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手指剛觸到靜室的門把,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她沒拿出來,只微微側頭,像是在判斷那震動是否會停。走廊很靜,宴會廳的音樂被厚實的地毯吸得只剩模糊的節奏。她正要推門,震動又來了,這次更急。
她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張姨”。她皺了下眉,原想掛斷,可腦子裏突然響起系統的聲音:【突發任務:接聽電話,安撫萌寶,獎勵‘初級育兒知識’】。
她頓了半秒,接通。
“晚晚阿姨……”電話那頭傳來小寶帶着哭腔的聲音,抽抽搭搭的,“我害怕……燈關了……我想你……”
蘇晚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靠在牆上,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小寶不哭,阿姨在,別怕,阿姨聽着呢。”
“我一個人……張姨說你要晚點回來……可是我做噩夢了……夢見你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小寶說着又抽起來,呼吸急促,像是快喘不上氣。
“不怕,晚晚不走。”她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句清楚,“你看,我現在就在跟你說話,對不對?晚晚的聲音,你聽得到,我就沒走。”
“真的嗎?”小寶抽着鼻子,聲音小了點。
“真的。”她閉了閉眼,“你要不要聽個故事?等你聽完,張姨就來給你蓋被子了。”
“我要聽你講……不要張姨……”
“好,晚晚講。”她靠着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裙擺鋪開,手還緊緊攥着手機,“從前有只小狐狸,它住在山洞裏,每天晚上都會等一個人回來。那個人會帶它最喜歡的栗子,還會給它講故事……”
她講得很慢,語調平穩,像在哄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電話那頭的呼吸漸漸平緩,抽泣聲也慢慢停了。
“小狐狸……後來找到那個人了嗎?”小寶聲音已經困了。
“找到了。”她說,“因爲那個人也一直在找它,從來都沒放棄。”
“那……晚晚也是這樣嗎?”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晚晚也是這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張姨的聲音:“蘇小姐,小寶睡着了,我剛給他蓋了被子,燒水準備了熱牛奶,等他醒了就喝。”
“辛苦你了。”蘇晚站起身,指尖還在發抖,“我馬上回去。”
她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靜室的門。
屋裏燈光微暖,一個男人背對着她站在窗前,身形修長,西裝筆挺。他沒回頭,也沒說話。
蘇晚走進去,腳步很穩:“非常抱歉,家中小兒突發不適,作爲監護人,我必須立刻回去。今日之約,改日再賠罪。”
男人輕笑了一聲,終於轉過身來,只是一道側影,輪廓分明,眼神卻看不真切:“孩子重要。”
“謝謝理解。”
她沒再多說,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像是被壓抑的鼓點。她走得很快,沒回頭,也沒停下。
樓梯口,幾名夫人正聚在一起低聲說話。她經過時,聲音沒停。
“這麼重要的會面說走就走?”
“孩子能有什麼事,裝可憐罷了。”
“你沒看她臉色都白了?真要裝,也得演得像點。”
蘇晚沒理會,徑直走向主廳出口。她的手一直攥着手機,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那點溫度攥進骨頭裏。
陸聿深站在原地,一直沒動。
他看見她從三樓下來,步伐比上樓時急,臉色也不對。她不再是那個從容淡定、連掌聲都無動於衷的女人。她眼裏有慌,有疼,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軟。
她快步穿過大廳,沒人敢攔。她甚至沒看任何人一眼,就像剛才在琴台下走下來時那樣,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可這一次,她不是爲了證明什麼,而是爲了一個人。
一個她願意放棄一切去奔赴的人。
陸聿深看着她走向門口,背影筆直,卻又透着一股急切。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是在逃離宴會,而是在趕回去見一個孩子。
一個不是她親生,卻讓她毫不猶豫放棄高層密會的孩子。
他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像是想做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聽見旁邊有人笑:“她這也算有擔當?爲了個孩子甩臉走人,真當自己是主角了?”
另一人接話:“陸總,您說是不是?這種場面都壓不住,還談什麼東山再起?”
陸聿深沒回應。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身影,直到她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裏。
門口的風卷進來,吹動了窗簾,也吹亂了他耳邊的一縷發。
他忽然想起,小寶最近總是安靜。
以前在宅子裏,那孩子從不說話,吃飯時低頭扒飯,睡覺時蜷在角落,像只被雨淋透的小貓。蘇晚搬進去後,他開始吃飯時抬頭看人,睡覺前會問“晚晚阿姨明天在嗎”,甚至有一次,他拿着蠟筆在紙上畫了三個人——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手牽着手。
他問張姨那畫是誰。
張姨說:“小寶說,那是晚晚阿姨、他,還有爸爸。”
陸聿深當時沒在意,只覺得孩子幼稚。
可現在,他站在原地,腦子裏全是蘇晚剛才的表情——她接電話時手指發抖,說話時聲音發軟,下樓時步伐急促。那種慌,不是裝的。那種疼,也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在乎。
在乎到可以放棄一場可能改變命運的會面,只爲聽一個孩子說“我想你”。
他站在原地,宴會的笑聲重新熱鬧起來,有人提議玩酒令,有人開始跳舞。燈光亮了些,氣氛回暖。
可他覺得冷。
不是溫度,而是心裏空了一塊。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小寶喜歡吃什麼,不知道他怕黑,不知道他做噩夢會哭,更不知道,他已經開始依賴另一個女人,而不是他這個父親。
蘇晚可以爲了孩子走,可他呢?
他能爲了誰停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
可他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至少今晚不會。
他抬起手,想看看時間,卻發現手表早就停了。
秒針卡在九點五十六分,紋絲不動。
他沒去修。
他只是站在那裏,聽着遠處傳來車輛啓動的聲音,像是某種告別。
車燈掃過窗台,照亮了地毯一角。
蘇晚坐在車裏,手機放在腿上,屏幕還亮着。她盯着那張小寶畫的畫——是張姨發來的,說孩子睡着前一定要她看。
畫上三個人手牽着手,頭頂畫了個太陽,歪歪扭扭寫着三個字:**家**。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屏幕,喉頭動了動,沒出聲。
司機問:“蘇小姐,回家嗎?”
她點頭,聲音很輕:“回北城明珠。”
車緩緩啓動,駛入夜色。
後視鏡裏,宴會廳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街角。
她低頭看着手機,指尖在“家”字上停了幾秒。
然後輕輕說了句:“小寶,晚晚回來了。”