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清晨的陝北高原,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千溝萬壑,卷起陣陣幹燥的黃土,天地間一片蒼黃。郝延安裹緊了那件穿了多年的舊棉襖,脖領子裏還是灌進了沙子,他眯着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自從被破格提拔爲縣扶貧辦副主任後,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跑基層、訪貧困村的頻率也比以往更高。吉普車只能開到山腳下的行政村,通往自然村的最後幾裏山路,只能靠雙腳丈量。

“李主任,這邊走!小心腳下,塌陷了一塊!”王家坳村的老支書王茂才在前面引路,他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聲音卻依舊洪亮,“今年這天邪性得很,開春到現在就沒下過一場透雨!你看這坡上的土豆秧子,都懨懨地耷拉着頭哩,怕是又指望不上了。”

郝延安停住腳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株蔫頭耷腦的土豆秧。底下的土層幹得發白,他抓起一把黃土,手指稍一用力,幹涸的土塊就碎成了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跟着王支書走訪了幾戶村民。低矮的土窯洞裏,光線昏暗,炕頭上坐着眼神渾濁的老人,穿着破舊衣衫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村民李老栓唉聲嘆氣:“李主任,不是俺們懶,是這地不養人嘞!種啥啥不成,一年到頭忙活,也就混個肚飽。年輕娃娃都跑城裏打工去了,留下我們這些老骨頭,守着這窮窩窩……”

另一戶人家,女主人正把鍋裏稀薄的小米粥分給兩個孩子,看見幹部來了,局促地在圍裙上擦着手。牆角堆着不多的玉米棒子,個頭明顯偏小。

走訪越深入,郝延安的心情就越發沉重。幹旱,僅僅是浮在表面的現象。更深層次的病灶,是這片土地上延續了千百年的、極其單一的產業結構,以及由此帶來的脆弱不堪的抗風險能力。一旦天公不作美,或者市場有個風吹草動,村民們脆弱的生計鏈條就可能瞬間斷裂,一夜返貧絕非危言聳聽。

他站在山梁上,望着眼前這片廣袤卻貧瘠的黃土高原,千溝萬壑如同大地巨大的傷疤。春風卷着沙粒打在他臉上,帶來遠處零星幾聲疲憊的驢叫。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責任感重重壓在他的肩頭——光解決一個村蘋果銷售的問題,還遠遠不夠。如何爲這片土地上更多像王家坳這樣的村莊,找到一條能夠抵御風浪、持續發展的脫貧之路,才是真正的難題。

他的目光越過腳下這片幹涸的土地,投向更遠的山巒,心中一個更加龐大也更加艱難的計劃開始慢慢醞釀。這條扶貧的新長征,注定布滿了比這黃土高坡更加崎嶇坎坷的溝坎。

回到縣裏,那黃土坡上的幹涸景象和李老栓們愁苦的面容,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郝延安心頭。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台燈亮了一夜。窗外,縣城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他窗前的這一盞,與滿天星鬥遙相呼應。

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稿紙寫寫畫畫鋪了一桌。他回想起冰雹過後一片狼藉的果園,回憶起村民們絕望的哭聲,更回想起自己站在山梁上立下的誓言。單一的產業模式,就像是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風險太大。必須破局!

凌晨時分,一份題爲《關於推動全縣扶貧產業多元化發展,構建韌性農業產業體系的建議報告》終於完稿。報告中,他詳細分析了全縣產業現狀與風險,借鑑了外地成功經驗,並大膽提出:在穩定蘋果主導產業的同時,因地制宜,在幹旱貧瘠山區大力推廣耐旱小雜糧(如小米、蕎麥、糜子)和道地中藥材(如黃芪、黃芩)的規模化、標準化種植,形成“長短結合、多點支撐”的產業新格局。

周一早上,郝延安帶着熬夜的疲憊,卻難掩眼中的光彩,興沖沖地敲開了分管扶貧的張副縣長辦公室的門。

張副縣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暖氣管燒得很足,與外面清冷的晨霧形成對比。張副縣長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着茶杯裏的浮沫,上好的陝青茶香氣氤氳。他抬眼看了看郝延安,示意他坐下,目光隨即落在那份還帶着墨香的報告上。

“延安啊,坐。”張副縣長語氣平和,拿起報告,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裏翻看起來。起初,他偶爾還點點頭,但隨着閱讀的深入,他的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

良久,他放下報告,端起茶杯吹了吹氣,呷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延安,辛苦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這個……想法是好的,很有沖擊力。”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不是太激進了些?步子邁得是不是太大了?”

他用手指點着報告:“全縣範圍內推廣小雜糧和中藥材種植?這可不是小事。技術、種子、銷路,都是問題。老百姓習慣種玉米土豆,你讓他改種藥材,他們認嗎?種出來賣給誰?價格波動怎麼辦?風險太大了吧!一旦失敗了,群衆受了損失,我們是要擔責任的!”

郝延安身體前傾,急切地解釋道:“張縣長,您的顧慮我明白。但正是考慮到風險,我們才更不能只靠蘋果產業一條腿走路啊!去年那場雹災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幾乎讓我們一年的心血付諸東流!我們必須未雨綢繆,建立一個多元化的、能抗風險的產業體系!小雜糧和中藥材耐旱耐瘠,正好適合我們那些不適合種蘋果的偏遠山區,而且市場需求……”

“好了好了。”張副縣長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加重了幾分,“我知道你年輕,有沖勁,想幹事,這是優點。但是延安,扶貧工作非同兒戲,要的是穩扎穩打,一步一個腳印!不能搞大躍進,更不能拿老百姓的生計去冒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郝延安,語氣不容置疑:“這樣吧,你這份報告呢,先放我這兒。你的熱情值得肯定,但方案需要慎重研究。你要是真覺得可行,就先選一兩個最困難的村,搞個試點。成功了,什麼都好說;失敗了,影響面也不大。就這樣吧。”

話已至此,郝延安知道再多說也無益。他看着張副縣長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浸透了自己一夜心血卻仿佛輕飄飄無足輕重的報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他默默拿起報告,低聲道:“好的,張縣長,那我先去做試點方案。”

走出副縣長辦公室,走廊裏冰冷的氣息讓他打了個寒戰。那份雄心勃勃的全縣規劃,似乎剛剛冒芽,就被一層無形的、名爲“求穩”的凍土牢牢壓住了。但他眼神中的火光並未熄滅——試點就試點,他要用實實在在的成功,來撬開這片凍土!

從張副縣長辦公室出來,郝延安的心情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滿腔的熱情被“穩妥”二字澆得透心涼。他捏着那份沉甸甸的報告,指尖都有些發白,默默走回扶貧辦的大辦公室。

剛在工位坐下,辦公室裏的老科員趙前進就端着茶杯,看似不經意地踱步過來。老趙在機關待了快二十年,頭發花白,是個有名的老好人。他左右瞅了瞅,見沒人注意,便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延安啊,碰釘子了吧?”他朝副縣長辦公室的方向努努嘴,“唉,你那份報告,想法是真好,但也真是觸動了不少人的神經啊。”

郝延安抬起頭,有些不解:“趙哥,這話怎麼說?我這都是爲了工作,爲了老百姓能多條出路啊。”

老趙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呀,還是太年輕。你光想着產業合理,風險分散,可你想想,張家莊那上千畝的‘現代農業蘋果示範基地’,是誰主抓的政績工程?是誰每次上級領導來視察必去的點?是張副縣長!你現在大張旗鼓地要在全縣搞產業多元化,言下之意不就是說只搞蘋果產業有風險、不全面嗎?你這不等於間接說領導之前的思路有局限,打領導的臉嗎?你這報告,在他眼裏,不是方案,是挑刺兒!”

郝延安恍然大悟,原來阻礙改革的,不完全是思想和眼光,還有這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和面子政績。他沉默了幾秒鍾,眼神中的迷茫和鬱悶漸漸被一種更加清晰、堅定的光芒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對老趙真誠地說:“趙哥,謝謝您提醒我。但我還是覺得,扶貧工作,歸根結底不是搞政治算術,更不是維護誰的臉面。咱們的每一項決策,都得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對得起眼巴巴指望咱們的老百姓。這個試點,我必須搞下去。”

試點工作,最終選定了全縣最偏遠、土地最貧瘠、貧困程度最深的李家溝村。

第一天召開村民動員大會,場面就給了郝延安一個下馬威。村委會那間破舊的窯洞裏,煙霧繚繞,村民們蹲着的、坐門檻上的、靠牆站的,臉上大多寫着懷疑和冷漠。

村裏有名的倔老漢李老栓蹲在一條長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袋,渾濁的眼睛斜睨着郝延安,率先開了腔,聲音沙啞卻帶着十足的抵觸:“種藥材?黃芩?那是個啥玩意?能當飯吃嗎?能當饃饃啃嗎?俺們祖祖輩輩就種土豆、苞米(玉米),雖然發不了財,但好歹餓不着肚子!搞你們那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聽着是好聽,賠了本算誰的?你們拍拍屁股走了,俺們找誰哭去?”

“就是!老栓叔說得在理!”另一個中年村民立刻高聲附和,情緒激動地指着外面,“去年!就去年!村東頭幾家跟着上頭號召種蘋果樹苗,結果咋樣?一場雹子,全砸爛了!血本無歸!現在你們又跑來忽悠我們種啥藥材?你們幹部就會坐在辦公室裏瞎折騰,俺們老百姓可經不起這麼一回回地折騰!”

窯洞裏頓時議論紛紛,質疑聲、抱怨聲此起彼伏,幾乎要將屋頂掀翻。村支書在一旁幹着急,使勁吆喝“安靜安靜”,卻效果甚微。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質疑和近乎敵意的氛圍,郝延安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沒有氣餒,更沒有動怒。他示意工作組同事打開帶來的投影儀(雖然布幕上滿是污漬),然後站起身,走到人群前面,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官架子,只有誠懇和平靜。

他沒有講大道理,而是帶着工作組的同事,從第二天開始,一家一家地登門走訪。坐在老鄉的炕頭上,喝着略帶鹹味的茶水,他掰着手指頭,一筆一筆地給村民算最實在的經濟賬:

“叔,嬸子,你們看哈。咱種一畝玉米,風調雨順,刨去種子、化肥、人工,一年到頭,滿打滿算能掙個500塊錢頂天了,是吧?” 村民點頭。 “但如果咱改種耐旱的黃芩呢?我們聯系了省裏的藥材公司,籤保底收購合同。一畝黃芩,管理好了,畝產幹貨能到XXX斤,現在市場價是XX元一斤,公司保底價是XX元。你們算算,一畝地毛收入能到多少?至少3000塊!是種玉米的六倍!” 他繼續耐心解釋:“種子錢,我們扶貧項目先墊付;技術,我們請專家下來教,全程指導;最關鍵的銷路,合作社籤合同保底收購,只要種出來,公司就來車拉走,現錢結算!”

他一遍又一遍地算着這筆賬,不厭其煩地回答着各種細節問題。真誠的眼神和清晰的賬目,開始一點點融化村民心中那層懷疑的堅冰。

關鍵時刻,當郝延安和工作組的同志們磨破了嘴皮子,依然難以完全打消所有村民的顧慮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站了出來——正是曾經給郝延安使過絆子,如今卻已成爲他得力助手的王強。

王強沒有選擇在大會上誇誇其談,而是私下裏找到了李家溝村最有威望的老支書李德旺。兩人蹲在村委會院子裏的老槐樹下,王強遞上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深吸了一口。

“老書記,”王強吐着煙圈,語氣不再是機關裏那種拿腔拿調,而是帶着難得的誠懇,“我知道,大夥兒心裏都打着鼓,怕這怕那。我王強以前……唉,也犯過糊塗。但郝延安主任,他跟有些人不一樣,他是真心實意想爲咱們老百姓辦點實事,是真心想帶大家闖出一條活路來。”

老支書眯着眼,吧嗒着煙袋,沒吭聲。

王強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卻帶着一股激憤:“老書記,您知道爲了咱們村這個試點項目,李主任在縣裏頂着多大壓力嗎?就那點啓動資金,跑斷了腿,說盡了好話!最後在農業農村局那邊卡住了,說咱們這項目不符合啥啥條文。李主任當時就急了,直接在辦公室裏跟那個科長拍了桌子!他說‘老百姓等着這點錢買種子下地,你們一句不符合規定就想把路堵死?這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這資金批不下來,我就不走了’”

王強說到這,情緒有些激動:“老書記,我在機關混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哪個領導爲了老百姓的事,敢這麼跟其他部門硬碰硬的!他這是把自個兒的前程都押上了!這樣的幹部,咱們要是還不信,還能信誰?錯過了這個機會,李家溝可能就真的只能窮一輩子了!”

老支書李德旺聽着,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他沉默地抽着煙,煙霧繚繞中,眼神卻越來越亮。良久,他猛地將煙袋鍋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幾下,霍地站起身,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顫抖: “中!球!俺活了六十多年,也豁出去了!就信這娃一回!俺這把老骨頭,就陪你們這些年輕人瘋這一回!明天,俺帶頭,先把俺家那三畝坡地改了!”

老支書的表態,像一顆定心丸,終於讓許多還在觀望的村民下定了決心。試點工作得以艱難地推進下去,翻地、整壟、下種……每一步都凝聚着汗水與期盼。

眼看着黃芩種子播進地裏,經歷了焦灼的等待,終於,嫩綠的苗芽怯生生地破土而出,在黃土上點綴出星星點點的希望。村民們臉上開始有了笑容,每天都忍不住要去地頭看看。

然而,就在這片新綠剛剛舒展第一片真葉,所有人的心剛剛放下一點的時候,新的麻煩,如同高原上突如其來的冰雹,再次狠狠砸下!

一天深夜,郝延安還在辦公室整理試點階段的資料,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王強。

他剛接起電話,那頭就傳來王強焦急萬分,甚至帶着一絲恐慌的聲音:“延安!不好了!出大事了!”

郝延安心裏咯噔一下:“強哥,別急,慢慢說,怎麼了?”

王強的聲音又急又快,幾乎語無倫次:“我剛接到農業農村局計劃科劉科長的電話,口氣硬得很!說……說我們李家溝這個試點項目違規操作,擅自變更土地用途,不符合農業扶持資金的使用政策要求!他們要……要立刻暫停後續所有資金的撥付,還要派人下來調查!說延安你這叫濫用職權!”

第二天一早,郝延安頂着布滿血絲的雙眼,直接沖到了縣農業農村局。他強壓着怒火,找到具體經辦此事的計劃科劉科長。

劉科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幹部,面相斯文,戴着金絲眼鏡。看見郝延安進來,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堆起公式化的笑容:“喲,李主任,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

郝延安沒坐,直接將問題擺上台面:“劉科長,李家溝中藥材試點的資金是怎麼回事?所有申報材料齊全,論證充分,也符合縣裏產業扶貧的大方向,爲什麼突然就說不符合政策要暫停撥付?那些黃芩苗等着錢買抗旱的肥料和設施!”

劉科長辦公室裏那台老式空調發出沉悶的低鳴,與窗外燥熱的蟬聲形成怪異的重奏。冷氣吹得人皮膚發黏,卻壓不住郝延安心頭那股往上躥的火苗。

劉科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紅頭文件光滑的紙面,另一只手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遊移不定,像是不敢在任何一個事實上停留太久。“延安啊,”他換了個更親昵的稱呼,語氣卻更加疏遠,“你的急切,我懂。但財政資金使用,第一條就是合規。每一分錢都要經得起審計和歷史的檢驗。”他端起保溫杯,吹開浮沫,卻不喝,仿佛只是爲了擋住自己的半張臉。

“中藥材種植……確實是富民的好思路。”他放下杯子,雙手一攤,做出一個無奈又近乎慈悲的姿態,“但專項資金的設立初衷是保糧食安全,保基礎民生。你們的項目,性質上存在模糊地帶,跨了類別。我們要是貿然批復,這就是違規操作,要擔審計風險的。這不是卡你,這是對項目負責,也是對你們基層同志的保護。”

“保護?”郝延安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着粗糲的質感,“播種的時候你們不來‘保護’,苗都扎根了才想起來要‘合規’?劉科長,老百姓賒來的種子、化肥,一鋤頭一鋤頭刨進去的血汗,現在告訴我錢卡在‘模糊地帶’?他們等着錢施肥除蟲,錯過了時令,地裏長的就不是藥材,是荒草!是債!這個責任,審計條款裏有沒有寫該怎麼負?”

劉科長的臉頰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質椅背,試圖用姿態營造出不可動搖的權威感,但那微微閃爍的眼神卻泄露了底氣的不足。沉默了幾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語調裏帶上了一種推心置腹的虛僞:

“唉,延安,你也是體制內的同志,有些話我不說透,你也應該明白。”他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上,形成一個看似機密對話的空間,“這件事,不是我老劉不近人情。實在是……上面有人表達了‘關切’。”他特別強調了這兩個字,意味深長。

“認爲你們這個試點太激進,風險不可控。扶貧不是搞運動,要講究方式方法,穩字當頭啊。萬一……我是說萬一,種出來了沒人要,或者出了質量問題,惹出群體事件,誰來擔這個政治責任?你嗎?你擔得起嗎?”他直視着郝延安,眼神裏混合着告誡、憐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我們按兵不動,最多算是程序謹慎。要是貿然推進,出了事,那就是政治問題。這個道理,你仔細琢磨琢磨。”

“上面……打了招呼?”郝延安重復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冰碴。他心頭那點殘存的僥幸徹底熄滅了。原來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狗屁的制度困境,這是一場精準的狙擊。有人不願意看到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長出新的希望,不願意看到他郝延安能做成這件事。那些規章、程序、風險考量,不過是包裹着惡意和阻撓的華麗包裝紙。

他看着劉科長,此刻才真正看清了這張臉。它背後代表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整套運行多年、盤根錯節的系統邏輯:不求成功,但求無過;穩定壓倒一切;上面的意思大於下面的死活。劉科長們未必是壞人,他們只是這套邏輯裏最合格的執行者,早已被磨掉了棱角和溫度,成了維護某種“正確”秩序的冰冷齒輪。他們的理中客,他們的爲難,他們的“爲你好”,比明目張膽的惡意更令人窒息。

這一刻,郝延安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刻的冰涼。他面對的是一堵無形之牆,這堵牆由文件、批示、風險提示和官腔砌成,柔軟而堅韌,無處着力,卻能輕易困死所有試圖破土而出的生機。

劉科長被他眼中驟然冷卻的銳利盯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避開視線,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官僚腔調:“所以啊,李主任,回去等通知吧。我們需要研究,需要請示。有些事情,急是急不來的。”

郝延安緩緩站起身,沒再說一句話。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不是因爲妥協,而是因爲看清了對手的真正形態。這第一次短兵相接,讓他徹底明白,他未來要對抗的,遠不只是土地的貧瘠和市場的風險。

這冰冷而堅硬的“制度與人情”,成了他必須跨過的第一道深淵,也是他淬火成長的第一課。

他二話不說,收起所有材料,轉身就走。劉科長在後面叫着:“哎,李主任,別急嘛,再坐坐,我們再溝通溝通……”

郝延安頭也不回,直接上樓,敲開了縣長周爲民的辦公室。

周縣長正在批閱文件,看到郝延安一臉鐵青地進來,有些詫異:“延安?這麼早,有事?”

郝延安將手中的材料放在縣長辦公桌上,情緒激動,但盡量保持着條理:“周縣長,恕我直言,我們基層扶貧工作,很多時候不是難在條件和資源,而是難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官僚主義’!”

他指着申報材料:“李家溝的試點,是經過扶貧辦論證、備案的,文件上白紙黑字寫着鼓勵產業創新、探索多元化扶貧路徑!到了執行部門,一句‘界定模糊’、‘有人打招呼’,就可以無視老百姓的迫切需求,隨意卡住救命的資金!這是最典型的‘官僚主義害死人’!如果每個部門都這樣墨守成規,甚至看眼色行事,不敢擔當,那我們一線的扶貧工作還怎麼開展?多少好政策最後都會死在‘最後一公裏’!”

周縣長的臉色凝重起來。他拿起材料,一頁頁仔細翻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尤其注意到了那份有張副縣長含糊批示“先行試點”的原始報告,以及農業農村局此刻卡資金的理由。

看完後,周縣長沉默了片刻,突然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直接撥通了農業局局長的號碼,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王局長嗎?我是周爲民。請你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立刻!”

不到五分鍾,農業局局長王局長就氣喘籲籲地趕來了。周縣長將材料往他面前一扔:“王局長,你給我解釋一下,李家溝試點項目的資金,爲什麼被卡住了?扶貧工作是當前全縣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一切工作都要爲它讓路!誰再搞衙門作風,誰再不分輕重緩急,誰再陽奉陰違,我就摘誰的烏紗帽!你親自去督辦,今天下班前,資金必須到位!”

王局長額頭冒汗,連聲應承:“是是是,周縣長,我們馬上辦,馬上協調!一定落實!”

資金問題,在周縣長的強力幹預下,總算驚險地解決了。

然而,老天爺似乎存心要考驗郝延安和李家溝的村民。剛剛闖過了“人禍”,更大的天災接踵而至。

進入盛夏,黃土高原迎來了罕見的持續高溫晴熱天氣,整整一個多月滴雨未降。毒辣的日頭炙烤着大地,黃土幹裂出口子,河床裸露着石塊。新栽的黃芩苗本就嬌嫩,哪裏經得住這樣的考驗,葉片開始卷曲、發黃,原本星星點點的綠色希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片大片地枯萎下去!

村民們心急如焚,每天挑水澆灌,但對於廣袤的坡地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眼看着辛辛苦苦種下的苗子一天天走向死亡,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

這一天,郝延安再次來到李家溝。剛進村,就被一群村民團團圍住了。人們臉上不再是之前的期盼和信任,而是充滿了絕望和恐慌。

李老栓一把抓住郝延安的胳膊,老淚縱橫:“李主任!這可咋辦啊!苗都快死光了!投進去的錢……全打水漂了!那可是俺們借來的錢啊!”

“李主任,你想想辦法啊!” “完了,全完了!早知道就不該種這勞什子藥材!” “老天爺這是不給活路啊!”

七嘴八舌地哭訴和抱怨,像石頭一樣砸向郝延安。他看着眼前一張張被曬得黝黑、寫滿焦慮和絕望的面孔,看着遠處坡地上那一片片令人心焦的枯黃,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沉重的磨盤,幾乎要將他碾碎。

那晚,李家溝死一般寂靜,只有熱風卷着幹土的氣息,嗚咽着刮過山梁。郝延安打發走了苦苦勸他回去休息的村支書,獨自一人爬上村後最高的那道山梁。

他一屁股坐在滾燙的黃土上,甚至能感覺到白日太陽炙烤後殘留的餘溫。遠處,他苦心推動的黃芩種植基地,在慘淡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但那日益擴大的枯黃,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仰望滿天繁星,銀河璀璨,浩瀚得令人心悸。在這無垠的宇宙之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壓力。村民絕望的眼神、枯萎的幼苗、挪用的扶貧資金、可能面臨的問責……所有的重擔仿佛在這一刻同時壓了下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冒進了?是不是真的把鄉親們帶上了絕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抓起一把幹土,狠狠攥緊,指節發白,土沫從指縫簌簌落下。也許……真的該放棄了?

就在他意志最消沉、幾乎要被絕望淹沒的時刻,山腳下,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而有力的馬達轟鳴聲!這聲音打破了夜的死寂,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郝延安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蜿蜒的山路上,亮起了兩束明亮的車燈,如同利劍劃破黑暗。緊接着,第二對、第三對車燈也跟了上來!一支由三輛中型灑水車組成的車隊,正轟鳴着、艱難地沿着陡峭的土路向李家溝村駛來!

車隊在村口停下。頭車的車門“砰”地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跳下車,正是王強!他滿頭大汗,襯衫後背溼透了一大片,臉上沾着油污和塵土,卻帶着一種急切而興奮的光芒。

王強一眼就看到了山梁上那個孤獨的身影,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力氣大聲喊道:“延安!延安!往下看!我把抗旱的服務隊搬來了!從縣農機站硬借來的!咱們有救了!咱們一起扛過去!”

原來,王強看到旱情持續,心急如焚,知道等批復流程肯定來不及。他仗着以前在各部門積攢的那點人脈和臉面,直接跑到農機站,軟磨硬泡,幾乎是押上自己的工資擔保,才連夜借調出這三輛灑水車和司機!他甚至自掏腰包買了柴油和水管!

郝延安愣愣地看着山下的景象,看着王強在車燈照射下那焦急而真誠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沖上他的眼眶,瞬間沖散了所有的猶豫和絕望。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所有的疲憊和彷徨一掃而空,大聲回應道:“強哥!等我!”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下山梁。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李家溝展開了一場與旱魔搶時間的激烈戰鬥。郝延安和王強徹夜未眠,組織村民,指揮車輛,分配水源。灑水車負責將水從幾十裏外的河道拉來,灌入村裏的蓄水池,村民們再用臉盆、水桶、一切能用的工具,一桶一桶、一瓢一瓢地澆灌那些奄奄一息的黃芩苗。

陽光毒辣,黃土燙腳,每個人的嘴唇都幹裂起皮,汗水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但沒有人喊累,沒有人退出。郝延安和王強始終沖在最前面,扛最重的水管,守最難的夜班。

第三天傍晚,當最後一車水澆灌下去,所有人都幾乎虛脫。然而,老天爺似乎終於被這群人的頑強所打動,天際開始滾過悶雷,烏雲匯聚,久違的、帶着泥土腥氣的涼風刮了起來!

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越來越密,最終匯成一場酣暢淋漓的甘霖!

村民們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們沖出窯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雨中跳躍、奔跑、仰頭承受着雨水的洗禮,任憑雨水沖刷掉滿身的疲憊和焦慮。孩子們在水窪裏嬉鬧,笑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

郝延安和王強站在雨地裏,渾身瞬間溼透,雨水順着頭發臉頰流淌。他們看着彼此狼狽不堪卻又興奮無比的樣子,看着村民們久違的笑臉,看着幹裂的土地貪婪地吮吸着雨水,看着那些瀕死的黃芩苗在雨水中重新舒展葉片……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有共同奮戰後的疲憊,有絕處逢生的狂喜,更有一種歷經考驗、堅不可摧的信任和默契。

沒有任何言語,兩只沾滿泥漿、被水管磨得發紅的手,在空中緊緊握在一起,用力地搖晃着。所有的隔閡、過往的芥蒂,都在這一握和這場及時雨中,徹底消散,化爲並肩前行的力量。

金秋十月,黃土高原天高雲淡,風裏帶着收獲的幹燥氣息。李家溝村的黃芩種植示範基地裏,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村民們臉上洋溢着收獲的喜悅,彎着腰,小心地用特制的小鋤頭挖取着地下的“金疙瘩”——根須發達、色澤棕黃的黃芩。空氣中彌漫着濃鬱而獨特的藥香。

經過稱重、測算、核算,最終的結果讓所有人喜出望外:平均畝產幹貨達到XX公斤,按照之前籤訂的保底收購價計算,畝均收益穩穩地達到了3200元!這個數字,是過去種植玉米、土豆傳統作物收益的六倍還多!

曾經最頑固的反對者李老栓,此刻捧着自己地裏挖出的、品相最好的黃芩,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逢人便誇,聲音洪亮得能傳遍半個山坳:“額(我)早就說嘛!延安這娃,靠譜!腦子活泛,幹事踏實!跟着他幹,準沒錯!你看看這黃芩,長得嫽不嫽(美不美)?這就是咱黃土坡裏的金條條!”

試點大獲成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縣裏,也飛到了市扶貧辦的案頭。這樣一個在極度困難條件下取得的典型經驗,立刻引起了市裏的高度重視。

很快,由市扶貧辦牽頭,組織全市各縣區扶貧辦負責人、重點鄉鎮書記、有意向的合作社代表,組成一個上百人的參觀團,浩浩蕩蕩開進了往日寂靜的李家溝村。

現場會上,面對着黑壓壓的人群和諸多好奇、審視甚至懷疑的目光,郝延安作爲主匯報人,沒有絲毫怯場。他站在曾經的荒坡、如今的金色田野前,手持簡易擴音器,侃侃而談。他沒有空談口號,而是用最樸實的語言,講述如何發現痛點、如何頂住壓力、如何克服天災、如何對接市場。

“……所以說,各位領導,同志們,扶貧工作絕不能搞花架子,不能上面喊什麼我們就一窩蜂種什麼。”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必須沉下去,真正了解我們腳下的土地適合什麼,老百姓擅長什麼,市場需要什麼。要因地制宜,要尊重規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同時,我們更要敢於打破部門壁壘和條條框框的束縛!產業扶貧是一個系統工程,從土地、資金、技術到銷售,環環相扣。如果每個部門都只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只講程序不講實效,那再好的政策也會卡死在‘最後一公裏’。我們必須建立高效的聯動機制和綠色通道,一切以解決問題、推動發展、造福百姓爲目標!”

他的發言,既有扎實的數據支撐,又有深刻的實踐體會,更有打破常規的銳氣,在現場引起了巨大反響和熱烈討論。許多來自同樣貧困地區的幹部圍着他追問細節,索要聯系方式。

現場會後不久,周縣長特意把郝延安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這一次,周縣長臉上帶着不同於以往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延安啊,坐。”周縣長親自給他倒了杯水,“你在李家溝現場會上的發言,很有水平,也很有膽識啊。告訴你個好消息,也是新挑戰——市扶貧辦領導班子經過研究,並報市主管領導同意,決定正式抽調你到市扶貧辦工作,擔任產業指導科的科長,主要負責主持制定和完善全市的產業扶貧發展規劃。”

他看着郝延安驚訝的表情,笑了笑:“這是市裏主要領導看了李家溝的報告和現場會總結後親自點的將!認爲你有思路、有闖勁、有成功的基層實踐經驗,正是市裏當前推動深度扶貧工作最需要的人才。這是組織對你的高度信任和重用,但擔子也更重了,面對的局面會更復雜。怎麼樣,有沒有信心?”

消息很快在縣扶貧辦傳開。同事們紛紛前來祝賀,說着“前途無量”“別忘了老同事”之類的客氣話。然而,角落裏,王強卻悶悶不樂,一個人對着電腦屏幕發呆,恭喜的話也說得言不由衷。

晚上,郝延安拉着王強去了他們常去的那家街邊小飯館。幾杯本地產的烈酒下肚,王強憋不住話了,他紅着眼睛,帶着幾分酒意,也帶着真切的擔憂:

“延安,說心裏話,你高升,哥替你高興!但……但你這一走,咱們縣剛有點起色的扶貧工作怎麼辦?好多項目剛鋪開,都指着你拿主意、去協調呢!市裏……市裏那水多深啊!機關更大,關系更復雜,盤根錯節的。你一個外來戶,沒根沒基的,就憑着能幹,去了能施展得開嗎?哥是怕你……怕你吃虧受委屈啊!”

郝延安聽着這發自肺腑的,甚至有些“犯上”的真心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給王強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上,鄭重地說:“強哥,你的擔心,我懂。但你想,如果大家都因爲水渾就不敢蹚,那扶貧的路什麼時候才能徹底趟平?市裏的平台更大,能調動的資源更多,如果能制定出更科學、更符合基層實際的政策,那惠及的就是全市像李家溝一樣的貧困地區!”

他舉起酒杯:“縣裏的工作,有周縣長掌舵,有你們這些經驗豐富的兄弟們在,我放心!我走了,你王強就得把更多擔子挑起來!以後縣裏遇到難處,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永遠是咱們縣扶貧辦出去的人!來,強哥,這杯酒,敬咱們一起啃下的硬骨頭,也敬接下來的新長征!”

兩只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窗外,陝北高原的夜空,繁星點點,預示着又一個嶄新的開始。

小飯館裏油煙氤氳,人聲嘈雜,唯獨他們這一桌氣氛凝重。郝延安拿起粗糙的陶瓷酒瓶,給王強面前那只印着“恭喜發財”紅字的玻璃杯斟滿清澈凜冽的本地燒酒。

“強哥,”郝延安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喧囂的沉靜力量,“還記得去年夏天,咱們在李家溝抗旱的那個晚上嗎?三輪車拉着水,咱們和鄉親們一起,一瓢一瓢往地裏澆,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看着苗子一點點緩過勁來,覺得什麼都值了。”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小飯館污濁的玻璃窗,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月光下的焦渴土地。“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扶貧工作,從來就不是哪一個人能單槍匹馬幹成的事。它是一代人的使命,是一棒接一棒的長征。我在縣裏能做出一點點成績,離不開周縣長的支持,更離不開你強哥,還有那麼多基層兄弟姐妹們的鼎力相助。是大家一塊石頭一塊石頭搬,才壘起了這點希望。”

他轉回頭,眼神懇切地看着王強:“現在去市裏,不是離開戰場,是換了一個更大的陣地。我更需要你們這些扎根在基層、知冷知熱的兄弟姐妹,做我最堅實的後盾!市裏的政策制定得再好,最終不還得靠你們在田間地頭落到實處嗎?咱們裏應外合,這扶貧的路才能越走越寬!”

王強聽着,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他猛地端起酒杯,重重地跟郝延安的杯子一碰,酒液濺了出來:“啥都不說了!都在酒裏!只要你郝延安還是那個真心實意爲老百姓辦事、敢闖敢幹的郝延安,我王強就永遠是你的兵!縣裏這邊,你放心,你沒幹完的事,我王強拼了命也給你盯好了!來,幹!”

“幹!”

臨行前,郝延安特意擠出時間,又回了一趟李家溝。消息不知怎麼傳開了,吉普車剛拐進村口,就看到不少村民等在那裏。沒有隆重的儀式,人們只是默默地圍上來,把東西往車裏塞——自家種的小米、曬的紅棗、新磨的蕎麥面,甚至還綁了兩只咯咯叫的老母雞……後備廂很快就被這些沉甸甸的新衣塞得滿滿當當。

老支書李德旺顫巍巍地走過來,一雙布滿老繭、關節粗大的手緊緊握住郝延安的手,久久不願鬆開,聲音哽咽:“延安啊……娃……常回來看看。李家溝……永遠是你的家!別忘了咱這窮窩窩……”老人話沒說完,渾濁的眼淚就順着深刻的皺紋滾落下來。

車子終於還是要啓動了。發動機轟鳴起來,村民們自發地向後退了退,讓出道路,卻並不散去,而是默默地排成了長隊。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粗獷豪放、帶着黃土高原特有蒼涼與深情的陝北民歌,在山坳間驟然響起:

“山丹丹的那個開花喲——紅豔豔——” “咱們的那個延安喲——要上京嘞——” “辦了大事實嘞——哎喲呦——” “別忘了咱們喲——常回家裏來——”

歌聲並不整齊,甚至有些跑調,有老漢沙啞的嘶吼,也有婦女尖細的嗓音,孩子們跟着瞎哼哼,但這原始而真摯的合唱,卻擁有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

透過朦朧的車窗,郝延安望着窗外那一張張熟悉的、飽經風霜的面孔,望着這片他傾注了無數心血、曾經貧瘠如今卻孕育着希望的黃土地在緩緩後退,視線徹底被滾燙的淚水模糊。他拼命地向外揮着手。

他知道,縣裏的成功,只是一個階段的勝利。在這片廣袤而曾經苦難深重的土地上,一場波瀾壯闊的脫貧攻堅新長征,正全面展開。而他,只是這偉大征程中的一顆螺絲釘。新的崗位,是更大的責任和挑戰。

吉普車拐過山梁,村莊和歌聲漸漸消失在身後。遠處連綿的山峁上,一簇簇野生的山丹丹花正迎風怒放,那紅色,鮮豔奪目,如同無數簇燃燒不息的火焰,點亮了蒼茫的黃土高原,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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