30”,但多年的習慣讓他養成了一絲不苟的作風。尤其是經歷了上次數據的事情後,他對王強口頭傳達的信息,潛意識裏多了一分謹慎。
周二晚上,郝延安正好接到縣農業農村局一位老同學的電話,商量另一個項目的事情。事情談完後,兩人閒聊了幾句,老同學隨口抱怨道:“明天還得起早,九點得到市局禮堂開會,聽那個品牌建設的課,你們扶貧辦也有人來吧?”
“九點?”郝延安心裏咯噔一下,語氣卻保持平靜,“對啊,我們也去。是九點準時開始嗎?別去晚了。”
“郵件寫得很清楚,九點整,要求提前十五分鍾籤到呢。怎麼了?”
“沒事,就確認下,怕記錯時間。”郝延安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掛掉電話,郝延安的心情有些復雜。他幾乎可以肯定,王強是故意的。但他沒有聲張,也沒有立刻去找王強對質。他只是默默地把台歷上的時間改回了“9:00”,並設置了提前起床的鬧鍾。
第二天,郝延安八點四十就到達了市農業農村局禮堂,籤到,領取資料,找了一個不前不後的位置坐下。他看着陸續進來的人群,果然在八點五十分左右,看到了王強不緊不慢地走進來。王強籤到後,目光在會場裏掃視,似乎在尋找什麼。當他的目光與郝延安平靜的目光相遇時,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得意瞬間僵住,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郝延安不僅來了,而且顯然來了有一會兒了!
會議持續了一上午,內容確實很有價值。散會後,人群向外走。郝延安快走幾步,趕上王強,語氣如常,甚至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低聲說道:“王哥,剛才我聽市局主持人口頭又說了一遍,會議是九點整開始。您昨天跟我說的是九點半,是不是哪裏記岔了?或者是通知郵件後來又更新了?下次這種重要的會議時間,咱們最好再對着郵件確認一下,免得耽誤工作。”
他的聲音不大,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語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指責或質問,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討一個無心的誤差。
王強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火辣辣的。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發現任何說辭在郝延安那了然卻又不戳破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尷尬地推了推眼鏡,含糊地應道:“啊……是嗎?可能…可能是我看錯了,或者記混了……下次,下次一定注意核對。”
這一次,郝延安依舊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給他留足了顏面。但王強心裏清楚,自己那點心思和手段,在這個看似樸實的年輕人面前,根本無所遁形。一種復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有計謀再次失敗的懊惱,有被識破的羞愧,但隱隱的,還有一絲對郝延安這種處理方式的意外,甚至是…一絲極微弱的感激。
真正讓王強內心受到巨大沖擊、看法徹底改變的,是一次深入偏遠山村的實地調研。
那次,郝延安堅持要去看一個最偏遠的花椒種植試點村。王強心裏頗不以爲然,覺得那種山旮旯裏的小項目,報表上看看數據就行了,何必親自跑去吃灰受累。但郝延安態度堅決:“不看現場,不聽老鄉親口說,光看數字,心裏沒底。”
回程時,天色驟變,突如其來的暴雨傾盆而下,黃土山路瞬間變得泥濘不堪。在一個陡峭的拐彎處,前方一段路基被湍急的山洪沖垮了近一半,車輛根本無法通行。天色迅速暗沉下來,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氣溫也驟降,車裏的人冷得直哆嗦。
王強又急又氣,忍不住抱怨:“我就說這種地方不該來!這下好了,困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晚上非凍病不可!早知道……”他把怨氣隱隱指向了堅持要來的郝延安。
然而,郝延安卻異常冷靜。他仔細觀察了路況和山勢,果斷對司機說:“師傅,車就停在這相對安全的高處,鎖好車。我們得走出去求援。”他轉頭對工作組和王強說,“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不能困在車裏過夜。我記得地圖上顯示,沿着這條路再往前走大概兩裏多地,應該有個村子。大家辛苦一下,我們走過去!”
說完,他第一個冒雨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泥漿裏。王強無奈,也只能硬着頭皮跟上。暴雨打得人睜不開眼,冰冷的雨水直往脖子裏灌,泥濘的山路黏掉了王強的皮鞋,他狼狽不堪,心裏叫苦不迭,對郝延安的埋怨又加深了幾分。
而走在前面的郝延安,雖然同樣渾身溼透、滿身泥漿,步伐卻異常穩健。他時不時回頭拉一把滑倒的同事,大聲鼓勵着大家。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們看到了遠處山坳裏微弱的燈火。
找到村委會,郝延安立刻展現出驚人的協調能力和親和力。他用當地方言和村支書快速溝通,安排好了所有人的食宿,甚至還要來了幹爽的舊衣服和姜湯驅寒。王強原本以爲終於可以休息抱怨了,卻看到郝延安換上身並不合身卻幹燥的舊衣服後,並沒有躺下,反而湊到了村幹部家的熱炕頭上。
炕桌上點着油燈,郝延安就着昏暗的燈光,和聞訊趕來的幾位花椒種植戶聊開了。他仿佛完全忘記了剛才的狼狽和疲憊,仔細詢問這場暴雨對正在掛果的花椒有什麼影響,往年有沒有類似情況,收成如何,路不通的時候花椒怎麼運出去,價格被壓得多低……他聽得極其認真,還拿出隨身帶着的、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筆記本,借着燈光認真記錄着老鄉們的每一句擔憂和建議。
那一刻,王強看着渾身還沾着泥點、頭發溼漉漉貼在額頭上、卻神情專注仿佛在做什麼最重要工作的郝延安,再對比一下自己一路上那點可憐的埋怨和小心思,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沖擊。
第二天雨停後,路政部門緊急搶修了便道,車輛得以通行。返程的路上,大家都疲憊地睡着了。王強卻毫無睡意,他看着窗外被暴雨洗禮過的山巒。快到縣城時,他聽到郝延安在用手機打電話:“……對,就是黑家溝村往外那段路,這次暴雨沖垮了……對,交通狀況極差,嚴重制約產業發展……老同學,你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優先把那段路納入今年的鄉村道路硬化計劃?這對一個村的脫貧至關重要……”
王強看着郝延安的側臉,看着他明明一身疲憊卻還在爲昨天那個小山村的路奔走呼號,看着他爲了解決一個具體問題而自然而然地動用一切可能的人脈和資源,甚至顧不上自己換身幹淨衣服。王強突然深刻地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在辦公室裏計較的那些個人得失、琢磨的那點“地位”高低、玩弄的那些小手段,在郝延安這種純粹的一心爲公、切實爲民辦事的態度和胸懷面前,顯得多麼可笑、渺小甚至……肮髒。
他默默地低下頭,第一次真正開始反思自己。
回縣城的車上,車廂裏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溼滑路面的聲音。工作組其他成員都因疲憊和驚嚇而昏昏欲睡。王強卻毫無睡意,他靠在車窗邊,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被暴雨洗刷後顯得格外清朗的山巒,內心卻如同經過了一場劇烈的山洪沖刷,波濤洶涌。
郝延安就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閉目養神,溼漉漉的頭發依然有些凌亂,褲腳上還沾着幹涸的泥點,側臉看上去平靜而疲憊。
王強的喉結滾動了幾下,那些道歉的話在喉嚨裏反復咀嚼,卻難以出口。羞愧、懊悔,以及一種新生的敬佩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坐立難安。終於,在經過一個長長的隧道,車廂內被昏暗籠罩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轉過頭,聲音幹澀而低沉,帶着前所未有的誠懇:
“延安……”這個他曾經帶着疏遠和一絲輕慢喊出的稱呼,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對不住……以前是我……是我心思不正,太小家子氣……”
他的話還沒說完,郝延安就睜開了眼睛。他沒有驚訝,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打擾的不悅,只是平靜地轉過頭,溫和地看向王強,然後輕輕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郝延安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豁達的笑容,語氣輕鬆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哥,快別這麼說。我知道,我初來乍到,很多機關裏的規矩和門道都不懂,這段時間確實沒少給你添麻煩。以後很多地方,還得靠你這個老大哥多幫襯、多提醒。”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着王強:“咱們的目標其實是一樣的,說到底,不都是想把工作幹好,給老百姓辦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嗎?以前的事,過去了。以後,咱們一起努力。”
沒有居高臨下的原諒,沒有得理不饒人的說教,只有將心比心地理解和朝着共同目標前進的邀請。郝延安這番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王強心中最後那點別扭和壁壘。
從此以後,王強仿佛真的變了一個人。他徹底放下了那點可憐的嫉妒和“老資歷”的架子,不再搞任何小動作,反而真心實意地成了郝延安最得力的助手。他主動將辦公室的各項流程、文書規範、與其他科室打交道的注意事項,毫無保留地整理告訴郝延安;他利用自己多年積攢的人脈,主動幫郝延安協調與農業農村局、交通局、財政局等部門的關系,爲產業幫扶項目打通各種行政環節上的“堵點”;那些繁瑣的報表、會議安排、接待事宜,他也處理得井井有條,讓郝延安能集中精力思考產業規劃、跑項目、下基層。
郝延安富有基層經驗、創新思維和闖勁,敢於打破常規;王強則熟悉體制內規則和運作,做事穩妥周到。兩人優勢互補,形成了極強的合力。扶貧辦產業攻堅專班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幾個之前推進緩慢的項目也很快取得了突破。
更重要的是,王強也從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價值感。當他看到因爲他們的努力,一條坑窪的山路被硬化,一車車優質蘋果不再因運輸困難而爛在地裏;當他看到一個個深加工項目落地,解決了殘次果的銷路,提升了產品附加值,讓貧困戶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分紅……這種爲農民解決一個實際難題所帶來的充實與喜悅,遠遠超過了曾經在辦公室裏那點鉤心鬥角帶來的虛無縹緲的“存在感”。
他終於明白,郝延安走的,才是一條真正幹事創業、實現價值的正道。而他,很慶幸在歧路上沒走太遠時,就被拉了回來,並且有幸能成爲這條路上的同行者。
轉機發生在2009年春天。那個清晨,合作社那部外殼磨損、按鍵模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正在核對賬目的郝延安隨手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話:
“喂,你好,是陝北塬上紅農產品合作社嗎?我是在深圳做高端休閒食品采購的,在阿裏巴巴上看到你們發布的蘋果脆片信息,想詳細諮詢一下……”
郝延安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手機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您好,我是合作社負責人郝延安。是的,我們的蘋果脆片是選用黃土高原優質蘋果,采用真空低溫油浴技術……”
對方顯然做足了功課,問了幾個關於配料、口感、保質期和包裝的專業問題,郝延安一一流暢作答。最後,對方沉吟片刻,說道:“李總,這樣,先給我們發200箱試試水。如果市場反應好,我們後續加大訂單。”
“200箱……好的!沒問題!保證質量!謝謝您!”掛了電話,郝延安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爲200箱的訂單有多大,而是這意味着他們自救的第一步,踏出去了!這條深加工的路,走通了!
仿佛好運開了閘。沒過幾天,一個嗓門洪亮的東北客商也循着網上的信息找來,一口氣訂了300箱蘋果醋,說是那邊就認這口“帶果香的酸溜勁兒”。合作社那原本沉寂已久的對公賬戶上,終於接連匯入了兩筆像樣的進賬,數字不大,卻像強心針,讓所有社員都看到了冰雹之後重生的希望。
但最大的驚喜,出現在2010年秋天。那天傍晚,夕陽給黃土高原鍍上一層濃鬱的金色,一輛風塵仆仆的黑色轎車揚起漫天黃土,精準地停在了合作社簡陋的辦公室門口。車上下來幾個穿着挺括西裝、與周圍環境有些格格不入的人,爲首的是一位氣質幹練的中年人。
“請問,郝延安李主任在嗎?”來人客氣地詢問,並遞上名片,“我們是省城的外貿進出口公司的。”
郝延安聞聲出來,接過名片,心中有些疑惑。對方開門見山:“李主任,情況是這樣。迪拜的一個客商通過展會樣本接觸到了你們的‘塬上紅’蘋果,對它的色澤、糖心和獨特風味非常感興趣。他們想首批訂購20噸,要求符合出口標準。你們……能做嗎?”
“迪拜?”聞訊趕來的王大叔剛好聽到這句,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聲音都變了調,“那、那不是在沙漠裏嗎?那裏的人……吃咱們這黃土坡裏長出來的蘋果?這……這能成嗎?”不是他不敢相信,而是這事超出了全村人想象的邊界。
不僅是他,全村人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都是“別是遇到了騙子”。直到對方公司的預付款,一筆對於合作社來說堪稱巨款的數字,真真切切地打到了賬戶上,大家才如夢初醒,緊接着便是狂喜。
發貨那天,場面堪比過年。全村老少幾乎都聚集到了合作社門口的土廣場上。婦女們換上了過年才舍得穿的鮮亮衣裳,孩子們在人群中興奮地穿梭嬉鬧。那一個個貼着“塬上紅”商標、印着英文標識的標準化紙箱,被小心翼翼地裝進巨大的集裝箱貨櫃。
當載着20噸希望的重型卡車緩緩啓動,駛向遠方港口時,王大叔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萬響鞭炮。刹那間,鞭炮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紅色的紙屑如同喜慶的雨點,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黃土,也落在了每個人的肩頭、發梢。
郝雙喜默默地從歡慶的人群中走出來,走到一直站在最前方、凝視着車輛消失方向的兒子身邊。老人望着遠處道路上尚未散盡的煙塵,眼眶不由自主地溼潤了,良久,他抬起那只粗糙得像老樹皮、布滿老繭和歲月痕跡的大手,第一次,鄭重地、用力地對着兒子豎起了大拇指,聲音哽咽卻清晰:
“延安,你比爸強。爸……服了!”
車隊早已駛遠,消失在黃土高坡的溝壑之間,只留下陣陣煙塵在夕陽下飛舞。郝延安望着遠方,輕聲對父親,也像是對自己說:“爸,你看,咱們延安的蘋果,真的走出去了。”
陽光下,山峁間,去年新栽的蘋果樹苗已然茁壯成長,枝頭綻滿了嫩綠的新芽,生機勃勃。更遠處,那些曾經被冰雹摧殘得傷痕累累的老樹,也倔強地抽出了茂密的新枝,更加堅定地向着廣闊的藍天生長。
王大叔悄悄別過頭,用粗糙的手背飛快地抹了把眼睛,嘟囔着:“這娃娃,還真讓他搞成了……弄到天邊邊去了……”
旁邊的餘寡婦聽見了,笑着大聲打趣:“王老漢,當初是誰吹胡子瞪眼,說娃娃瞎折騰,不如本本分分種地來着?”
衆人聞言,都爆發出善意而開懷地大笑,笑聲爽朗而充滿希望,在廣袤的黃土高原上傳得很遠很遠,驚起了山梁上的一群飛鳥。
郝延安沒有笑。他的目光越過歡慶的人群,越過層疊的梯田,望向那條蜿蜒伸向山外的公路,輕聲而堅定地說:“這才剛剛開始。”
是的,這只是開始。近處的果園裏,新一季的蘋果花正在競相綻放,白中透粉,如雲似霞,預示着又一個豐收的年景。山腳下,由扶貧資金扶持、合作社入股擴建的加工廠裏,機器日夜轟鳴,工人們正在加班加點生產新一批的蘋果脆片和蘋果醋,空氣中彌漫着甜蜜的果香。
而更遠的遠方,載着延安蘋果、貼着“塬上紅”標志的集裝箱貨車,正穩健地駛向青島港、天津港,那裏有巨大的遠洋貨輪等待着,即將啓航,將這些來自中國黃土高原的深情與甜美,送往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講述一個關於堅韌、關於重生、關於夢想的中國故事。
根,深扎在這片深情的黃土地裏,汲取着歷史的厚重與堅韌。 果實,卻可以走向世界,傳遞着新時代的甘甜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