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冰冷粗糙的磚牆上，後巷的腐臭味鑽入鼻腔，卻遠不及我心頭那股冰冷的恐懼和血腥味濃烈。沈青最後那個眼神，那瞬間褪盡血色的臉，像慢鏡頭一樣在我腦海裏反復回放。
她知道了。她知道碼頭出事了，知道我們的人可能折了，知道金先生動了殺心。
她會怎麼做？她會害怕嗎？她會……崩潰嗎？
不，她不會。這個念頭幾乎是立刻從我心底升起。她是沈青，是那個即使身陷煉獄也還在試圖傳遞情報的警察。她的恐懼是真的，但她的堅韌，一定還在。
可即便如此，巨大的擔憂依舊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我的心髒，幾乎讓我無法呼吸。她現在獨自一人，身處狼窩中心，任何一絲細微的異常，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我不知道在黑暗裏僵立了多久，直到“迷迭香”後門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一些清潔工收拾殘局的聲響。夜，深得可怕。
我像個遊魂一樣，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那個臨時租住的、散發着黴味的小單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世界的一切聲響，卻隔絕不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我癱倒在冰冷的板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一夜無眠。耳朵裏反復回蕩着消音手槍的破空聲，眼前晃動着小斌可能已經冰冷的屍體，還有沈青那雙盛滿震驚與恐懼的眼睛。
天快亮時，我才在極度的身心疲憊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睡夢中也全是追逐和槍聲。
第二天中午，我被窗外嘈雜的市聲驚醒，頭痛欲裂。強烈的陽光從沒有窗簾的窗戶射進來，刺得眼睛生疼。
我猛地坐起身，第一個念頭就是：沈青怎麼樣了？
我必須知道她的情況。
我胡亂洗了把臉，強迫自己吃下一點幹硬的面包，然後像往常一樣，提前來到了“迷迭香”後街。白天的後街顯得更加破敗和冷清，只有幾個無所事事的混混在角落裏打盹。
氣氛似乎有些異樣。
平時這個時候，狗子早就咋咋呼呼地開始分配任務，但今天，他卻縮在一個角落，臉色灰敗，眼神躲閃，看到我過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沒像往常一樣罵罵咧咧。
其他幾個馬仔也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着什麼，看到我走近，立刻散開，眼神都有些古怪。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硬着頭皮，走到狗子身邊，低聲問：“狗哥，今天……什麼安排？”
狗子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那裏面有恐懼，有懷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煩躁地揮揮手：“……等着！劉經理還沒吩咐！”
他的態度讓我心裏的不安急劇放大。
就在這時，劉經理從後門出來了。他臉色陰沉，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他掃視了我們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鍾。
那眼神，像冰冷的探針，刺得我頭皮發麻。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啞着嗓子開始分配一些無關緊要的雜活，讓我們去更遠的街區派發一些“打折優惠”的傳單，像是要把我們支開。
我接過一疊粗糙的傳單，低着頭，混在其他人中間，朝着指定的街區走去。每一步都感覺背後像有針在扎。
派發傳單的過程機械而漫長。我心不在焉地將一張張印着露骨女郎和廉價酒水廣告的紙片塞給路過的行人，腦子裏卻在瘋狂運轉。
他們在懷疑我。雖然昨晚暫時糊弄過去了，但小斌他們的失蹤，碼頭的動靜，再加上我這個“新人”恰好卷入其中，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滋生。
我必須知道沈青的情況。她是唯一的突破口，也可能是我最大的軟肋。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迷迭香”又開始亮起蠱惑人心的霓虹。我們被召回後街。
依舊沒有重要的“貨”要送，只是讓我們在內場外圍打雜，幫忙搬酒、清理垃圾。我被有意無意地排除在了核心區域之外。
我心急如焚，卻不敢表露分毫。
晚上九點左右，場子裏的客人漸漸多起來。我在搬一箱空酒瓶穿過舞池邊緣時，終於看到了她。
沈青。
她已經換上了表演的服裝，站在後台通道的入口處，似乎正在等待上台。幾個同樣打扮妖嬈的女孩圍在她身邊說笑着，但她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飄忽地望着喧鬧的舞池，手指無意識地卷着裙子上的一根流蘇。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即使濃重的舞台妝也掩蓋不住那份憔悴。但比起昨晚那種藥物作用下的“完美”狀態，此刻的她，反而多了一絲真實的、易碎的疲憊感。
看到她的瞬間，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她看起來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
但就在我稍稍鬆口氣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舞池，似乎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極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極其迅速地移開了目光，轉向身邊的女孩，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加入了她們的談話，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我。
那反應太快，太刻意了。
這不是她平時那種冰冷的、徹底的漠視。這是一種帶着驚慌的、欲蓋彌彰的回避！
她還在害怕。或者說，她收到了我的警告，並且因此陷入了更深的恐懼之中。
爲什麼？難道王天魁或者金先生已經察覺了什麼？甚至……已經開始懷疑她了？
這個念頭讓我如墜冰窟。
我必須和她溝通！必須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機會在哪裏？現在的監視肯定比以往更加嚴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像個困獸一樣，在有限的活動範圍內焦灼地徘徊，尋找着任何一個可能接近她的機會，哪怕只有幾秒鍾。
但她似乎也在刻意避開我。每次我試圖靠近她可能出現的區域，她總是恰好離開，或者被其他人叫走。
這種無聲的、刻意的回避，比任何惡語相向都更讓我感到恐慌。
直到午夜過後，場子裏的氣氛達到最癲狂的時刻。沈青表演結束，在一群男人的起哄和口哨聲中走下台，似乎又被叫去陪酒。
我看到她被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糾纏着，拉向一個相對偏僻的卡座。那個客人動作粗魯，言語下流，沈青臉上掛着勉強的笑容，試圖周旋。
劉經理就在不遠處看着，卻沒有上前解圍的意思，反而嘴角帶着一絲看好戲的冷笑。
我的拳頭瞬間攥緊，一股怒火直沖頭頂。但我只能死死咬着牙，強迫自己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那個客人似乎因爲沈青的推拒而惱羞成怒，猛地將一杯酒潑在了她身上！
冰涼的酒液濺溼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她驚叫一聲，身體猛地一顫。
周圍的哄笑聲更大了。
劉經理這才慢悠悠地走過去，假意勸解。
沈青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壓抑着屈辱和憤怒。她用手抹着臉上的酒液，快步朝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機會！
我的心猛地一跳！洗手間那邊通道相對復雜，或許有短暫的監控盲區！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裝作要去清理洗手間外的垃圾桶，低着頭，快步跟了過去。
洗手間外的走廊空無一人。我聽到女洗手間裏傳來水流聲和壓抑的、低低的啜泣聲。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左右飛快看了一眼，確認暫時沒人過來。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女洗手間的門，閃身進去，然後迅速將門在身後帶上！
沈青正站在洗手台前，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台面上，低着頭，水龍頭譁譁地流着，沖刷着她臉上的酒漬和……淚水。她的身體因爲哭泣而微微顫抖。
聽到門響，她驚恐地抬起頭，透過鏡子看到是我，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絲憤怒？
“出去！”她聲音嘶啞，帶着哭腔，厲聲低吼道，“你瘋了？！快出去！”
她猛地轉過身，伸手就要把我推出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自己都吃驚，眼睛死死盯着她，壓低的聲音因爲急切而扭曲：“告訴我！到底怎麼了？！他們是不是懷疑你了？！碼頭的事是不是……”
“閉嘴！”她猛地打斷我，眼神驚恐地望向門口，仿佛隨時會有人沖進來，“不關你的事！你走！快走！算我求你了賀凜！別再出現了！你會害死我的！也會害死你自己！”
她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的哀求，眼淚再次洶涌而出。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執拗地追問，不肯鬆開她的手，“你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辦法？還有什麼辦法？！”她猛地甩開我的手，後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瓷磚牆，眼神空洞而絕望，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割着我的心，“他們……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知道有內鬼……在查……所有人都在被查……你昨天就不該去碼頭！不該告訴我！”
內鬼？他們在查內鬼？
我的血液瞬間冰涼。
“你怎麼知道他們在查？”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
“感覺……一些細微的變化……金先生看我的眼神……劉經理的試探……”她搖着頭，語無倫次，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崩潰，“還有……今天……有人悄悄翻了我的儲物櫃……”
她猛地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走吧……賀凜……趁還來得及……離開這裏……忘了我……就當我真的死了……”
她的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心上。
原來……已經到了如此地步。懷疑已經開始，暗中的調查已經啓動。我們就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已經開始鬆動。
而我昨天的冒險傳遞信息，非但沒有幫她，反而可能將她推向了更危險的邊緣！
巨大的自責和恐懼瞬間將我吞沒。
就在這時，洗手間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沈青的臉色瞬間慘白到透明，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她猛地推了我一把，用盡全身力氣低吼：“走啊！！”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決絕。然後，我猛地轉身，拉開洗手間的門，在那幾個人走進來的前一秒，閃身而出，低着頭，快步混入走廊的人群中。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炸開。
我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那幾個女人走進洗手間後驚訝的議論聲和沈青勉強解釋的、帶着哭腔的聲音。
我逃也似的離開那片區域，躲到一個無人的儲藏間，背靠着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渾身都被冷汗溼透。
內鬼。
他們在查內鬼。
我和沈青，都已經在懷疑的名單上。
我們站在了信任的懸崖邊，腳下已是萬丈深淵。
無聲的驚雷，已然炸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