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領兵出征的消息,只在唐安城的權力核心層悄然流傳,像一層薄冰下的暗流,涌動着復雜的算計。
大皇子顧衍府邸內,他正臨窗看着棋盤,指尖捏着一枚黑子遲遲未落。
謀士在旁低聲道:“殿下,二皇子這一去,若真能在定平關立下戰功,怕是會分走不少朝臣的關注。”
顧衍淡淡落下棋子,語氣平靜:“分走?那也得他有命回來。
五千輕騎對抗三十萬齊軍,不過是父皇放出去的試探。
成了,是楚國之幸;敗了,也不過折損些兵力,於大局無損。”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讓人去跟兵部的老陳打個招呼,給二皇子的糧草按‘常規’調度即可,不必急着送。”
謀士會心一笑:“殿下高明。”三皇子顧昀雖被禁足府中,卻也從心腹口中得知了消息。
他將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怒聲道:“憑什麼?他剛回京就能領兵?父皇這是明擺着偏心!”
心腹忙勸:“殿下息怒,二皇子此去凶險,齊軍前營防備森嚴,他那點人未必能成事。
段家已讓人跟着去了,若他敢有異心,或是真立了功……”顧昀眼中閃過陰狠:“最好讓他死在定平關!省得回來礙眼!”
朝堂之上,官員們的議論藏在拱手行禮的間隙,壓低了聲音交換着看法。
主和派的戶部侍郎與同僚擦肩而過時,用袍袖掩着嘴低語:“二皇子還是太急了,未經戰事便敢領兵,怕是要栽跟頭。”
兵部尚書卻在軍帳中對副將道:“這小子有膽量。
齊軍的補給線本就是軟肋,繞後襲擾是妙招。只是五千人太少,你悄悄備兩千精兵,對外只說是‘增援安國公’,若他那邊吃緊,便從側後方接應——總歸是爲了楚國,不能讓他真折在裏頭。”
幾位退休的老臣聚在吏部尚書府中,圍着炭爐品茶,談及此事時,神色各有不同。“楚帝這是要歷練他啊。”
白發老臣捻着胡須,“給了兵,卻不多;給了權,卻有限,成則有功,敗亦可控。”“只是定平關凶險,那蘇衍詭計多端,二皇子怕是要吃些苦頭。”
另一位老臣嘆了口氣,“但願他能撐住。”段家府邸內,段老爺子正對着地圖沉思。其子段承宇道:“父親,需不需讓邊境的人‘關照’二皇子一二?”
段老爺子抬眼,冷冷道:“不必。三皇子那邊急着動手,咱們且看着。他若成了,咱們賣個人情;他若敗了,正好讓三皇子欠咱們一份情。
這時候插手,反倒引火燒身。”唐安城的風,比往日更沉了些。
高層圈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定平關的烽火不僅燒在邊境,更燒在這皇城根下——那五千輕騎的勝負,將直接攪動朝堂的勢力天平。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能左右未來格局的消息。
顧淵領兵出發的第二天,二皇子府裏就顯得空落落的。
棗兒揣着那枚玉佩在院子裏轉了好幾圈,一會兒扒着門望遠處的官道,一會兒又蹲在廊下數螞蟻,最後索性黏上了林伯。
“林伯林伯,你說殿下他們這會兒到哪兒了?”她湊到正在核對賬目的林伯身邊,手裏的帕子擰得皺巴巴的,“路上會不會遇着大雨啊?我昨晚聽着風聲怪大的。”
林伯頭也沒抬,在賬本上劃了個勾:“輕騎趕路快,這會兒該過了青石鎮了。
出發前看了黃歷,這幾日都是晴天,放心吧。”“那三保會不會忘了給殿下帶傷藥啊?”
棗兒又追問,眼睛瞪得圓圓的,“他那人悶葫蘆似的,最容易忘事。”
林伯筆尖一頓,無奈地抬眼:“三保跟着殿下多年,細心着呢;
再者,五千輕騎護着,能出什麼事?”
“可我就是擔心嘛。”
棗兒扁着嘴,往林伯身邊又湊了湊,“林伯,你說殿下到了定平關,會不會吃不慣那邊的飯?
他最愛吃你讓廚房做的醬鴨舌了,那邊肯定沒有……”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從顧淵小時候偷藏兵書,說到前幾日顧淵誇她糯米糍做得好,連三保臉紅的樣子、雪瑤練劍時的颯爽,都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
林伯手裏的賬本攤了半天,也沒再添一個字,只能時不時“嗯”一聲應着。
日頭偏西時,棗兒還拉着林伯在石榴樹下坐着,手裏剝着蓮子,嘴裏念叨:“等殿下回來,我一定多做幾籠桂花糕,讓他吃個夠。還要讓廚房燉烏雞湯,給三保補補,他總不愛說話,得多補補……”
林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裏滿是憧憬,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心裏嘆了口氣。這丫頭平時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卻細得很,只是把擔心都藏在了這些碎碎念裏。
他放下賬本,從懷裏摸出塊糖遞給棗兒:“吃塊糖。殿下他們是去做事,不是去玩,很快就回來了。
你要是實在閒得慌,就去庫房盤點新到的綢緞,前兒剛從江南運來的,據說花色新奇得很,還可以去找雪瑤學學武功,”
棗兒接過糖,剝了紙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心裏卻還是空落落的。
她小聲嘟囔:“盤點綢緞哪有聊殿下有意思……”林伯搖搖頭,沒再說話,只是陪着她坐在樹下。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府裏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他知道,這漫長的等待才剛剛開始,往後的日子,這丫頭怕是要天天纏着他念叨了。御書房內,楚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色已暗,燭火在黃銅燭台上明明滅滅,映得他鬢邊的白發格外清晰。“劉應。”他淡淡開口。侍立在旁的劉應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在。”
楚帝端起冷掉的茶盞,卻沒喝,只看着嫋嫋升起的熱氣:“顧淵出發時,府裏可有什麼動靜?”“回陛下,”劉應細細回想,“二皇子府裏倒還算安穩。
林伯在清點府中事務,那位叫棗兒的姑娘……似乎舍不得,站在門口瞅了許久。”他頓了頓,又道,“三保跟着去了,瞧着精氣神不錯。”
楚帝“嗯”了一聲,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摩挲:“你說,這孩子能成嗎?”這話問得輕,卻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劉應伺候帝王多年,從不多言,只揀實在的說:“二皇子殿下回京這些日子,辦使團的事穩妥,應對朝臣也得體,可見是有章法的。
再者,他帶的五千輕騎都是京郊精選的兵卒,熟悉地形,又有三保從旁協助,想來……不會出大錯。”
楚帝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似是滿意這個回答,又似是另有思量:“他外祖父當年第一次領兵,比他還小兩歲,也是帶着幾千人,硬生生把蠻族趕回了草原。”
劉應垂着眼,不敢接話。皇室的舊事,最是敏感,尤其是那位戰功赫赫卻早逝的國丈,更是楚帝心中的一根刺。
“只是……”楚帝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些,“京裏不太平。顧衍和顧昀,沒少在背後使絆子吧?”
劉應低聲道:“大皇子那邊讓人慢了糧草調度,三皇子……段家的人確實往定平關方向去了,不過目前只是遠遠跟着,沒敢靠近。”
“哼,”楚帝冷哼一聲,“一個個的,眼裏只有私怨,沒有家國。”他抬眼看向劉應,“傳朕的口諭,讓兵部加快糧草轉運,延誤者,軍法處置。
另外,讓暗衛盯緊段家的人,敢動顧淵一根頭發,不必請示,就地拿下。”
“奴才遵旨。”劉應躬身應下,心裏卻暗暗咋舌——陛下嘴上說着歷練,暗地裏卻護得緊,看來這位二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誰都重。
楚帝揮揮手,讓他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他走到窗前,望着天邊的殘月,喃喃自語:“淵兒,別讓父皇失望啊……”夜風穿過宮牆,帶着幾分寒意。這帝王心術,從來都是一邊放手歷練,一邊暗中護航。
只是遠在途中的顧淵,未必知道這份深藏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